2024年12月27日 星期五

《被隱形的女性》:移動模式的性別差異/不平等,與馬祖金陽具🍆✨




1.

經朋友介紹,我正在讀《被隱形的女性》,非常精彩,第一章的第一則故事講的就是瑞典的「鏟雪不平等」。

決策要先鏟哪裡的雪的人,不出意外,是男人。男性決策者並不是故意忽略女性的需求,而只是優先處理自己熟悉的模式。

而那就是:先鏟車道的雪,行有餘力再處理人行道。

然而作者指出,比較多的女性傾向走路、搭大眾運輸,而比較多的男性傾向開車。

在法國🇫🇷,大眾運輸使用者中超過2/3是女性;美國🇺🇸費城和芝加哥的數據分別是64%和62%。

擁有一輛私家車的家庭,最常用車的人也是男性。

雖然瑞典相較各國,已經是性別平權的模範生,但這個移動模式的性別差異依然存在。

也就是說,光是鏟雪的次序就決定了女性比較容易在移動上受阻,而且也更常因為結冰的路面摔倒受傷:

道路溼滑或結冰時,行人受傷機率是汽車駕駛的3倍。

台灣也是車道優先,車道有阻礙時一定馬上得到處置,優先排除;可是,人行道卻被縱容可以堆滿雜物、規劃停車,甚至設置本身就斷斷續續,似有若無。

誰被拋下了?行人、長者、兒童、障礙者⋯⋯都是,但如果用性別的視角,能看到更多的女性因而失去移動性,或者,在雙北以外的地方就被半誘半迫去開車騎車了。

-

以下是ChatGPT的整理,台灣的狀態和世界各國是相似的。

根據行政院性別平等處的重要性別統計資料庫,臺灣在不同交通方式的使用上,男性與女性呈現出以下差異:

     • 捷運旅客男女比率:女性搭乘捷運的比例高於男性。 

     • 機車使用者男女比率:男性機車使用者比例高於女性。 

     • 自用小客車駕駛人男女比率:男性駕駛自用小客車的比例高於女性。 

此外,根據交通部的調查,女性在通勤時使用大眾運輸的比例高於男性,特別是在臺北、基隆與新北地區,女性使用大眾運輸通勤的比例超過50%,而男性則低於30%。 

這些數據顯示,臺灣男性較常使用私人交通工具如機車和自用小客車,而女性則較偏好使用大眾運輸工具如捷運和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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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交通環境應該是讓任何人都有選擇,尤其是最基礎的步行+大眾運輸要得到保障,而不是樂於用車的人才有權利獲得移動自主。

如作者寫道:

「這恐怕正反映了女性不只比男性更常步行,而且女性推嬰兒車的機率更高,因此不夠完善的人行道對她們的影響也更為明顯。

人行道崎嶇不平、狹窄、有裂縫,上面又滿是擋路的街道設施,而在許多交通樞紐地帶,還有各種狹窄陡峭的階梯,這對推娃娃車的人來說簡直寸步難行,足以把步行時間延長四倍之多。

『那些帶幼兒的年輕婦女該怎麼辦呢?』」


2.

《被隱形的女性》一再強調,不見得是男性懷著惡意要歧視女性,而是基於性別資料缺口所做的諸多決策,會反過來造成對女性的不便或危害。

我看到我導班的女生神神秘秘的跑過去找隔壁班導時還很納悶,直到這位前輩說:「來找我要衛生棉啦」才很震驚——我完全忘記女生會有月經了。

我當然知道女性有月經,但只停留在抽象的理解,因為我自己就沒有啊。還很自責,在想是不是下課要去7-11買幾包放著?

然而哪個牌子和型號有什麼差,我根本不知道。

這,就是作者說的,男性決策者基於自己的身體、生活習慣所形塑出來的基礎設施、典章制度,會讓女人感到格格不入。

可憐的是,男性決策者又他爸的多。這種「男人=人,女人=女人」的預設輻射了全社會。

-

我想到的還有那年班上懸殊的男女生比,21:5,完全是動物園化的元凶,新手教師直接崩潰嚇哭。

我現在還沒去深究連江縣是不是一直有這古怪的性別比例,可能有創傷。

女生們都超好帶,即使有愛告狀的討厭鬼(不是告同學,是跟主任告我的狀🙄),但都不用操心,還有幾個好用的小幫手:

四個弟弟的大姐,很樂意接受懶惰導師的任務指派;力大無窮的女力士,會在組長廣播討男生當壯丁時說:「為什麼男生才是壯丁?!」我:「我贊成你的言論,我們班派你去!」她說好!馬上衝去。

讓人頭超級痛,深呼吸八百個都壓不下憤怒和煩躁的都男生。

社會對男生調皮搗蛋本來就很寬容,我懷疑還疊加了馬祖人的傳統美德——重男輕女。

-

我和馬祖人核對過,馬祖人家裡的長男很容易歪腰,變成堂堂正正的敗家子,吸血蜱蟲。

遊手好閒,酗酒,愛賭,把爛攤子都丟給家裡——的女人,媽媽、姐妹(扶弟魔扶哥魔是也)、老婆(對永遠還是娶得到人)。

小孩也是射了懷了生了就好像跟自己不怎麼有關,要教要帶都是女人的事,變成經典款:缺席的父親。

就是被寵壞掉了。我們都尊稱一聲:馬祖金陽具。

而且他們還特別愛炫耀,明明買不起,但還是要購置一整套環繞音響。

什麼祭祀活動、什麼競選活動、什麼社區活動,要展現自己花蝴蝶的魅力,跟任何人都認識都能稱兄道弟,拍照都要站C位。

諸如此類。

所以我對馬祖長輩男性的評價向來不高,因為我的童年就是親眼見證家裡人被帶來麻煩,而他們往往心安理得的不順眼裡長大。

所以我才會對大學者可以誇誇其談,把「賭」詮釋成好棒、好英雄、好光輝的事,感到不可思議,十分詼諧,以及恕難苟同。

在我看來,馬祖女人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啊,她們是男人的終生墊背與全職血包。

當然,一部分也是這些生出金陽具的女人複製出這種性別文化的,怪不了人。對,我在罵劉金。

-

還有另一點巧合,如果這樣的男人有弟弟的話,好像又很容易變職業軍人。

目前我們猜測除了年代,可能就是看到哥哥這麼敗家,媽媽、姐妹這麼辛苦,那就幫家裡省點開銷,又和國軍文化最為熟悉,因此選擇從軍。

可能也是這樣,所以有一股不甘,好像被剝奪掉了人生可能。對,我在說我的舅舅,他就算退伍了領退休俸,還是咒天咒地咒中華民國。

可是我來不及問了。去年大約這時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過年時他就被發現逝世在外婆離去一年後的房子裡。

說真的,林瑋嬪應該來訪問我的家人們,他們才是真正的尋常百姓,懷抱著不被聚光燈照亮的馬祖故事。她書裡的楊綏生、曹以雄都是高官,是政治和文化的菁英,算哪門子的losers?

2024年12月25日 星期三

文明窪地的地緣結構性因素


攝於我京大國際交流會館的房間內,攝影師是逸馨。

1.

洗澡的時候,認真覺得這地方待不下去。

其實我和害怕中國侵略的同胞們面臨的處境是一致的。但正因中國的陰影,使得「沒有左右,只有統獨」貫穿了戰後、乃至解嚴後的台灣政治。

可是這就意味著身為台灣人,隨時要被「棄車保帥」--只要有風吹草動,就休想奢求社會進步,因為所有政治議程都要讓位給:票投黨中央,力抗新中國。

也就是說,想要台灣的路長出人行道、交通系統長出堪用的公共運輸,讓死傷下降到合理(甚至不是零死亡)水準,在我有生之年,恐怕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議程也不會被認真看待。因為無論出於公利或私益,只要一聲令下,以「例外狀態」為動員,公民就會自動變成選民,團結在黨的意志周圍了。

「沒有國哪有家」的次序,「沒有民主哪有民生」的情勒,注定了這座東亞小島上的人不可能活得像個人。

我們拼盡全力,耗竭一生,只為勉強維繫一個政權不倒。我們的生命是它自我存續的手段。

中國巨大的引力,讓我們只能終生為奴為畜,並且以此自豪……

2.

即使戰爭沒來,島上的人也早就無時不刻不處在準戰爭的緊急狀態。三四代人都為朝向一場「可能會來的戰爭」而犧牲。

戒嚴的犧牲很明確,但解嚴後,除了一些特殊窗口,例如中國「韜光養晦」時期,例外狀態的幽靈依然佔據了大量心力和所有政治議程,去討論那場可能的戰爭。

政治菁英除了保黨衛國無暇他顧,在結構下不可能、或說很難,去帶領社會想像更好的生活。

純屬猜測:台灣基本很難看到百年國策,都是一任兩任的短線操作,或許就是「流亡在即」的政治潛意識?舌或許會說是難民基因,我比較同情理解,因為我們就未曾掌握過漫長政權的歷史積澱,但更多的仍是冷戰以來的惶惶不安,「朝不保夕」。

即便中間得到了同性婚姻這樣的進步舉措,都是瞎貓碰到死耗子,純屬運氣,仰賴的是執政者的個人意志與開明的大法官會議/司法菁英,佔盡天時地利。

這一切不就可以用一句還沒變回安溥前的歌詞概括:「我擁有的都是僥倖,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同性婚姻的降臨純屬僥倖,但生於斯長於斯,就注定了你生而為人的尊嚴與渴望,即使只是卑微如出門不要被撞,都只能「共赴國難」,和島不會結束的戒嚴結構(終わらぬ戒厳構造)共存亡。

2024年12月23日 星期一

《尋找母樹》:樹如家族,家族如樹




《尋找母樹》讓我反省小島說話是不是可以用類似的方法,作更散文或自傳性的改寫,大方一點,把「我」放進整個追尋的旅途(我的睡眠的航線?)裡面,省得它被人詬病「仍受限於論文架構」(金典獎)或「讀不完」(我朋友、家父朋友)。

上次才跟大編輯炫霖聊到「非虛構」,我很討厭大帳篷概念,一個「非虛構」資料夾什麼東西都往裡面塞,夾纏不清,所以在比劃帝大十書時作了(勢必很粗糙)的分類。

或者該罵的就是江大編輯?有時候他口中的非虛構是台文所熱愛的史料改寫,有時候又把散文給總括進去,蛇來蛇去,有完沒完?

《尋找母樹》不在台灣文學的脈絡裡,落筆前當然不用浪費時間去煩惱「我是什麼文類」,那些框架交給文學研究者去後設。它的理所當然很頂天立地。

明明成分很硬,堪稱「學術書」,大聊北美森林的樹種、土壤、真菌;但又有大篇幅的加拿大林業政策,以及他們學界間的角力。

我在想書寫合該如此自由。「我」的經歷、「我」的遭遇、「我」的思索、「我」提出的知識洞見。

在主幹確定的前提下,無妨適可而止的雜蔓叢生,那既是生機蓬勃的自然野林,也才是人類心智的本來面貌。

作者帶孕滑雪時迷途,撞見狼群的新鮮足跡,讓作者嚇出冷汗之餘,思考起她研究甘冒大不韙指出皆伐林法的錯誤,還一腳踏入英國學界的漩渦中心,被砲火波及。

森林裡的一切都是彼此交響的。不同樹種藉由根部菌群的織就,把需要的氮、碳、水分傳來傳去,母樹會澤被幼樹,不同的樹之間也會相互照應,讓森林大火和樹木疾病不這麼容易發生。

大自然間不只有物競天擇的你死我活,還有守望相助。

至此,作者為何要一邊寫她的家族昭然若揭。作者的世界觀,正是所有成員都很重要,雖然不見得完全相同,但正是這些競與合,加深了彼此的連帶,形成了彼此的關係。

一榮俱榮,回到了它字面上的意思。

家族樹也回到了字面的意思:樹如家族,家族如樹。這種對位雖非創舉,但很文學,在書寫結構上枝椏具象,在象徵層次上緊緊呼應。

是不是女性研究者/作者更會注意到這個「互相滋養」、關係取向的意義?

2024年12月19日 星期四

《破。地獄》:沒看過這麼文靜的港片




印象中,好像沒有看過這麼文靜的港片。還停留在周星馳誇張表情、成龍揍下去很痛甩拳頭、警匪片節奏猛爆。

有點像日片的質感,《送行者》的靜謐,但又有台灣人比較貼近的道家祭儀。

臨別一舞,火星四濺,應該就是在畫面上的高潮了。

其他時候不只沒有jumpscare,連配樂都非常克制,近乎吝嗇,只有殮房嘶嘶的空調聲,ASMRっぽい。

連台灣都拍不出來,台灣會忍不住排山倒海的煽情,忍不住教忠教孝。我妹說:「會讓角色走在海邊。」我:「只要不要再自我介紹就好:他叫文哥,79歲,一子一女,是喃嘸先生。」

我們一致認為文哥很像劉金,難搞的老頭老太。主角道生很像我爸,很會陪老人交關,陪他們哈哈大笑,交到推心置腹,交到取得委託書。

另一個感染力很強的點,可能是男主角黃子華咬字大動干戈,語氣慢條斯理,讓曾經怎麼聽怎麼像吵架的粵語竟然變得很「明確」,很魔性,導致走出戲院我們還在用偽粵語瞎聊。

節奏突然慢下來的香港,像本來在港島日進斗金的樓盤業務或金融金童,再見面時已經長期跑去印度作閉語禪修,跟你說開始研究身心靈的故友。你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只想跟他說辛苦了。

2024年12月17日 星期二

《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害我全身都雞皮疙瘩...




因為炫霖極度推崇,我很期待買來讀,結果好尷尬,我猛起雞皮疙瘩,好像被迫跟漫研社怪人聊天。

第一句就很討人厭:

/台北的夜裡潛伏著黑暗--

 不,不是隱喻,是物質性、純粹無瑕的黑/(頁8)

敘事者到底在跟誰講話?為什麼要「不,不是隱喻」?漫研人都有一個天音,他們會跟天音對話,或者自己扮演天音。這種應該平鋪直敘時卻出現的微型戲劇化有一種可怕的做作。而且它不是在開玩笑而刻意誇張,是沒事做就用張世的氣音講話。

而且也像漫研社一樣,會專注在並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口中的「一號」就是敝人在下不才我,我本名叫「程頤顥」,發音接近「一號」,才有這樣的外號。/(頁19)

像台灣電影很愛自我介紹一樣:「他,程頤顥,今年十九歲,天秤座,還是處男。不是公館大學,但很愛來參加劍道社的活動。」誰在乎?而且還要用對白+獨白雙重強調與解析:對,我叫程頤顥、頤和顥很奇怪吧?因為有典故、因為我阿姨取的、她是國文老師......

我為什麼要知道這一切資訊?

如果你說取這名字是要致敬LGBT或乾脆就是頤顥的角色,那我還比較願意讀下去。因為一號確實就很神祕啊。感覺比這三十萬字有趣。

他們還很喜歡在兩人對話時互叫對方的名字,這個也很漫研:

/「喂,阿輝,」/(頁19)

/「阿輝,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頁21)

如果他真的是gay,用戲劇化腔調提問還勉強可以接受,像我看到江炫霖也會尖嗓叫他:りんりん~<3 一樣,但通常是為了騷擾他用雙腿夾他,或者後面準備開酸而口蜜腹劍。

但兩個直男(應該)在只有兩人的私底下會一直叫對方名字嗎?是我這麼不熟悉異性戀的世界嗎?然鵝即使是LGBT也不會啊...我在猜是作者想用大量的對白推進劇情或增加節奏,為了怕認不出誰是誰,所以在對白裡叫對方名字作為提示,但就犧牲了合理性。

神祇和祭品的設定雖然不怎麼有趣,但也不算無聊,畢竟是全書最核心的設定,你趕快把自己打暈接受設定就可以了。只是描述啟動裝置讓人看出作者是細節狂。我其實想說無聊怪。套一句賤人林晴灣描述她高中同學的話:「就是學有專精的怪人吧。」

因為主角的設定也是桌遊社,在和其他神祈的試用者碰面時,也藉角色之口展現了好像很縝密的推理:「寄信的是誰、有何目的?」讓主角甘拜下風。

但就是,好像「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想很清楚」的殷琦。對聲稱隨機發放神祇試用的企業、寄來神秘的裝置一下就接收了,但同樣是來路不明的試用者召集信就疑神疑鬼,還要其他角色抽絲剝繭,做出幾種推理,使得主角在那裡讚嘆。

一切都讓我覺得夠了沒,放我回去看康熙,至少那裡充滿真人並且沒有裝模作樣的思考!而沒有享受到閱讀的快樂。

我覺得風格跟邱常婷很像,就是要趕快把自己灌醉好接受奇怪的設定和莫名其妙的敘事腔調,可能才好進入劇情。兩人就都是獨步文化的作家。就不該再相信獨步的,反正也因為業配書鬧翻了。這樣也很好,以後看到是獨步就先丟到to-read list的最後面。

我不要再相信大編輯凜凜的口味了。

2024年12月16日 星期一

《失控的焦慮世代》:把火星人帶回來




《失控的焦慮世代》還有一個提醒我覺得非常好:

3C不是一定不好,但如今的狀況已經不是2000年代初,網路和個人電腦剛開始進入家庭時面臨的「數位落差」:有人上得起網、有人上不起。

2010年代後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的組合拳帶來的困境,反而是社經不利的家庭、族裔的孩子過度使用3C。

這和「窮人肥胖」這個社會科學上的事實一樣,都很反直覺。

我自己就是手機成癮者,我滿自覺的。

但很幸運的是其生也早,就作者的觀點,我的前青春期幸運避開了組合拳的重擊,但大學才開始的「火星體驗」也並沒有比較快樂,所以我滿替作者所說的2000年左右出生的小朋友擔心--也就是我的學生們==。

套作者的話,他們是「生活在火星」(而不是擁有現實環境的地球)的第一代,是大腦、心智被組合拳給「童年大重塑」的第一代。

二十世紀以來,現代城市就開始把孩子街區驅趕出去,從遊戲和生活的空間驅趕出去,把條條大路留給機動車。

1980到1990年代以降,隨著大眾媒體的推波助瀾,英語世界(其實不只)的家長認為讓小孩自己在外太危險了,所以對孩子「過度保護」,包括但不限於:

不讓他們自己上下學、不讓他們去找朋友玩、不讓他們離開家長視線--甚至還立法容許「熱心」的其他家長可以向國家檢舉你的失職。

然而,對現實世界過度保護,卻對網路世界過度不保護。

社媒巨頭們沒有一家在認真驗證使用者的年齡,而且剛好相反,他們深知童年的習慣會伴隨一生,所以是刻意在開發、「勾癮」學齡的使用者。

因為你不開發,不留住他們的注意力,競爭對手就會動用所有技術把他們挖走、勾癮住。

但組合拳已經強烈衝擊仍在發展中的兒少心智,以前讚嘆的「無遠弗屆」,現在是不設防的歡迎「無遠弗屆」的陌生人來點評你的一切,且觸動人類比較的本性,但用的是失真的美貌濾鏡、無底洞的操作設計,讓人「過度比較」,讓尤其是青少女,更大量的陷入焦慮、憂鬱。

(青少年遇到的問題則是情色放題和電動成癮,導致社交和睡眠雙剝奪)

作者認為應該嚴肅考慮,用立法,或者至少尋求一定規模的家長共識,拒絕兒童使用智慧型手機、16歲以下禁止註冊社群網站、入校強制管制手機使用,並且多多開闢讓兒童、青少年能進行無結構遊戲(=大人幾乎不干預)的自由時間與空間。

他說:把孩子們從火星帶回我們身邊。

我只要有出門,就不會一直黏在螢幕前面。可是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宛如受困在高堡的長髮公主👸,這種日子眼睛就很容易不適,也會因為機械般的刷社媒、youtube和pxrnhub,而深感浪費時間和自己是廢物。

雖然是需要獨處充電的I人,但和朋友們實體的碰面(或者講講電話也可)會讓我振奮起來。我很常說:「我好久沒出門了,讓我多講幾句!」

人類成長需要真實的接觸、真實的人際關係(而不是虛擬裡匿名或零門檻來來去去)、真實的五感去探索。光是走路就讓我無比開心。

線上開會也永遠不能取代線下交流,哪怕只是坐在無心戒酒裡酗酒。這在我自己這個老頭身上都確信無疑,更不用說火星第一代們了。

2024年12月13日 星期五

理論不見得能很好的解釋現象

我知道我為何抗拒理論,理論是個方便法門,但缺點是容易把現象資料普同化,無從突出此地方和彼地方的細微差異。

用理論基本上是理論為主、資料為從,辛辛苦苦口述來的故事,他人的真實生命經驗,被你,一個響叮噹的大學者,一個自以為的研究者,消融成一口一個傅柯、一個瓜達里。

優秀的學者會找到細緻的、合身的概念。但優秀的並不如想像的多,有的純粹是懶鬼,只想用理論名詞貌似高大上的大忽悠,好讓讀者墮入很抽象=很強的五里霧中。

這樣服務的是什麼?就是論文那套玩法,神說要有理論框架,於是你給祂理論框架。但是否就能很好的解釋現象?我懷疑。

而誰在消費論文?不就是同一個小圈圈嗎?我產製,你消費,你產製,我消費,自產自銷,不怕沒有市場,不怕沒有人獻上鮮花,不怕沒有人奉為圭臬。

論文服務的是什麼?是教授個人的點數、聲望、晉升、著作數量。「田野」是人家的家,「口述」是人家的生命,但被你用論文兌換成自己的東西,被你普同化成宏大理論的一個分支案例。

你讓真實的生命為你念茲在茲的「學術」(大自理論,小到升遷)服務了,具體的一切都上交給神的恩典;而不是反過來,用知識為真實的人、真實的地方貢獻。

與其如此,倒不如本本分分的傍地而走,老老實實的把具體的諸多生命的複雜性交代出來,不要做太多用理論普同化、把複雜性扁平化的作業。

光我今年讀到的,寫馬祖的,就有劉宏文的《北竿故事集》、三位作者的《戰地之框》,都是很好的地方書寫;寫報導/議題/非虛構的,也有簡永達《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

沒有一個是「學者」。

2024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回顧2024,展望2025



今年總算把處男作給出了,雖然銷路有限,一直被我爸那老頭吐槽說沒人讀得懂,他賣出好幾十本裡,只有一位地政士阿伯讀完。

我:要檢討的難道不是你們生意人的水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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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太多人因為世界名著《小島說話》無遠弗屆的影響力,而誤解我是⑴沉迷於歷史的歐吉桑,或⑵酷愛島嶼至死不渝的「望鄉青年」

我正計畫寫一本散文,把難以放進論文裡的家族史、個人生平和淫猥妄想給交代一遍,完全不是世界名著《小島說話》裡的尸居餘氣(其實有看書也不至於會誤解吧!!)

我也不會表演很愛馬祖的望鄉遊子。

認識比較久的朋友想必還對「家鄉」對我的款待印象深刻😊,我也無時不敢或忘,一定會把我對島、對島上的人為遊子精心準備的大禮包,這份無與倫比的愛恨記到棺材裡頭。

這些「真實」比各式各樣花裡胡哨的自我吹噓和抒情表演讓人著迷,也任重道遠。還原真實的複雜,這才是寫作者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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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拜社會運動之賜,我也有幸和一群優秀的人合作。

2017年還獨自困在內壢他媽的違停機車陣,聽手機裡警察跟我說:「那裡不都這樣嗎?」而窮途之哭的我,不可能想到幾年後,我們在乎的事情能串聯起一群人,在網路上同聲一怒,並發現這幾年早已陸陸續續匿名有過交集。

又辦遊行,又出書,又搞巡迴講座,比我自己出書的活動還多如葡萄。

但是我也認知到,光有熱情和story-telling賦予的煽動力是不夠的,所以正在準備下一階段的學業。

家父聽到我還要繼續學習應該要昏倒了。沒完沒了的學習。賺錢能力薄弱的終身學習者。

最終目標是要去第一世界把新思想給帶回來。怎麼過一百年還要蹈襲被殖民者「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的路徑啊?這才是被精卵結合給投放在這裡的真相吧:要艱苦卓絕,才有機會活得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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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好搭檔炫霖的節目還不打算停,雖然我們都不是台灣文學研究所的學生了。

但就跟能在路權促進會和五湖四海的夥伴們合作一樣,能跟大出版社的大編輯繼續輸出我們不成熟的美學小見解,我感到與有榮焉。

我們會嘗試申請補助,市場養不起就給國家扶貧。目標是入圍廣播金鐘🏆既是開玩笑,也不是開玩笑,設定外在成就的目標還是很重要的。

2025是此時此刻的延伸。基於我的謹小慎微、瞻前顧後和對自我低估深具信心,願意講出來的都不算很難的事情。

「成長」的區間很像危崖有花:有一點不容易,又不至於難到躺平。所以「有點害怕/也要攀過去」雖然充滿未知,但一樣放馬來吧!

2025:「我沒養馬,我人自己過去!」

2024年12月9日 星期一

《車輛霸權》導讀:人本交通是為了更幸福的活著 


(來源:還路於民Vision Zero Taiwan


 /劉亦(還路於民Vision Zero Taiwan常務理事、日本交通權學會海外會員)

日本的車本批判源流

日本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廢墟站起,經濟騰飛。和所有國家一樣,隨著物資與人員流動的需求暢旺、民眾口袋開始有盈餘,私家車輛的數量也隨之暴增,死傷、汙染等問題亦接踵而至。發台灣人深省的是,日本對車輛社會的批判誕生得非常早,許多知識分子、有志之士目光如炬,一早就看到如果放任私家車輛激增,將會為社會帶來何等衝擊。

其中劃時代之作可以追溯到湯川利和的《私家車亡國論》(1968)。湯川教授比較當時車輛社會蓬勃多年的美國,逆著輿論主流的「私家車繁榮論」,堅持替日本社會敲響警鐘,高唱「私家車亡國論」。他指出私家車一旦成為家家戶戶的必需品,那麼以軌道為首的公共運輸將全面潰敗,直接導致交通上的兩極分化:養得起車的人才有資格得到移動的權利,老弱婦孺等不適合用車、或客觀不能用車、或主觀不想用車的人,都將因公共運輸的減班、裁撤,淪為失去「社會之足」而動彈不得的交通難民。

這些受困在廣大的生活地帶望洋興歎的人,正是「交通沙漠」裡的住民。需要注意的是,並不是你有車可以移動就等於活在水草豐美的綠洲,「交通沙漠」指的是你只剩下私家車輛這一種移動方式,其他交通系統(步行、自行車、公共交通)要嘛付之闕如,要嘛破壞殆盡。表面上再富饒,其實都是荒蕪:無論天氣、心情、身體狀況,你都得櫛風沐雨、任勞任怨,日復一日開車騎車為溫飽奔走,別無選擇。這不叫權利,而是義務--你要有選擇才叫權利。

如湯川利和在書中所寫:「我想再次強調,使用私家車的這份『奢侈』,已經使生活空間變成了不得不使用私家車的『貧苦』沙漠。追求移動性,卻反而搗毀了移動的容易性;追求田園,卻把田園推向了遠方。如果這就是『繁榮』,那麼『繁榮』和『人類的幸福』毫無關係。」

更駭人聽聞的是他預言日本將淪為「一億總被害」。在獨尊私家車輛的社會裡,所有人都將成為事故的被害者。不是你本人,也會是你的親朋好友。一人受害,全家受害。即使你身為加害者也難逃譴責和愧疚,更不用說還有賠償與刑責等著你。但除了繼續手握龍頭方向盤催動油門,你又有什麼選擇?這和另一本經典之作,宇澤弘文的《汽車的社會性費用》(1974)所見略同。


交通戰爭與車輛之島

宇澤弘文一度被視為日本離諾貝爾經濟學獎最接近的人。開篇就是他留美十幾年後,初返日本的震驚:「走在東京的街道上,小汽車和卡車近在咫尺,它們颳起的陣陣狂風嚇得我兩腿發軟。」「日本的道路設計無視行人的權利,破壞城市環境。每年交通造成了許多傷亡。」宇澤弘文指出車輛的外部成本不只有事故、犯罪、環境破壞,還有對公民基本權利的侵害,例如健康、例如步行的權利。是的,步行是一種基本權利,而社會縱容車輛坐大將侵吞這種權利。他計算出每一台車輛每年帶給社會的外部成本,認為必須以稅賦等經濟手段將車輛使用成本內部化,以遏止負面效應擴大。

這兩冊人本交通雙璧問世的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正值日本「交通戰爭」顛峰,一年路上可以殞落近一萬七千條人命,堪比為時兩年的日清戰爭(即甲午戰爭)。這對台灣而言有個極重要的啟示:交通導致的死傷狼藉從來就是人禍,而不是時也命也、不可抗力的「意外」。既然是人禍,就有方法可以阻止、改善。日本花半世紀爬出交通地獄,死亡總數在2020年和台灣(總人口僅日本的五分之一弱)黃金交叉,成功跌破三千人,此歷程正是台灣必須痛定思痛的他山之石。

也就是說,日本並不完美,日本人自己清楚知道。我於2022-2023年短暫留學日本,聽完京大工學部都市規劃課的演講,激動的跑到台前向講者搭話,講者斬釘截鐵:「日本是個車輛社會。」讓我震驚。台灣明明地狹人稠,總人口已開始崩落,機動車數卻仍在上升,來到2326萬6千台(2024年7月),幾乎一人一台。大街小巷皆被車淹沒,說是車輛之島毫不為過。

對台灣而言,日本已是難以望其項背的模範生,但他們仍不滿意。綜觀歷史,很可能正是日本知識分子不斷帶領大眾檢視車輛無限膨脹的惡果,才適當的拮抗了日本把所有鐵路、公車等公共交通拆除和裁撤光光的衝動,使之不至於向毫無轉圜的車輛社會埋頭猛奔,最後血流成河--如車禍幾乎成為一種台灣人的普遍經驗。

車輛帶來便利和效率,這是無從否認的。但車輛是奪走最多人命的發明之一,這也是明擺著的現實。日本的思想先驅們提醒的是,在社會系統留給車輛又大又寬敞、絲滑柔順的移動空間,台灣人不疑有它,歡慶著18歲就要考駕照當成年禮的同時,也應該要直面車輛帶給社會的負面效應。換言之,我們必須看清車輛帶來的代價,並且思考:如果代價太慘痛,我們又該做出什麼轉變?


必須守護的「社會共通資本」

上岡直見的這本書《車輛霸權:揭露不公平的汽車社會成本,走向安全與正義的交通革命》(日版2022)延續著日本車本批判的源流。上岡直見對交通的發聲起於上世紀,至今著作等身。橫貫所有作品,他不斷追問的是當代人類和交通的關係:不斷肥大的私家車和道路體系,如何蠶食鯨吞掉我們的生活?什麼是更人性、更理想的移動模式?

這本書可謂上岡直見這三十年來的集大成之作。延續宇澤弘文半世紀前的框架,上岡直見在50年後繼續追問:日本交通死亡數字雖然連年下降,但過去提出的車輛外部性等問題,如今真的解決了嗎?例如,車輛助長了不公平,讓擁車者才有行動自由和發展的可能。這在台灣更嚴重,是夠富裕者才有資格倖存,地方勞動者被迫日日上路和死神擦肩[1] 。又例如21世紀的日本(台灣也是),少子高齡化海嘯重創人口結構,私家車社會竟逼人必須開車到七老八十,合理嗎?長者非常脆弱,一受衝擊非死即傷,高齡駕駛事故還將波及社會[2] ,我們能接受嗎?此外,電動車、自駕車日益普及,我們能期待新能源、新技術將車輛帶來的汙染、傷亡逆轉,藥到病除嗎?作者顯然並不苟同。

作者上岡直見是日本交通權學會的前會長,也是日本眾議院國土交通委員會的諮詢對象。十年前他曾以運輸專家的身分受邀訪台,發表對北台灣核電事故疏散可能性的見解。他喜歡搭乘公共交通配合徒步,揹著器材到日本各地捕捉鐵道風景,甚至出版過鐵道寫真。上岡直見長期關切交通與環境兩大議題,他認為乍看之下兩者關聯不深,但其實兩者都是「社會共通資本」,必須積極守護──健康的生活不只仰賴乾淨的大氣、水與農業等自然環境,也需要擁有文化、教育和他人的互動等社會環境,而後者就是健全的交通體系所能提供的。自然與社會的面向相結合,才能讓人擁有甜熟圓滿的生活。

    [1] 林宗弘、許耿銘、李俊穎,〈移動的階級不平等:臺灣民眾的交通弱勢與交通事故風險初探〉(2021)

    [2] 例如2019年的東池袋汽車暴衝死傷事故,引發日本社會對高齡駕駛問題的關注。


如何是好? 

問題這麼多,究竟怎麼辦?首先,要認知到這場「交通戰爭」仍在持續中,本書稱日本為「無止盡的交通戰爭」,台灣更不用說。既然交通體系是可以人為改善的,那麼死傷就是不可接受的:台灣每年3000人死亡、50萬人受傷、其中1000人癱瘓,絕對是一個災難,必須被處理和矯正。其次,要認知到交通是結構性問題,不是「只要自己不當惡質駕駛就好」。舉例而言,車輛的必需品化帶來「全民駕照社會」,駕照門檻將拉低到三寶縱橫的程度。道路增建與停車場擴充,貌似一時便利,但結局是更多車輛帶來更多死傷。

由於生命、身體損傷和後遺症的難以回復,比起個案性的事故後處置,社會應該更注重在系統性的防患未然:人行設施等硬體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朝著「不需要私家車輛的社會」前進。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必須重新建構公共交通網絡--公車路網以及軌道運輸,如火車、輕軌。因為移動方式和居住型態是一體兩面,所以歐洲、日本也提倡「緊湊城市」(compact city),運用政策工具鼓勵醫療等公共服務的據點遷移到公共運輸的節點,鼓勵民眾遷移到公共運輸的沿線,以實現步行+公共交通就能解決一切日常所需的生活模式。

但如果公共交通已經很平價、便利,大多數人卻還是開車騎車,那也是枉然。因此不該再刻意壓抑私家車輛的購買、持有和使用成本。注意,並不是刻意抬高成本,而是讓它回到本來的水準,不再低廉地將成本轉嫁給外部[3]。對違法停放的車輛勿枉勿縱,就是讓使用成本「回歸水準」最基礎的項目之一。

在歷史上道路一直都是大家的,大人可以駐足交流、孩子可以活動玩樂,直到車輛大舉入侵,最脆弱的行人被從道路趕了出去。唯有不再獨尊車輛,才能召喚回步行的人們。所謂交通平權,就是無論是誰都享有交通權[4]、都能自由移動,而不是只有車輛有資格使用道路,追逐詩和遠方。步行和單車等「主動運輸」既低耗能,對環境好;舒筋活血,徜徉在低揚塵和噪音的生活環境,對身心都好。

當然,這些改變必然遇上難關重重,但我們必須把這些理想放在心裡。社會要改變,本來就要給它時間。問題沉積了多久,我們鬆動、翻轉也大概需要等長的時間。雖然在台灣每拖一天就是喪失8條人命,偶爾還是氣急敗壞,希望能再快一點。一方面我們要由上而下,繼續監督權力機關的施政是否合理;另一方面也要由下而上,一個人影響一個人,眾志成城,漸漸讓愈來愈多人意識到人本交通不只是安全,更是為了生活的幸福。

在這本書中,我們可以汲取日本與車輛社會抗衡超過半世紀,如何一步步遠離交通地獄的第一手經驗。這也將是此時此刻,我們將台灣由車輛之島扭轉為幸福之島的第一步。

    [3] 根據《綠色交通:慢活‧友善‧永續》(2013),台灣機車騎士所付出的成本只佔了應付成本的40%,小汽車只付出應付成本的60%,其餘的金額皆是由政府和社會交叉補給。這些外部成本包含肇事、擁擠、噪音及空氣汙染等。
    [4] 日本的「交通權憲章」(1998)第一條就是「平等性原則」,無論是誰都平等享有交通權;「安全性確保」則放在第二條。

2024年12月5日 星期四

《魔法壞女巫》:是用歌舞劇致敬中國爛片《閨蜜》嗎?


Ariana太好笑了,一開始想說這女主角要一直擠眉弄眼嗎,認真的嗎?那我要走了。

結果她就是魔法版金法尤物,而且是沒魔法被楊紫瓊嫌棄的那種,在那裡blonde式耍笨,我超愛她浮誇的甩頭髮,她矯揉造作的人設和歌舞劇講一講話突然其來的唱唱跳跳嚴絲合縫,害我一直陷入無聲的爆笑。

但片長過長,我中間出去撒尿了兩次,不懂為什麼尿回來兩位針鋒相對的室友突然在舞廳裡上演大和解,是用歌舞劇致敬中國爛片《閨蜜》嗎?硬要製造看不順眼,又硬要製造破鏡重圓?整個突梯異常。我還寧可Ariana繼續在那裡顰眉,多愁善感的說"oh",然後以油膩天后的身分跟油膩王子在圖書館大跳舞。

油膩王子的演員是gay,讚讚讚,但周旋於天生一對的金髮尤物與能看透他的不開心的綠魔女之間(原來是用玩世不恭的外貌偽裝自己的脆弱啊,真老套),這關係的轉變也猝不及防。

後半的驚天大陰謀開始冗長到不行,我還寧可Ariana繼續在那裡耍賤,站三七步甩她的大金髮。

還是中國人會寫:

Part1:A妹小品版mean girls院線特供

Part2:White savior白女做夢意淫素材

Part3:《我愛上了霸凌我的白女的男友》

Part4:亞裔女巫導師背叛我,我要defy gravity

Part5:敬請期待第二部

haha言簡意賅👍

2024年12月3日 星期二

一日獨身體檢記:血肉之軀的優容與脆弱

 

比兩年前胖2公斤,但禁食成果還是有腹可炫


供餐與山色=待會睡死


兩年前第一次全身健檢時忘記寫了,這一次挑戰獨自全身麻醉=失去意識,結論是很棒,不用跟家人搜朽,不用被怪奇黃腔老頭家父拷問報告哪裡有紅字,在攝護腺鈣化時被他說:「蛤?你沒有每天都射!」神經病老不修。

所幸據醫師說輕微鈣化是正常的,我的理解是一種身體自然用舊的疤痕組織。像這次十二指腸也多了潰瘍疤痕,可能是某次劇烈胃痛後的勳章。

我都有一一詢問醫師,他表示沒有問題,不要吃太飽就好。致癌的幽門螺旋桿菌我也問了,他說沒有潰瘍就不用特別處理。我也不想太慮病,五臟六腑要一一修起來會變千臟萬腑。它們自己會上補丁,還堪用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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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前準備:低渣飲食與清腸

檢查前兩天要開始低渣飲食,我照著衛教單上面說的,去新家被爸爸投放白饅頭、雞蛋和FIN,化身天才小廚娘,首次用電鍋自炊饅頭+蒸蛋套餐。雖然選像有限,但能吃得其實還是有光譜在,只是我懶。

隔天吃醫院寄的代餐包,中午的蛋粥和馬鈴薯燉肉可以攪在一起吃,晚餐也吃代餐但口味忘了,反正都糊糊爛爛軟軟的。應該食不知味,但實在太餓,還是珍而重之的享受那沒幾口。

傍晚5點吃完晚餐,晚上7點開始喝清腸劑。醫院寄的耐福力散用2000cc冷開水泡開,先用一小時喝1000cc,然後開始大量喝水、跑廁所。凌晨3或4點再把剩下的1000cc喝完,跑到搭車去醫院。其實到醫院都還在拉。

要拉到如衛教單說的只剩淡黃色液體,「馬桶清澈見底」,但我喜歡用「泳池清澈見底」來表達一種夏天的清涼。我形容是「用肛門尿尿」,且後庭膀胱甚大,相當沒完沒了。

耐福力散睽違兩年再喝,味道還是很噁。網路上對味道著墨多端,說有硫磺味、塑膠味,但我都沒聞到。只是光那股要鹹不鹹的2000cc灌下去,還是噁到幾度手腳發軟。噁心也是該藥品有明列的副作用之一。

看網路上大家說保可淨好喝很多,像運動飲料、有乳酸味,害我嫉妒得要命。只是有腎病不能碰,然後單價比較貴。但都有錢做全身健檢了,花個幾百元升級清腸劑還好吧。下次我想問問看。只是也有網友說解便效果不甚好,推測是水沒喝夠。

我麻醉一醒馬上關心腸子看得乾不乾淨,能否清澈見底?護理師說醫師沒有說,應該是看得見。不過最後醫師的註記是仍有殘餘渣渣和大腸一些肥厚的轉折,以致視野部分受阻,但大致是乾淨良好的。推測下次要再提前一兩天開始低渣飲食。可是這兩次都餓到身心生酮了(非譬喻、非誇飾),要再精進須從腸計議。

對了,不打麻醉的清醒大腸鏡,醫院們是命名為「非無痛」,但這個雙重否定的語言邏輯其實就是「有痛」啊,什麼文字藝術師。但標榜有痛誰敢檢查,而且原來大腸沒東西後會鬆垮垮的,大腸鏡要看得清須對大腸充氣,有人說那就是疼痛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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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遊戲與無痛上下消化道鏡

報到後先到房間換裝,然後就開始大地遊戲。因為所費不貲,會有專人帶隊進行,而且護理師們很神奇的都會亂中有序的在人群中捕捉到你,當然也會實行傳統的唱名法,把你安置在某一區後等唱名進去大地遊戲。

肺活量我呼得很爛,重新呼氣了大概有五次,前一兩次差強人意,不符合我年齡的平均曲線;到後來是氣轉弱時沒有很好的收尾。但這些指示都好抽象,而且嗣後醫師講解數據時也說那管子很粗,本來就不好吹。幸好數據最後都是OK的。

重頭戲還是全身麻醉失去意識的無痛胃鏡和大腸鏡。麻醉被我們家奔相走告為「舒服的事」,Cherry:「齁!你一定要去麻醉,好舒服喔!」甚至被我們口誤為「催眠」。

上一次的胃乳──好像不是,是一種消脹氣的藥──很好喝,是酸甜優格口味,這一次我本來很興奮,但護理師很抱歉的說這個不好喝、有換過,信哉斯言,變得很難喝。手臂接很細的(據說)baby針,麻醉疑似就從這裡推入。會蓋一張有加溫過的暖毯,超舒服,因為健檢中心很冷,然後就被推入檢查室。

醫師交代流程時我還打斷他,問是不是要現在脫褲子?到底急什麼是有多熟練。上一次我記得最後護理師有叫我名字,我還朦朧的回:「嗯?」才睡著,但這次我再有意識時檢查已經結束了,就很像剛睡醒,沒有不舒服,但步履會微蹣跚並且很睏。

上次甦醒之前福至心靈,有神明降下啟示讓我突然立誓要出國、要重考駕照(學安駕)還有一個我忘了,反正安駕至今還不想面對。這次就只是很睏,雖然半夜有小寐片刻,但我本來就晝伏夜出,加上要一直躥稀,著實也不可能睡太多。

午餐搭著龜山的山色和醫院供應的粥+原型食物,因為辟穀兩日,每一口都很滿足。昨天半夜太餓只好一直刷吃播視頻畫餅療飢,覺得大饑荒之下,人要吃老鼠、啃樹皮甚至易子而食也並非不能想像。

但沒睡加血糖驟升,導致午餐之後我直接昏睡在房間,電話也打不醒,護理師群直接破門而入把我搖醒:「劉先生,快點出來囉,我們檢查都快結束了。」我戴著耳塞,播放巨大聲響瑯琊榜入眠,她們一定覺得是麻煩製造怪客,可謂健檢吸盤魔偶(因為是一隻怪洨神奇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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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見世面吧,被肏恐懼者們

下午比較侵入的就只剩攝護腺超音波了。從上午帶隊護理師就會用詭秘的口吻嚇唬人:「比較刺激一點」、「比較不舒服一點」,因為攝護腺超音波就是從肛門探入。

就讓我在想異男大概不只有閹割恐懼,還有被肏恐懼。要把任何物體從肛門放入,對他們來說應該都是難以想像或奇恥大辱。

炫霖一直對何玟珒寫女兒的報仇──用物體插入失能的父親後庭──感到震驚,一提再提。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恐怖,反而想那不是一種款待嗎?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謝謝你,感謝有你,世界更美麗的感激之情。只能說見見世面吧大編輯! 

做完之後我都想:就這樣?我才剛想享受就結束了?在門口鬼鬼祟祟什麼勁?有種就全部進來啊!姐那裡曾經吞吐過更傲人的事物!17/6沒在跟你開玩笑!我妹說那近乎分娩吧。Men . com的攝影師就對男優說:這跟一個baby一樣。男優說:baby’s leg。

比較麻煩的是因為會用膠狀物(KY?)來潤滑,結束後護理師來幫你清潔已經有點害羞,後來夾著紙巾到廁所去徹底清理又是尷尬。但除此之外,只能說有感但不多,程度很輕微。

我妹也轉述說舍弟(生兒育女的大異男)「說很痛」。

太外強中乾了吧你各位。有點社會歷練好不好。反正以後要嚇異男,就威脅肏他們後庭就對了。

最後會是營養師和醫師來講解你的身體數據和拍照的片子(X光片、胃鏡、大腸鏡),可以一對一(主要是醫師)確認你的身體狀況。

雖然健檢不便宜,但有條件還是建議實行。

我爸有個朋友,這位叔叔我也認識,十年前學賣東西時他也很捧場,而且不是我討厭的一驚一乍、口若懸河那種老頭。

但今年中他被查出胰臟癌,且已是末期,兩個月就撒手人寰,頗震驚到他的老友家父。其後家父就轉型成徹底的孫寵,在那邊跟他的孫子孫女搞七拈三,徹底置兒女於不顧,也好像開始漸漸安排退休、接班、人死留名之類的事宜,散發出一股「錢夠用就好」的放手氣息。

我爸推論就是疫情期間健檢不便,該位叔叔大約有四年沒做健檢,錯過了及早發現的窗口。但癌、胰臟癌這種事我也搞不懂了,總之能做就做,感受一下血肉之軀的優容與脆弱也不錯了啦。

2024年12月1日 星期日

《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深度報導樂勝自以為知識的民族誌



非常之好看,永達哥哥是我的偶像。好像是19歲那年我就在讀書心得裡寫過:記者的書幾乎永遠比學者的好看。如今可讚嘆自己當真洞燭機先。

我很欣賞記者把「我」放進整個故事裡,你會後設的知曉作者對於自己的短板是有理解的,以及他接下來作出什麼行動,要來彌補這份短板。

這跟報導內容本身若合符節。

起先,他跟著許許多多人後面,去寫他們的苦難。被仲介剝削、被雇主苛待,硫酸桶砸下來植皮三次存活,化骨水潑到身上沒(台灣)人敢救而死於非命。

簡永達甚至跑到越南,那些死掉移工的家屬家裡,去滿懷歉疚的問出笨問題。例如「他的房間?」結果那個年輕的亡者根本沒有自己的房間。「他的照片?」他只有臨行前拍的一張證件用大頭照。

台灣不是海上仙山,是死亡之島。

你要隱入塵煙,跟著這些尋常百姓,才能刨出繁華背後的影翳、自由民主的極度侷限性——這些盡享「奴工」待遇的東南亞人,自然是不配得的。

但是但是,簡永達也承認,只寫這些被結構壓得喘不過氣的悲劇,並不能完全寫盡他見識過的移工。他們許多人面對苛刻的壓制,依然快思慢想,熱歌勁舞,奮力一搏,想要魚躍龍門。

學中文把自己從移工學成留學生的人。邊學做生意,中文熟練到能進中國貨賣給同胞的人。組織人馬上街遊行,要台灣政府對待他們像個人一樣的人。

你要訪問無數人,做無數功課,才有條件厚積薄發,七年磨一劍。才能山窮水複疑無路時,告訴讀者你又做了什麼田野,讓報導得以柳暗花明又一村。

而不是遠遠的說什麼漁業帶來賭性,開始謳歌賭性。汪洋大的立論,鼻屎大的證據。一切只在腦補裡完遂。

「我領悟出這類訪問有個共性,由於跟臺灣記者缺乏信任,他們通常不會第一次就給出最接近心聲的答案,而我必須更有耐心,等待答案背後的答案。」簡永達說。

我登時就醒悟。因為就有學者把人家的閒扯淡奉若佛經:「不嫖不賭,祖上無光」雖然說是「俗諺」但根本沒人聽過。我想像那就是一群依伯在訕笑學者,說著一些自我解嘲的違心之論,但有人聽不出來。

也是像簡永達所寫的,先有結構的限制,才有個人能動的突圍。

這些嘗試、挑戰才變得有血有肉,是貨真價實的以小搏大。

而不是這廂輕飄飄的紙上褒美什麼賭即是好,妄圖從真空去翻轉其價值,而不是從真實的生命經驗裡;那廂又否定田野地的人微言輕和苦難(不是雪泥鴻爪)。

如果做的功課不足、訪問數量不夠大,那麼只能繞著外圍打轉,寫一些不得罪人的好話,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我並不認為這只是「觀點」的問題。即使是對於現象的詮釋,也有因為現象掌握得多寡、好壞,而有詮釋的「良窳」。這不能一概送進相對主義的焚化爐裡無差別燒毀的。

最明顯的,就是大致去看作品裡出現了多少親自開口說話的人名,就能旁敲作者親訪的人物有多多、資料庫有多大。

不知道如果這樣一本著作,作者把它寫成「因為移工繳交了高額仲介費,又受多如牛毛的雇主管理細則約束,因而吃苦耐勞,靜待改變的那天」

或者「移工選擇逃跑,就是爭取更廣闊的天地,這證明了他們雖然枷鎖重重,但仍打開自己的一片天。因此他們的吶喊絕對不只是雪泥鴻爪」

(幹我模仿得好像)

它還會不會拿下金典獎?但不拿金典獎也無所謂,因為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性專書獎捧著六十萬在等你!

啊很抱歉,那個獎只有教職和研究職有資格報名⋯⋯。

但無所謂,這本書在我心裡比那個獎還價值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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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對我來説,「不能踩一捧一」的律令就像「以德報怨」一樣郷愿:人類就是用比較來辨別好壞的。沒有失敗當對比,從何説明成功之作的優秀?負責任的對比才是「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各安其所。

率爾操觚的爛東西,值得永眠的位置就是腳底。

2024年11月30日 星期六

寂寞的大欛欛




今天我們討論「寂寞」的馬祖話是什麼?劉金會怎麼說?我妹想了一下,說:「沒人(可以)講話」

對耶,劉金真的好粗魯,馬祖真的是鄉下人,跟福州城裡祖上積財當過官、見過世面受過教育的語言用法一定不一樣。

連「寂寞」這種心理狀態都找不到詞彙表達,至少當了劉金三十年的孫子是沒有聽過的。她只會說「雅無聊」,但我懷疑是華語來的。

但也就是這種野蠻格外有一種生命力,如果硬去古籍裡翻出「寂寞」的唸法,就太纖細、太文言、太讀書人、太不馬祖、太不劉金了。

逸馨最近投稿馬祖話書寫,一篇跟著媽媽去掃墓的文章非常好看。我記得國中的週記我也會寫跟著媽媽、外婆去掃外公的墓,老師眉批:「又看到你寫掃墓,又是一年了」掃墓對馬祖人應該意義重大,馬祖土地這麼小,但馬祖墓常常不合比例的大。

因為我們這一代人普遍母語不佳,往往是先有華語,再譯成馬祖話。逸馨寫燒紙錢、願泉下祖母豐衣足食的段落,指導老師宏文師沉吟一會,表示或許可以改成「有吃有穿」。

瞬間大家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麼淺顯、白話,但是又緊緊貼合,只要幾個字彷彿就召喚出馬祖人的一生。

還談論起最近讀到的福州語髒話,包含劉金很愛講的「欛欛、欛欛囝」(老二、小雞雞)。逸馨說「欛」很有形象,因為就是指柱狀物。

我說吼唷好想回去找劉金跟她說:「我雅中意(=好喜歡)大欛欛,妳咧?」看她的反應。新學到一些什麼粗俗的話就很忍不住獻寶,逼她罵我們犬吠🤭。

完完全全就是粗魯克難戰地婦女的後裔,不失家門風範。馬祖話說「有種的」。有遺傳、會繼承的。

2024年11月28日 星期四

我也不想當這種肉身菩薩

聽到有人因為劉亦罵很兇,而不敢再寫馬祖了。這不是好事一樁嗎?本來就不應該去任何地方黑白亂寫啊。知道有馬祖守門員,皮就繃緊一點,對整體內容市場而言是有助益的啊。馬祖又不是沒有讀書人,不要以為有一點學歷就可以來胡說八道好嗎?

還據說有學生拿著我的文章跑去質疑人類學教授的民族誌課程。這不是我的問題,這是人類系所內部的問題。內部失去了把關能力,讓什麼狗屁倒灶都可以用「民族誌」等「知識」之名出版,出版之後也沒什麼交相批評檢視,都嘛在互獻鮮花掌聲,那就不能怪外部來予以否定了。

如果面對衝擊,還是要沆瀣一氣,守護什麼學科的尊嚴,不知道來過幾趟馬祖的人在那邊呵咾甲會觸舌,那它的腐敗與失去影響力只能說指日可待。

唉我也不想當這種肉身菩薩,用半篇文章和幾集節目就驅出諸多妖魔鬼怪,無端在那裡勝造七級浮屠。



2024年11月26日 星期二

《無責任的帝國》:多頭怪獸,屍速列車

 


如果不說是項莊舞劍,借古喻今,我是不信的。

極端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獨裁主義、國家主義,今時今日何等熟悉,已經不確定作者在檢討的是戰前日本帝國,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

所謂「無責任」指的是制度上的一身多頭,源於戰前憲法關於天皇制的兩義性:既是立憲君主,又是絕對君主。

因此各方勢力(元老、藩閥、政黨、軍部⋯⋯)故取所需,操弄著這種兩義性。需要權力時往絕對君主制拉扯,不想負責時又丟包給立憲君主制。

戰後審判沒有處理天皇,對中國人作者而言確實是重中之重,作者認為天皇不是無權的柔弱君主,他有實權,但卻不肯力挽狂瀾,避免日本朝深淵墜落。

因為天皇的平安無事,以及戰後日本政府的「一億總懺悔——懺悔自身的不努力而造成敗戰、折辱了天皇」,就是中國人說的「日本不後悔戰爭,只懊惱戰敗」吧。

天皇不負責,只作為天皇底下未必有什麼思想卻掌舵了日本帝國的官僚們(作者是這樣認為的。),又因多頭馬車的內鬥,致使沒有人要為失控的帝國負責。

2024年11月25日 星期一

劉金姊姊是粗魯戰地婦女


(二十世紀初的福州女性。來源:這裡


我一開始是在查看「性交」的維基頁面,看到有一個字是「少刂」想說好怪喔,但是等等,它後面的括號是寫「閩語」,我想說台語不是「幹」嗎?難道是閩其他地方的語?就點進去看,發現它的讀音是sa,我就想起劉金姐姐也超愛罵「sa伊媽」&「sa伊嬭」啊!!

我之前在文章都寫「殺伊媽的」,看起來也很猛但就失去了fuck的真義。

淑女才不會這樣東肏西sa的呢,哼,曹劉金女士。她也很愛罵「雞巴」(音近季卑)、猥褻的說「欛欛囝」,這兩者都是老二、小雞雞,和罵「癲脬」(神經病)

我們亂講話的時候除了罵「犬吠」,也會說「講什乇欛欛」(講什麼雞巴事)

劉金姊姊真的好粗魯喔,不愧是戰地大腳烏黜黜婦女,應該頒獎和追封一些好笑的諡號給她。

特別是有一次聽宏文老師說他拜訪北竿耆老,耆老說她的婆婆是當時為了躲避日軍進犯福州,從厝裡(大陸)逃到外邊山(馬祖)的福州女性。

福州是城裡人,受過教養的。雖然跟馬祖講同一種語言,但聲氣習性迥不相侔,特別輕聲細語,好像也擅長某種女紅我忘了,讓鄉下馬祖女人都看傻,也覺得很新鮮,大開了眼界。

但劉金姊姊還是有野蠻的驕傲啦!飯菜裡都會掉髮絲,完美傳承了戰地的克難,但也把小時候的我們嚇個半死。

2024年11月22日 星期五

城堡的衰敗



小時候住過一間叫千年城堡之類的建案。

白色磁磚曾經富麗堂皇,但搬進去時已然年久失修,工業大城的酸雨浸潤下,早就褪成生機黯淡的屍體灰。有游泳池,但從沒啟用過,底部長滿青苔。窗戶就算緊閉,蚊子也打不完,打到就貼上聯絡簿孝敬老師。老師:貴府蚊姿各有不同。

木地板塌陷,媽媽老是頭痛,妹妹房間牆壁長出菇類,亭亭如蓋。撬開地板,發現流水淙淙,全家像蜑民住在舟楫上一兩年。考量到母親的籍貫,是有點返祖的意味了。隨管理員進樓下空屋,天花板幾乎長出鐘乳石。

斗數師說我媽住的地方,水管常壞。我對這麼具體的細節印象深刻。說我有女兒態,讓人冷汗直流。根本沒照過面,光憑生辰八字就知我是娘炮?我從此相信冥冥之中有不可抗力在作祟,少女心亦是天註定。最近和陳年老友撕破臉,米薩小姐說除了天王星、整個天空都在逆行,我:信哉。

所以跟媽媽四處遷徙那幾年,難免類似《鬼水怪談》。單親媽媽勇敢又薄弱,帶著孩子住進採光昏暗的舊公寓,一副老娘就要跟鬼單挑的氣魄。《七夜怪談》如此,《鬼水怪談》也是如此,害我一度以為日本鬼專挑單親家庭下手。日後才懂都市傳說壓縮的是現代生活新型態的壓力和恐懼,比如高離婚率。

千年城堡不到二十年就行將就木,垂垂老矣。中庭的假山假水偶爾還會入夢,我在裡頭團團轉,繞不出去。


(刊於2022年9月27日自由副刊:https://art.ltn.com.tw/article/paper/1542358

2024年11月10日 星期日

《戰地之框》:沒有炒作理論,但有史料價值

 



寫在讀之前

春山這次不找我推薦,可能被付錢請我打書卻被我罵的不敬業嚇到了。但我覺得第一篇真的還好呀,我有很努力拿出優點顯微鏡來尋死覓活一番!

跟馬祖難搞友聊起,他很怕裡頭的人他都認識,但是卻被寫得不似在人間,過度美好,會讓他心情很差,而且討厭作者群哈哈哈哈😄

深可理解。就像看到馬資網的廟宇主委選舉事件被寫得像茉莉花革命之類的民主運動,其貼金式美化充滿知識分子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採訪真的很難。縣政府出錢,你要像李桐豪一樣對大人物綿裡藏針,柔腸百轉的暗酸幾句也不容易。

目錄看不出採訪了誰,很期待是真正勤勤懇懇、藉藉無名的依公依姆們。如果又是連江縣政府關係人士倒也大可不必了,「他們都是一群loser,仍在insist什麼」言猶在耳,錦上添花得這麼大義凜然也是涅槃了。

不過如果是依公依姆,為什麼不讓劉宏文老師用母語訪就好呢?《北竿故事集》幾乎以一己之力重構出整個進入「戰地之框」之前的馬祖。所以又不敢太期待。

但很怕身為馬祖研究者被問起,大概還是會讀吧。可是吐槽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唉呀好難搞。甄嬛傳循環播到第76集,闔宮網友們總互相提醒:夏冬春已經清好喉嚨準備開罵在路上了。

但如果好看我當然還是會迭聲讚美。只是我目前還想不到其論述落點有超越《小島說話》之可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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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四章之後

我覺得林瑋嬪教授是不是要跟三位作者陳泳翰、廖億美、黃開洋學一下田野調查啊?這本裡頭的田調對象比疑似學術研究的島嶼妄想曲還多,島嶼妄想曲基本上都在挪用二手文獻,了無新意。卻聲稱是馬祖第一本民族誌?小小詼諧。

要生產出新的見解、新的落點,就要有夠扎實的生活體驗和夠豐富的參考資料呀。要嘛聰明,可以在生活的泥沙俱下裡去蕪存菁;要嘛努力,上窮碧落下黃泉去搜括訊息、吞吐訊息。

都沒有的話就容易走進「普通化」的死胡同,一心要和外國學術大師的理論扣連,或者向上概念化進一個歪七扭八的抽象架構裡,比如賭啦、主體啦什麼花裡胡哨卻鬆垮浮濫的神啊鬼的。不可不慎。

回到《戰地之框》啦,雖然沒有炒作理論,但是有史料價值。那個「之框」一副就要大吊書袋的樣子。歷史銜接的考據也有板有眼:1956年開始的戰地政務實驗和1955年大陳撤退後,重壓在金馬兩孤地的防守壓力關係緊密。

「兩個聲」內部當然也是方言駁雜,南腔北調,但是對馬祖人而言都是不會說福州話的「兩個聲」,但是否也因這樣,使「國語」的流通與定於一尊更為緊要呢?不然連軍隊內部都無法發號施令,如臂使指。

平衡性也有處理。有些馬祖人投身「兩個聲」的統治之列,也有人堅決轉身,到老都痛恨,甚至憤懣鄉人對「軍事現代性」的感恩戴德。

馬祖人與兩個聲之間的細胞膜不是不可逾越、壁壘分明。家舅也是如此,選擇了從軍。但日後對「中華民國」的臭罵又是為什麼?感覺還有很多複雜性供吟味,但已來不及。

總算不是對權力者(無論是戰地時代的兩個聲,或者後戰地時代的治理菁英)的戮力描寫和額手稱慶。

套劉宏文老師所說:「如果說(過去的作品)是統治者的故事,那我寫的大概是『被統治者』的故事。」

當然,如果只有一面,那也難以全景敞視馬祖。重點是呈現出其中的複雜性:並非鐵板一塊的社會群體,可以有限度穿梭;對於軍事統治,有人愛之崇敬之,有人恨之批判之;有人走上了從戎之路,卻又怨聲載道。

大學者熱衷的簡化學、褒美學(也是簡化的一種),在這些渾沌當中,不免就露出綜藝的馬腳了。

對了,在那個動輒得咎、因言獲殺的時代,會不會「遍地文盲」反而是一種自我保護呢?

當然,外婆劉金女士的不識字絕對源於家貧、重男輕女、童養媳身分等種種客觀不能(和她自己懶惰🤭)。但軍事政府要祭出棍子和胡蘿蔔才能拐家庭讓孩子受教育,如書中所說,徹底改組了漁業社會和文盲社會,會不會那些攔阻的父母也擔心一種政治上的「人生識字憂患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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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春山出版,前有島嶼妄想,後卻是戰爭之框,這個品質的不穩定堪比海上舢舨的搖晃。

問題是這也不能全怪出版社失察,畢竟有Cambridge博士學歷又有Cambridge出版背書,「出口轉內銷」只是順藤摸瓜。有哪個編輯能夠把關具體的馬祖知識?學術界都認可了,出版業豈有人力庸人自擾呢?

林瑋嬪教授最推崇賭博之島的以小搏大,並不以嗜賭好賭為汙名,反而是求之不得的特殊文化、高貴品質。

殊不知用一根訂書針換來一棟大豪宅的賭徒賭姬賭后正是她自己。質樸近乎魯的自由聯想,換來海內外不求甚解者爭相稱頌的馬祖專家的桂冠、中研院的六十萬(這個到死都要罵吧,我的棺材板內面應該也會死後繼續用指甲刻下嘲笑全文三千字),名副其實的名利雙收。

由是看來,這本書是寫來自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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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機上讀到第九章

《戰地之框》裡有非常豐富的事象,這個絕對是硬底子真功夫磨出來的。不是自己的經驗,就不具備「經驗的稠密性」,你必須調度大量的他人經驗作為填補。他人經驗的管道可以是二手文獻,可以是一手採訪。但採訪當然是最好的,可以針對作品的空隙進行提問的調校。加上歷史的擷取,穿針引線於時代大歷史與個人小歷史之間,好像細緻的外科醫師縫合了美麗的傷口。

於此相較,我更好奇林瑋嬪教授到底訪問了多少人,為什麼不敢公布田野筆記?她誇誇其談的「2007到2018年」,挪用高穎超教授的話,不可能是一直待在當地,一定是她的台大和馬祖之間來回飛。馬祖又沒有教職給大學者。那所謂「2007-2018」的水分就可多可寡了:有可能一年十二次,一次半個月;有可能一年來一次,一次三天。

不只因為林教授沒有公佈最重要的田野筆記(訪調紀錄),使我們不由得疑竇叢生。還因為她作品裡的空隙巨大到可以容納好幾個宇宙,顯然沒有充分挖掘出夠多資料作為填充,她填充的材料也很偷懶,充斥大理論家的大名詞。這可以唬住門外漢,但說服不了當地人,當該理論或概念又離她筆下單薄的事象牽攣乖隔、相距甚遠時。

一切問題還是源於材料蒐集得不夠豐厚,所以只能行禮如儀的上一些抽象價值來替自己的作品踵事增華,也只好小嘴抹蜜,厲行「過度肯定一切」的萬物褒美。

豐厚的材料會自然浮現複雜性。不同的立場互為鬥毆,或同一個立場內不同的思路同時呈顯。這個在《戰地之框》裡幾乎是基本預設。你可以讀得出來作者們(可能不包含黃開洋,因為他只寫了不是採訪的第一章)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採訪和研讀——搜刮資料。我認為完全不輸小熊英二以他父親的小歷史縫紉起戰後日本大歷史的經典之作《活著回來的男人》。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倒不是發生在林教授作品的內部,而是在外部——這種作品怎麼可能以學術之姿被發出來?從國際人類學界到國內人類學界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嗎?人類學的「實證研究」成分已很可疑,許多「知識」產製僅出於該學者,成為「我是唯一逃出來向你報信的人」,它的科學性、知識性本就相當岌岌可危,那就應該讓社群內互相挑戰,以最嚴格檢視和詰問去「煉蠱」出真金白銀。

但讓我驚訝的是,我好像完全沒有看到這個歷程。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懷疑的一樣:亮出學歷、職稱、年資,就無庸置疑,不需把關,直接給過了?反而整個學界忙不迭送出花圈。

如果學界內部沒有監督,那就輪到外部了吧?馬祖當地人都沒有意見嗎?馬祖人還是滿好的,只有私下念叨,但沒人領銜批評。啊,有啊,我就是當地意見啊——感謝逸馨的提醒,我都忘了我也算一點點成分的當地人,至少(在血緣、文化浸潤和語齡上)比林教授純一點吧。

結果林教授是用什麼態度來面對當地青年的商榷,大家都知道了。如果放在這個角度上,人類學家可以對她田野地傳來的不平之鳴如此漫不經心,甚至輕蔑以對嗎?這在倫理上可以被接受嗎?這是人類學界的以身作則嗎?

而且不是只有我,我尊重的當地人,在體制內工作的祥官哥——因為他的名字有被書收進去,我就不姑隱其名了——從書內一直抗議到書外。在南竿辦新書座談時,祥官哥仍很有禮貌但是堅定的表達質疑:賭博不是馬祖特有的文化。他從博弈公投伊始就是反賭派。但我們的存在與一再現身,還是沒有動搖人類學家哪怕一絲詮釋。

大概是抽掉了「賭」的詮釋框架,整本書就會直接崩潰,變成《懼裂》裡糜爛的肉一灘。 

我話就講到這裡。畢竟,再套國昌老師一句話:人人心裡都有一把尺了。

相反的,《戰地之框》氣定神閒,從戰地到後戰地,不同的人不同的選擇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經歷,逝水流年,眾聲喧嘩,包圍出豐富、複雜的島形。像《模擬島民》。

2024年11月6日 星期三

《懷樹又懷人》:我家那個臭老頭



1.

碩零時為了交一篇非虛構,以台中的中央書局為題,想寫店長莊垂勝的故事,又順藤摸瓜到莊垂勝長子林莊生的這本書《懷樹又懷人》。

當時是為了蒐集資料讀的,相當蜻蜓點水。莊垂勝活過兩個朝代,日本時代和中華民國,但兩個政府都把他當賊來防。

七七事變的時候他被殖民政府「預防式關押」,免得身為島上有名的「民族主義者」aka反賊,會帶頭作亂,號召一些反日挺中的勾當。

這也難怪,畢竟他的中央書局本來就是台灣文化協會的灶腳,成員們出錢出力,滋生叛逆,是個小小的文化起事基地。

這樣的莊垂勝和林莊生,比誰都欣喜「光復」、「祖國」前來接收。父子之間還會提醒不要在祖國人士面前鬧了笑話,林莊生還去翻出老爸幾年前送他的《黃河の水》。

當時老爸常盯進度,問他讀得怎樣,但他讀不下去,現在他自覺該來好好學習一番祖國歷史,不叫祖國老師看扁了。

二二八事件後,台中市長逃跑,市政上又進入類似當年日本投降後的真空。於是市民成立時局處理委員會,推舉莊垂勝主持。

這種職位當然是要被清算的。雖然最後全身而退,但他也不再想理世事。

頗像文豪沈從文在文革被整之後,晚年只說:「我對這世界沒什麼好說的。」

以前看會注意這些大立大破,但這次看我反而很喜歡讀林莊生吐槽他爸。

皇民化運動推進時,學校要他們改名字,林莊生回家跟老爸參詳,莊垂勝說:就原本的漢字拿來日文音讀就好。

林莊生超生氣,心想這樣報上去,不被教官認為陽奉陰違痛打一頓才怪。

戰後林莊生移居北美,同學不好發音,都叫他Johnson,他乾脆請大家直接叫John,於是他變成John Lin。父親逝世後,他翻了父親的來信,怎樣都是「Chuang-Sheng Lin」,

「一字不改,真是頑固之至。」

我也會同樣的口氣講我爸。我想如果可以,林莊生也很想親暱的罵他爸一聲「臭老頭」吧😌。

2.

前陣子龍哥突然語焉不詳,好像是要我幫他寫一篇或一本傳記,要自吹自擂一番。

但是起心動念還是非常正派啦,他想把一身武藝傳承下去,他說的很像所有老人會說的:年輕的時候走了很多彎路,如果突然挫起來,這些東西都帶到棺材裡了。

聽他說這話,覺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他經歷好友突然過世,從檢查出胰臟癌到撒手人寰僅兩個月,讓他很震撼。於是加速把事業交班,然後把孫子孫女寵上天。

剛蓋好的新家吵到我和我妹雙雙決定留在舊家,並封他們為天聾人。感覺已經在奠基他的退休生活。

要歌功頌德當然可啊,稿費準備好。

向他確認是要登在哪?給誰看?目的是什麼?他說還這麼專業喔,我說我就是做這個的啊,文字工作者啊。他聽了還噗嗤噴笑,很沒水準。

後來是虛驚一場,他已經發包給工商日報了。雖然身為甲方爸爸,怎麼寫、要寫什麼應該不用操心,但一千字到底可以交代什麼,是不是能吸引他口中的年輕人,還是頗啟我疑竇。

我接到他訊息時就在構思,如果用「我」多gâu多gâu、大講豐功偉業,誰要看,噁不噁。但如果冒出一個「他」又很莫名其妙,業配味太重了。

大概拜《懷樹又懷人》所賜,覺得兒子看父親的視角很有滋有味,一方面真的滿肅然起敬,但另一方面又可適時吐槽,以緩解糖分太重的膩。

林莊生回憶父親莊垂勝年輕時和徐復觀議論時政,原本兩人是用日語(徐雖是外省人,但留學日本),後來改用國語。

他在徐復觀晚年時,也有機會代替已過世的父親,和徐談時論政,發覺用國語談論問題「感到相當吃力」,要徐伯母在旁「幫腔」才勉強達意。

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當年的父親國語的表達能力已經相當不錯的事實」。

我笑噴,作為不小心有點厲害的人的兒子,這種父母滿屌但又不是很想輕易承認的彆扭,我完全了解。

3.

《懷樹又懷人》另一個價值當然還是史料,而且是第一手史料。

現在我們看待蔡培火、蔣渭水,因為被抬進了教科書,不免有一點仰望星空的神話視角。作者林莊生雖然不是他爸莊垂勝,能和這些古人同輩相稱;但對這些曾和父親卿卿我我的父執,或多或少有點接觸。

我最喜歡他寫蔡培火。在台灣史上,蔡培火毀譽參半,前半段抗日元勳大致人人呵咾,但後半進入國民黨統治圈就不好說了。

這樣還只是課本上被拿來塗鴉的古人攝像,讓攝像動起來的,是莊垂勝、林莊生父子倆接力和蔡培火吵架。

蔡培火臭罵莊垂勝獨善其身,在二二八被整過之後就躲回山上農場不問世事,莊垂勝說你也要看這是什麼世道啊,你在圈子裡不也有志難伸,就好棒棒了嗎?

吵到雙方不接話,蔡培火最後都自己打破沉默說算了不吵這個了。

明明不在場,但林莊生還是被迫偷聽牆角(是如懿傳嗎)。他的形容好生動,說只斷斷續續聽到父親和培火伯傳出的「高音部」議論,多半是蔡培火抱怨黨內牢騷,莊垂勝:「I told you so」

青年林莊生就敢含扣蔡培火。蔡在蔣總統華誕時從善如流,登了一篇口吐芬芳,只隱晦的把「應重用台人子弟」之類的意見九彎十八拐的埋在文章裡,讓林莊生覺得很無聊,蔡問起他也直說,甚至上升到「欠缺道德勇氣」的層次,結果換來一頓臭罵。

抗日元勳被說欠缺道德勇氣,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幾天後林莊生還是「有禮無體」(此指形式上恭敬,但內容還是否定)的回應:我還是看不出來深意在哪,而且我朋友們也這樣說。

莊垂勝逝世後,同樣是父親朋友的葉榮鐘和蔡培火因為要寫日本時代社會運動的書而鬧不合,林莊生也沒有和稀泥當和事佬,反而在信裡直言進諫培火伯可茲商榷、對培火伯不敢苟同的論理。

林莊生說對其他父執他不見得敢,但不知為何對蔡培火卻可以,可能是小時候有一個乖巧聽話的形象,加上年齡相差懸殊,就算真的有冒犯,蔡培火也只覺得童言無忌,不跟他一般見識。這種來自長輩的「寵溺」我好像也能理解。

林獻堂那一章也很可愛,林獻堂有次走路跌斷腿,在家休養幾個月,閒來無事寫信給莊垂勝,還笑他不知道陳炘也會作漢詩,真是所知甚少(「可謂見聞不廣」XD)。

感覺很像我會取笑炫霖的話。如果炫霖以後有小孩,說不定也會這樣記錄我。

2024年11月4日 星期一

車輛氾濫和交通不安全有關

本來都詠唱好AI圖了,但旋即想起我生活的可是台灣,哪需要AI?
來源:新化菜市場違停多公所擬路中央設停車區

車輛氾濫和交通不安全有關。

私有載具普及,公共交通首當其衝。營利下降、服務水準降低,減班、裁撤,又進一步促使私家車擴大,甚至形成對私家車的依賴。

因為原本可以搭乘公共交通往來,現在沒得搭,或者要忍受班次稀疏或服務品質下降。

如此一來,就只剩私家車可以使用,載人逃出受困的地域。

為了讓地域裡的人們還擁有最低限度的移動,政府會放低駕照要求,促使「全民皆有照」社會成形,以規避提供公共交通的責任。台灣的惡果已經浮現,就是三寶橫行。

私家車必需品化也讓社會兩極分化:有車的人才有「自由移動」的特權(正讀到〈交通權與人權〉,岡崎勝彥教授說,人權的歷史就是從與舊制度[アンシャン・レジューム,Ancien Régime]、特權的對抗中產生的),沒車的人(或還不能考駕照的兒童青少年、已難以操作車輛的老年人等)則淪為「交通難民」,等一班遲遲不來的公車/列車望眼欲穿,日常生活大受阻礙。

這還是在曾經有發達的鐵路或公路公共交通的日本。台灣則幾乎沒什麼有系統規劃的公共交通可供「衰退」,所以廉價的機車迅速攻佔家庭,變成「移動的自力救濟」最佳選項。

車輛的多數化,會引導社會秩序往偏袒車輛的方向傾斜。

例如官員、民代的「違規輕罰化」法案,不讓你檢舉,開放黃線紅線可以停。里長站出來反對人行道,因為居民想要方便停車。警察從善如流,對違規視而不見。

多數化的如果是汽車,就要面臨大街小巷被巨大的空間怪獸佔據。多數化的如果是機車,就要面臨物理上的脆弱性,導致壓不下來的死傷。

尤其是別忘了車輛多數化背後連繫著全民有照化,即三寶化的加持。

台灣的道路問題,一大部分卡死在控制不了,已經氾濫成災的車輛數量。

但很難去歸責於個別的駕駛,而是這個環境讓人別無選擇。如果沒有機車,學生、勞工如何運作正常的社會生活?但巨大的死傷可能,又讓流動到一定階級者必然升級,用鈑金自我保護。

想要自由的移動是人性,想要安全而自由的移動也是。

奈何這片土地並沒有提供其他適切的移動方案。

獨尊車輛的社會,帶來的傷害是巨大的。台灣道路就是一部吃人機器,哀悼多少次、佛號唱幾萬遍都沒屁用,悲劇會一直捲土重來。活下來是僥倖,被捲進車底是機率遊戲。

2024年11月1日 星期五

自由的時間是人類真正的寶藏


我在一橋門口遇到發日本共產黨傳單的人,我跟他說不好意思、我是外國人。

傳單上寫:「學費上漲,不奇怪嗎?」

「高學費奪取了自由的時間——把學生的手還來!之後就再也拿不回來的,就是學生時代貴重的「時間」。滿足知性的好奇心、和朋友有更廣更深的聯繫、讓自己成長的時間。

為了保障對學生而言,只有此刻才有的「自由的時間」,學費歸零是必要的。」

我買完紀念品之後,就跑出去應和他(加入了另一個年輕人在發):「我覺得很奇怪!雖然我是外國人,但我認同!」還問:「(這些看板)我可以拍照嗎?」

年輕人說他自己就是一橋的學生,但是每天都在打工,忙得沒有自己的時間。尤其是,日本跟其他OECD國家比起來,教育預算很低,所以學費很高。

我:WHY!!! 那不是還增加軍事預算嗎?

他說對啊,然後馬上羅列了兩者具體的數字,好像是軍費8億日圓,比教育預算高。我回去翻傳單裡頭,軍費真的7.95兆,教育預算只有4.06兆。

傳單控訴:自民黨所謂「高品質教育」卻是縮減大學預算,導致學費上漲,讓學生從早到晚被打工淹沒(バイト漬け),「根本無法學習!」

他跟我說國會裡要20席議員才能提出法案。好奇怪的制度,雖然奇怪的制度台灣也不少。你是台灣人嗎?台灣人看到共產黨是不是會害怕?我說可能有人會,但我知道日本共產黨跟中國共產黨是不同的東西。

他說對呀,日本共產黨和中國共產黨感情不好。

我:吵架嗎?

不過這次日本眾議院選舉,雖然自民黨失去了單獨過半,吉田女士說「日本政治變得很有趣」,但共產黨還是沒有20席就對了⋯⋯

傳單裡強調自由的重要性,稱資本主義社會掠奪了人類真正的財富,也就是自由的時間。在未來社會縮短勞動時間,讓所有人都能充分擁有自由時間,才能讓「自己內在的可能性」豐饒地開花。

好感人,立刻丟給抱怨連連的滯日社畜。日本人太會製造狗屁工作了,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日本共產黨🤓

2024年10月30日 星期三

自傳書寫及社會參與,從小島說話到車輛霸權


11/19我應東海大學中文系蕭老師的邀請,到他們班上講一堂課。

2024年可謂忙忙忙,2月發了我由碩論改寫成的書《小島說話》,從馬祖文學看它被軍事化以來的歷史。其實是途經時代,去包圍我已來不及捕獲的外婆的故事。

這本書入圍了今年的金典獎,可惜沒得獎嗚嗚,也不知道下次入圍是猴年馬月,所以我還是邀爸媽來見見世面,看看我的文壇好友們和他們兒子有多知名(也並沒有)

春天開始的《車輛霸權》企劃則在11月開花結果。由啟示出版社翻譯日文書,分析並檢討當代私家車輛的社會成本,從汙染、事故、空間佔據⋯⋯不一而足。

身為選書人和譯稿審訂者之一,我寫了一篇導讀在書裡,帶領讀者回顧日本戰後車本批判的源流。

日本經驗珍貴的不是好棒棒,而是它曾經是跟台灣如今差不多等級的交通地獄。日本經驗證明車禍是系統性的失靈,從頭到尾就是人禍,而非不可抗的天災。

既然是人禍就有面對、處理、改善的可能。

馬祖身世的島嶼議題,以及身為步行者生活在台灣的受困與痛苦,成為我點的兩支技能樹。剛好都在2024年有一點成果。

我將用這兩本書聊聊「自傳書寫及社會參與」,一段從己及人的歷程。蕭老師說免報名,只要教室還有座位都歡迎!

2024年10月20日 星期日

《不受統治的藝術》:野蠻,是一種選擇

 



1.

「野蠻」是一種選擇,為了逃避國家的橫徵暴斂;而不是一種孑遺,殘留在線性發展史的上游,被拿來和文明自詡的「文明性」遙遙相對。

野蠻是由「文明」定義的,這個大一國文的殖民地文學就教了,可是被定義的史前史是什麼?Scott用好幾本書講得一清二楚:蠻人抗拒、乃至主動放棄了文字和數字,所謂「文明」的象徵,因為那是帝國掠奪的工具。

帝國的邊防,比如萬里長城,既是拿來抵禦蠻族,也是為了防止境內人礦逃脫的。

國家就是要邊防內的臣民聽話勞動,所以四野打家劫舍,綁架奴隸;要臣民上繳稅收,鞏固政權,所以要用可視、可數算(才好徵稅)的農作物把臣民栓死在土地上。

再讀一次憫農詩,突然有了不同的見解。

也是Scott讓我把兩種邊緣族群在概念裡統合,我寫完的書出現了一個更高的理論落點。

忘了是在去東京、還是回京都的新幹線上讀完《反穀》。那些四野流民,「人滿為患的邊緣者」(是的,被邊防框起來的帝國臣民在歷史上只佔極微小的比例,但在後世卻因調動文字而膨脹到代言者地位)在概念上竟是一致的,同樣「離心」於國家:山地、高原、叢林、沼澤、海洋、離島⋯⋯

《小島說話》的讀者一定記得我花很大篇幅去討論海賊和蜑民。

雖然我還沒有掌握證據,但不妨礙作家和我們將之與馬祖勾連:那前現代的世界裡,「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浪漫既是迫於生計,也有強烈叛逆的能動性。

至此,馬祖人和原住民綰合為一。在「意外的國度」裡,政權如跑馬燈白駒過隙,但他們,不,我們,在天涯海角、山巔水湄(literally)意義性地重合,成為「自甘墮落」的孿生兄弟。

2.

(以下出自讀畢全書前夕的錄音稿)

我反正就是詹姆斯斯科特迷嘛,他前陣子過世了,他是一名人類學家,怎麼感覺這四個字我應該要大吐特吐一番,但讀了他你才能深切感受學者之間也是有天壤之別的,用功的大師和不用功的地痞無賴,我只能送四個字:涇渭分明。

斯科特的著作幾乎都是在挑戰對人類線性發展的預設,比如說從採集狩獵、游耕,一路進化到定居農耕,才長出我們現在所知的文明,這一套發展論。但在《不受統治的藝術》裡他把重點放在東南亞中央高地,一個被稱為贊米亞(Zomia)的地帶,大致是今天雲貴高原和緬甸泰國寮國交界那一大片區域。

他發現以及他認為,游耕和傳統部落這樣的非定居型態、鬆散的社會組織,並不是比農業文明落後以及被取代的對象。相反的,他們在時間上跟定居農業和農業國家是並置的。

跟他們居住的高地比,東南亞低地,也就是各國家發展出來的地方--在定居農業處發展出「國家」這樣的政治組織--國家就是一個要人好好種田讓他們徵收作物,或者拉人去幫他們打仗和勞動的組織。

而不想受到這些國家徵稅以及傜役以及等級森嚴的階級體制的人,就會選擇逃離國家,跑到高地上去狩獵、採集、游耕。

所以,所謂的「野蠻」,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因為能力不行所以被迫野蠻。

這個「野蠻」,想必聰明的各位也察覺出來了,常常是發展出文明、發展出文字的國家,對非國家高地群眾創造的汙名。因為他們不定居、不農耕、不識字、沒有等級森嚴的政治社會結構、沒有領袖、無法創造自己統治者的神聖歷史起源,所以野蠻。

-

但,斯科特認為,高地社群扁平的社會組織、鬆散的社會結構,都是這群討厭國家、逃離國家的人,刻意發展出來的,他們就是要刻意形成和國家不同的人群組織型態。沒有明確的領袖,國家就算克服地理的天險入侵,他也不知道如何擒賊先擒王,因為根本就沒有王。

比如有學者認為蒙古人欠缺定型且缺少「中樞神經」的社會結構,就是為了阻止中國的殖民。認同的高度不穩定性、地方群體的自主性、快速改變謀生策略的能力,也都是北美殖民地印地安人的特性。

所以野蠻啦、蠻夷這些汙名,都是低地文明,也就是國家在操作的;你不給我統治,你不讓我割韭菜、不讓我徵稅,我就罵你們生番、蠻人。

甚至,就連文字的使用與否都是高地人選擇的。斯科特說在很多部族都有關於「丟失文字」的口述。也就是說並不是他們學不會或者沒機會接觸文字,而是,他們曾經有過,但是主動放棄了文字。

因為文字本身就是國家的產物,象徵著權力。為什麼會需要文字?當然是因為國家需要立規範、需要記錄事務,比如徵稅了多少,還有就是要把自己這個政權的起源跟神話化,以及把自己的存在正典化。

因為口述是不斷變動的,是現場性以及社群性的,但文字不是,文字一刻上去,它就彷彿永久,就把族群誕生的諸多說法都消滅,讓歷史定於一尊。作者說,過去就算再熱烈的口述,我們現在早就聽不到了;但一個默默待在土裡上千年的石碑,一出土它就會受到關注,想破譯上面的文字記載。

這不就是我們之前讀到姜峯楠寫的嗎?鸚鵡那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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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詹姆斯斯柯特給我最大的啟示就是,我覺得像炫霖作原住民研究的人應該也是,就是那個「野蠻的驕傲」是有來歷的。不是只有很好聽的slogan,就說你們文明、那我們就自居野蠻,不是這樣。

而是這一切都是選擇來的,我們就是熱愛自由、熱愛平等的人的後裔,跟待在國家邊界裡乖乖納稅的人比,我們的祖先想要逃離國家中心,不想要被農耕綁在固定的土地上,不想要俯首稱臣,去對任何一個權威表達敬意。

書裡甚至說很多高地社群是會主動消滅任何有野心想稱王的人。那個平等主義的傳承是很深刻的。

用這個角度再回去看馬祖人為什麼這麼崇拜海盜甚至是蜑民?我在我的書裡是用「軍事島嶼的禁錮」和「過去海洋的自由」來解釋,但現在又可以多加一層,就是我們根本就不屑那些裝模作樣的帝國律法,這就是我祖輩選擇的生活方式。突然之間,為我外婆的不識字感到很驕傲。這是:真‧野蠻的驕傲。

斯科特還說:高地居民漫長的歷史中,大部分時間,族群和部落認同不只是用來追求自治,更用於「保持無國家狀態」,但這種「反國家的民族主義」(anti-state nationalism)的矛盾基本上遭到忽略。

可不可怕,厲不厲害。

因為我也同時在用日文讀《沖繩與國家》,裡頭的沖繩人就說他有強烈的愛鄉心,但對日本這個國家卻沒有愛國心。我就想到逸馨不是也說她有強烈的馬祖認同,但對台灣國沒什麼感覺。當代這種愛鄉而不愛國,不知道能不能和斯科特所謂的anti-state nationalism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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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也是讀了斯科特,他說這群部落民通常都會跑到哪裡呢?就是各種地理上很難抵達的地方,什麼高山啦、島嶼啦、沼澤地吧啦吧啦。

你看,原住民和馬祖人就天南地北的重合了,而且我們都超叛逆。

這樣有沒有讓人覺得很被empower?我有。而且這個談法也可以很政治社會學:在國家想像裡被排除到邊緣的人們。anti state的人們。也因而可以跨越民族國家的畛域,去把anti state的邊緣銜接在一起。

這也是我和炫霖最近在寫的企劃草案。等到有更具體的成果了,我們再來向大家報告。

2024年10月16日 星期三

林晴灣為劉亦的厲害化寫的網誌



從認識18歲的劉亦時,他就已經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

但他花了許多心思與時間在羨慕那些懂得遊戲規則而比較容易被看見的人們,劉亦對康熙倒背如流,比ChatGPT還厲害,也很會模仿徐老師teacher Hsu。

很開心過了這麼多年,劉亦依然是個保有自己才華、不做自己不喜歡的事、而且更加精進完全成了另一個層級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一邊快樂的產出,一邊也變成了也懂得那些遊戲規則的人而大放異彩的被看見了!

雖然可以想像「怎麼辦啦」「蛤啊」「好啦」「吼又」一定還是充斥在他的語言裡,但請不要忘記有一群人(我🙋🏻‍♀️)自始至終都相信你就是個那麼厲害的人,就好好沈浸在你的厲害與美色裡吧!希望有天劉亦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相信自己的人!

2024年10月15日 星期二

〈島語:馬祖書寫與臺灣文學史〉獲臺灣文學傑出博碩士論文感言



再跟大家分享一個好消息:我的碩士論文,也就是《小島說話》的前身——

〈島語:馬祖書寫與臺灣文學史〉獲得臺灣文學館的臺灣文學傑出博碩士論文獎。

超級感謝指導教授張俐璇老師,唯有老師的溫柔、智慧和努力,才馴服得了刁蠻如我,眼高於頂的研究生。

我在論文謝詞已寫過:老師是台灣文學蔡依林,憑著地才的努力,在研究的鞍馬上華麗大旋轉。

看到臺大教授都如此,我怎麼敢躺平?話雖如此,也是躺了很久。暑假後向老師懺悔,老師非但沒有譴責,反而說:有休息才有體力,很棒。哈哈哈。

寫論文時正逢疫情,本來就不愛出門的我感到全世界陪我一起閉關修練,一點也感覺不到外界的物換星移。

我在一本又一本著作裡陪作家滄海桑田,爬過公孫嬿、舒暢、何致和,穿過張拓蕪、桑品載、龍應台,最後看見小島在望,馬祖長輩的鄉音歡迎我回家。

論文末期,外婆心臟驟停。我知道凶多吉少。把論文按照心裡的標準寫好,是我能為她帶給我的一切做的最後的事情。

好了好了,不要流於感傷,劉金女士在天上有知被我一直cue也會含羞帶怯的。畢竟我這兩天讓她這麼紅紅火火恍恍惚惚,根本已經跨出馬祖,成為台灣文化界的Diva!

想起她以前被我們放到網路上,很得意:我去吃喜酒大家都說在電腦看到我!

最後感謝評審、感謝臺文館。

我爸叫我請客,我才要跟他收「窮書生嚇你一跳出頭天」罰金咧,講一次窮書生酌收十萬,溯及既往,謝謝。

2024年10月14日 星期一

《小島說話》入圍金典獎感言




我的處男作《小島說話》入圍金典獎了!謝謝評審,謝謝論文指導老師,謝謝離島出版,謝謝編輯,謝謝賜序的兩位巨星,謝謝推薦的人兒們。

是不是太厚積薄發,是不是太實至名歸了?

2017年馬祖文學獎我忝膺散文組首獎,那時我正在島上教書,但發生了一些事,堪稱返鄉青年的通過儀式,徹底砸碎我望鄉的粉紅濾鏡,對整串島不爽非常。地方媒體來電訪問得獎心情,我也俏皮、賭氣又得意的說:實至名歸吧。

自覺弱弱的報了一箭之仇:我才不是鬧事的白目。

對一個地方有感情,那必然是五味雜陳的。《小島說話》裡正是如此,大部分讀者或許會注意到我正反並陳,口若懸河;但敏感的讀者注意到我的欲言又止。

我把外婆和媽媽口中那座遙遠的,有狐仙女鬼和刻骨貧窮的島,重新「活」回我的身體裡。跟著島上的長輩、青年們按圖索驥,把它的身世寫回來。

如此豐富,如此具體,有如此切身的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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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媽母語分別是台語和閩東語,但他們都是「轉頭族」,只和長輩平輩說母語,對我只說華語。

因此雖然常和外婆劉金女士嬉笑怒罵,卻沒有能力垂釣她被塵封在昔日之島的記憶;那些半夜突然興之所至的「婦女隊」故事。

我們之間,橫亙著一條被國家割斷的舌頭的距離。

現在她也敵不過生命定律,懷著她的故事被死亡捕獲,潛入了「歷史的無意識」。

所以《小島說話》的追尋與眷戀,一開始就抱著遺憾:因為我已無從探究外婆個人的小歷史,只能繞道島嶼的大歷史,嘗試將她包圍。

一切還是頓悟得太晚。書出版時,她已經躺進了台灣淺山的墓穴,和闊別三十餘年的外公並枕長眠。

據說附近偶爾還能聽見隱隱的相罵聲,可惜經過的人表示聽不懂那是什麼語言(騙你的)

如果她還在的話,如果她還腿腳硬朗的話,當會舉起書中印有她當年開放觀光伊始,立刻飛回西島老家門前的照片。

假裝毫不經意,身子搖搖晃晃,扯起嗓門大聲公播,用馬祖國語好高(hō ko,炫耀):

「我外孫寫書,是作、家!跟我講:唉唷~阿媽你有在上面,看起來雅年輕!」笑咪咪,給她的死對頭台灣阿媽們聽。

這快意恩仇的基因其來有自啊。我就喜歡她這麼簡單粗魯。烏黜黜,胖嘟嘟。

還攛掇著她加碼:「你忘了說得獎,雅侈錢(很多錢)那邊。」入圍或得獎就先模糊處理,讓她報屬於她的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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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我出生前就過世,我與他緣慳一面。

聽表哥表姐、阿姨舅舅們都說,外公是極其嚴肅、不苟言笑的人。

有些人說我在批評某大學者的作品時「太兇」。學者說馬祖是漁島,所以是賭島(大意如此)。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外公就是漁民。因為漁業凋敝,1970年代跟著嫁給軍官的大阿姨(他大女兒),全家遷移來台,過他即將倒數計時的殘生。

但我從來沒有聽過家人描述他賭博的情狀。賭在外婆口裡只出現在負面情境:酒鬼、賭鬼!

我問阿姨(他二女兒)外公是否賭博,阿姨回以「NO!怎麼這麼問?」我解釋緣由,她比我激動:「告他!無稽之談」

我問島上的長輩,長輩說他訪問數十位耆老,只有一兩人曾流連賭桌。「不要把特例當通論」。

漁民出海的所有努力,都是在控制風險、減少未知,和「賭」截然兩判。穿鑿附會,是在羞辱漁民。

我彷彿看到,外公勤勤懇懇一生,故後多年,卻要被不知哪裡來的德高望重之輩覆蓋一層洗刷不掉的汙名。甚至被抬到國際學界的高度,幾乎成為一種「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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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可能馬祖是言論的真空地帶,吸引大票有志之士來強作解人。

但早已並非如此。馬祖人不會再純粹因「有人寫」而高興。

馬祖不是工具,不應為抽象的論斷、學術的業績、乃至扭曲的污名服務。反過來,應該是你的經驗、資料、概念、理論,要為更深入了解馬祖而服務。不該買櫝還珠,更不該本末倒置。

馬祖的豐厚超乎想像,它只在更紮實的研究、更複雜化的呈現裡開啟。

《小島說話》只是拋磚引玉。在外公外婆這樣真正用生命活過歷史的人而言,我永遠只能跟在他們身後當一隻小小外孫,牙牙學語。

2024年10月13日 星期日

《離島》:「於偏僻之地重建生活」




1.

我很害怕又是城裡知識分子對島的浪漫化,即使作者在序文裡挑明了:「在城市裡,我遇見很多飄在空中的人,而在離島上,我遇見很多扎根於土地的人。」和我的感想一致;

又第一章開篇:「他在社群媒體上發布的內容很吸引我--並不是一味地謳歌『島生活』,恰恰相反,更多時候是一種諷刺和批判的論調。」也和我若合符節。我永誌不忘馬祖高中的馬桶事件,也至死不渝島上的捕風捉影和權大勢大。

島我兩忘,若即若離,是和島最安全的相處方式,至今奉行不輟。

我也很擔心這種報導類作品,抽象層次不高,話趕話充滿語言,所以篇幅通常要拉得很臃腫,獨沽這味,書櫃會擺不下。如果沒有經過作者適當的剪裁、去其糟粕,現象就只是現象而已。

所以我很保守,不敢輕易點讚。但,許是島嶼共相的強烈,又或者平常確實接觸太多「抽象層次太高」的鬼東西。柴靜說,真實自有其萬鈞之力。簡單的邏輯鍊條,小孩也能從土中將事實拔地而起。

島的閉塞,島的蕭索,島的難以為繼。

才或多或少,後知後覺的追認長輩說的話有其道理:馬祖是太幸運的島,沒有戰火,富得流油。在李問某支影片下,也看見簡體留言如是說:馬祖身處中華民國體制內,是它歷史的幸運。

作者庫索的第一座島,五島群島的福江島,離長崎船程1小時25分。高齡化嚴重,財政捉襟見肘,沒有私家車的長者淪為我常常在書中看到的「交通難民」,雖然有公車「通院車」往返島上,載老人去回診、拿藥,但班次極稀疏。

本來以為可以拿來映照汽機車在島上氾濫成災的馬祖、金門、小琉球,但看來日本離島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和貧窮。務農者的養老金沒辦法和企業員工相比,即使退休,都還需要兼差其他工作才能維持生活。

島上消費其實不低,簡樸、斷捨離、自給自足的生活,只存在玫瑰色的仙山妄想,為了應付這些支出,《離島經濟新聞》最推崇的職業是:公務員。馬祖人看了會心一笑。

作者寫信表示想隨農戶民泊,住進他們家裡,那份或農或漁的重勞動是真的,但鄰人之間的物物交換、島嶼人情也是真的。

複雜性要深入第一線,有豐厚的第一手資料才能呈現。這本書就是很好的例子。不隨便「範疇化、概念化」,火急火燎把事物向上抽象化,學舌大理論家高深莫測的說詞,硬要套到地方小島,結果摀成一個四不像。

這座島賭不賭呢?日本各地的「農村」(對,不是、不只是漁村)缺乏娛樂活動,所以柏青哥這種賭博遊戲特別受歡迎。「而它帶來的後果,並不輕於任何一項賭博,傾家蕩產活不下去的例子比比皆是。」

庫索至少給了一個背景,叫缺乏娛樂活動。她可沒有順著某某學的藤,摸出賭博肯定論的瓜,去把島上的人扔在嗜賭為美的汙名裡。

我想這就是沿著第一手的觀察、具體的資料傍地而走。表達出對人、對地方本身的尊重。

不會歸因就不要歸因,不會抽象處理就不要抽象處理,好好的把人在島上如何活給交代清楚,就功德無量了。


2.

日本的離島海士町自從發明出「島留學」制度,人滿為患,日本各地的高中生紛紛前來就讀。

有的人是為了逃避親子關係,他們就算來到島上也會一直窩在宿舍打電動;但有的人就真的是為了來體驗和大城市「四肢被保鮮膜包覆,絕緣於環境的生活」(劉亦語)截然不同的島嶼生活。

因為這個制度的成功,海士町再接再厲,推出成人版的「島留學」計畫,吸引很多大學生、大學新卒、社會人來到島上,參與島的生活。

日本是這樣的社會:按部就班參與它,它就會讓你過上餓不死的生活。但代價就是驚人的同質化、去個性化。

我旁觀過京大碩士生的地獄求職,那幾個月她非常焦慮,刷入職測驗考古題、作性向測驗、考多益,同時繼續準備論文。只要履歷上出現空白,例如沒有跟著同學在學期間開始跑就職,就會被面試官抓出來詢問。

所以日本人要怪就會怪到底。離經叛道的代價不小,動能要很大。

有的島留學生說島嶼生活很悠閒。作者就暗自吐槽這是初來乍到者的濾鏡觀,真實的島嶼生活是每天忙得團團轉,很多事情待學待實踐待勞動,她才剛領會完。

島給我的震撼是很大的。在去島之前,我的生命只有一個價值體系,就是國民教育和高等教育的評價體系。話就是要講得抽象,要概念化、模糊化,要讓城市裡的同儕們驚嘆你好會搬弄理論術語。

但島的見聞讓我發現還有另一套,從紮實的過生活的態度、土生土長出來,實踐、誠懇的評價體系。向自然為師,向耆老為師。

論文上的術語是幫助人更了解島嶼、更了解地方的工具,而不是反過來。

「外來的藝術家會一直來一直來,趕快上去聽老人家講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好像就被敲醒了。回到台灣後,學院裡的衡量標準對我就不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朋友和老師對我的評價就是偏食,沒興趣的東西就毫不想碰。

但我一點也不以為這是缺點,反而很蟑洋、想當萬事屋,才表示你的評價體系是被「中央」,那個望之儼然的學術社群whatever給帶著跑的。

你要有自己想鑽研的東西,要有自己的問題意識呀。沒有的話,你回來讀書是幹嘛啊?當弄潮兒實習生喔?

有明確的喜好和傾向,其實是人生最幸運的事。你學習它接觸它,是出自歡喜樂意,而不是懸樑刺股。常常接觸,就會比大多數人更透徹。事情靠意志力很難,但靠習慣和樂趣是最簡單的。

雖然我常常吐槽,也發誓不要再回去。但島教會我好多東西。這樣回想起來。

2024年10月5日 星期六

《只能用4H鉛筆》:戰神露出他的鋼筋




很好看餒。甚至比小說家戮力經營的小說好看。這樣講又太賤。所以我認真自省,可能是我天生就比較散文一點啦,吧,嗎。

上一個榮膺我擅自頒發「散文家」頭銜的,是駱以軍老師。把兩位並列論短長,實在是賤上加賤。對我的否定,可能會成為文學品味和實踐都南轅北轍的兩位難得的共識吧?以一己之力促成文壇的大和解,只能是美事一樁了!

很多篇都跟體態有關。朱宥勳強調這本是異男身體文學。可能看到我欲言又止,他有補充:但是沒有成人內容。我不知該表現失望還是慶幸比較有禮貌。

之所以喜歡,會不會是看到了戰神脆弱的一面?作家丟掉他「專擅」的理論武器和人生攻擊(沒有錯字,懂的都懂),也不能再躲在小說層層疊疊的技藝後面。

喔,其實都還是有一點,但愈讀反而愈覺得可憐,心生同情。這回他人生攻擊的,是自己。又有梭哈自尊時的負隅頑抗:「欸我還是能用理論自我剖析。我這裡還是能玩一個寫作把戲。」

就更覺得好了啦不用這麼努力了!不用這麼成日清醒克制了,快跟眉姐姐一起醉一回去!

臃腫,笨拙,心臟還天生不行。感情還屢屢失利。但又很努力想挽回,又不得其法的失去。

很多朋友是大學之後才認識我,他們不知道我21歲之前乃厚片吐司,棉花糖男孩,四體不勤,到現在還是對外貌不很自信。

雖然也沒少品頭論足別人就是了!

朋友知道最開始我喝台大後門以好茶著稱的烏鐵,沒有少糖以上不喝。他們看著我暴殄天物感到震驚。

直到被直銷勒戒之後,才連微糖都受不了,發現以前簡直被糖份操縱。也很容易犯睏。人類是肉,是化學物質的總合。

所以種種體態搏鬥,和「再發現」食物原味等等,我也瞭然於胸。

雖然我知道體態也跟階級(經濟條件)有關,但我還是欣賞、崇拜且垂涎把自己管理得很好的人。

知道朱宥勳開始拳擊,而且肉眼可見的消風,覺得超級屌,不輸他在市占率和分享數上的成就。

當然,也總跟著他偶有所得,洋洋灑灑的方法論。這應該才是超級異男行為。得把耳朵塞上。

但,壓縮成自我坦承的散文,曲曲折折的經歷,這些道理就回到脈絡裡,有了情感和肉身。

可能正是看到作威作福的戰神不吝秀出他管線外露和鋼筋生鏽的一面,心理也得到了一點「他也好不完美🤭」的猥瑣平衡。

這樣說來是不是該推薦他族繁不及備載的死對頭們先來閱讀一波呢?駱以軍老師?

2024年9月29日 星期日

《先自己自己,再一起一起》:地方知識要從身體來



用身體模仿長輩的勞動、生活,在故鄉的母土上,你才能把這一切淪肌浹髓地刻進身體裡,才能「神入」,離他們的生活世界、感覺結構更近一點。

我用了好多抽象的詞。就像網友總說「眼睛看懂了,手學不會。」

唸書的人以為讀了論文就知道地方、瞭解部落是怎麼回事;搬弄了傅科就可以用各式各樣花裡胡哨的奇技淫巧來「詮釋」地方、詮釋島民、詮釋族人。

究其實,那就是傲慢罷了。

以為站在三連嶼眺望、「觀察」,就能把地方「看懂了」。聽一場線上演講,就有資格指點島民的地方認同了。

整個中央/抽象/籠統的結構是相同的。理論焦慮也是在「生搬硬套」西方來的概念化經驗時笨拙,不合身,使不上力。

是啊,那些理論也都是從他們的經驗來的,那為什麼不好好的回去用身體學習扎扎實實的第一手經驗、「體」驗呢?

貌似超然客觀中立的「知識」也並不是,它只是把歧見隱藏得很好,或者它挾帶的權力、利益與觀點的私貨都被抹平成「預設」了。

所以當作者吃下社工知識,卻發現兜不住族人的受苦,她甚至淪為「福利殖民」的政令宣導官,用族語幫國家統治族人。

但是,我也在想,那漢人沒有自己的「族群傳統」嗎?是我們太順利的被建構進抽象的國家裡,還是沒有防禦的讓現代貨幣經濟抹平了此地方與彼地方、此族群與彼族群的前現代差異?

馬祖和部落的相似之處就是它還保有一個物理性的空間,都很晚開始的「現代化」因此有個城池可以擺放沒被現代化風暴襲捲的「畸零物」,使我們想模仿、想上溯追尋時,還有標的在那邊,例如劉金?例如更多不識字但已漸漸凋零的依公依媽?

台灣漢人就沒有嗎?在某一個庭院深深的「中南部」?但現代化的破壞實在太深入毛細,基本上那些「空間」都不再了,即使有人又如何?被車輛淹爆的大街小巷、不斷翻新拓寬的道路。

沒有鋤頭扛、沒有田地犁的阿公阿媽,等於舞台崩塌的演員,只能蕭條地度過餘生,還有什麼可供我們返祖學習?

外婆家門口的一小片竹林直接剷平,變成一條路沖向家門。車子從此可以風馳電掣,外婆再也走不過去對面。不管是移一張塑膠椅子去坐,還是折一截竹條回來打我們。

當然更不用說離了海的外公,已經早早地躺進台灣山區的墓穴裡。逝世多年後,屍骨還要被劍橋詮釋家覆蓋上賭徒的汙名。

2024年9月26日 星期四

《沖繩與國家》




1.

看到沖繩人批判:不要光說不練啊。不要享受嘴巴上說反戰和平,但是身體很誠實的容忍戰爭結構,也就是沖繩的美軍基地。

我就想,對欸,誰不知道交通平權的重要?誰不知道「交通權」聽起來很偉光正、很高大上?但現實就是老百姓卡在生計裡,哪有空來同理悅耳的口號?

轉型過程裡,就是有人會被遺漏。比如大半輩子就在開車騎車的人,乍聽當然會以為是要來革他的命。

與其貶為「不思進取的既得利益」,不如承認車輛過剩的共業是第一道,大概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最近在環境領域認識了「公正轉型」這個概念,意思就是在社會轉型過程中,不要讓任何人left behind。失業的,要予以輔導。有問題,要協助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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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啦,同本書裡其他段落也是心有戚戚。

沖繩人目取真俊說:

私は日本人である、と言い切ることには、生理的嫌悪さえ覚える。私はあくまでウチナーンチュー・沖縄人であり、沖縄に強い愛郷心は抱いても、日本という国に愛国心を抱こうとは思わない。

我對於『我是日本人』的宣稱,甚至感到生理上的嫌惡。我始終是Uchinanchu,沖繩人。我對沖繩抱有強烈的愛鄉心,但我並不打算對日本這個國家懷抱愛國心。

想起跳過了國家層次的認同,從地方認同接到國際主義,就被某個沖繩研究者批評為「跟國民黨沒兩樣」的馬祖人。

目取真還說:

それまで沖縄は差別的な目でみられて、集団就職で「本土」に行って、精神を病んで戻ってくるというのは、珍しいことではなかったんですね。

沖繩人總是被帶有歧視的眼光看待,集體就職去『本土』之後,精神受到傷害而回到沖繩的人,並不在少數。

想起了蔡友月筆下那些好夢盡毀,最後只能回到原鄉的蘭嶼人。


2.

日文課裡聊起了這件事。

我說我在書裡讀到,2016年機動隊從日本本土調往沖繩,面對沖繩反對基地的抗議者,這些大和人出言:「土人」「支那人」

書裡只講到這樣,我以為無聲無息,只能沖繩人暗自憤怒。原來引發軒然大波,老師說新聞都在報導,她也非常生氣,認為不可原諒

沖繩多地議會都發聲明嚴厲譴責,不只是歧視用語,還有某些容許甚至擁護歧視用語的政治人物

寫到沖繩是日本當年為了避免本土決戰,而擁有唯一地上戰經驗的地方,我也想起了在境內無戰事的冷戰裡,金門古寧頭是台澎金馬唯一有地上戰經驗的地方

金門人也可以出來說說話,但幸好金門或馬祖都不太可能被叫「土人」就對了,不過「支那人」倒是有可能,提供給一些割棄主義者作參考

-

並且聊到深圳又發生一起中國人刺傷日本學校的男童,男童在今天凌晨送醫不治。

老師突然講到戰爭,我有點摸不清楚

下課後被推送王志安,在中國外交部記者會提問時,才聽到外國記者說昨天是918,是日本軍武力占領中國東北的開端,犯案動機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我才恍然大悟:喔喔~

國仇家恨像紙裡的火,中國政府想用來照路和取暖,結果燒到手

我只想模仿《風聲》裡李冰冰說:有本事你跟日本成年男人較勁去,對小孩子下什麼手?上一次也是,最後是校車的中國女司機為保護整車的孩子擋刀犧牲

就很卑劣,像外務大臣上川女士說的一樣

-

我跟老師說我們打算帶馬祖人去沖繩跟當地人交流,覺得兩座島的處境很相似。

她說她也這麼認為,覺得很棒

就在想會評價想遠離台灣國族主義的馬祖人是國民黨的沖繩研究者,到底研究得出什麼鳥來?不會精神分裂嗎還是已經了?


3.

沖繩也有慰安所。如果決戰發生在本土,因為大量駐軍需求,那麼本土也會有慰安所了吧。沖繩人說。

台灣本島的特約茶室也是1970年代就裁撤了,只有金門、馬祖留到1990年代。

台灣本島的防空洞大多都是日本時代建的,躲防空洞的經驗也停留在二戰末期。

但馬祖的防空洞都是冷戰時代才開挖的,在外省副村長的指揮之下。當台灣沒有戰事,劉宏文單號還在躲防空洞。

沖繩也有「方言撲滅」的歷史。這個詞真好,方言像火像蟑螂,國家要撲滅要消殺。

當島嶼被捲進(巻き込まれる)主要以大陸為延長的現代國家,勢必面臨被整併進「國家」的過程。

還有另一個相近的點。目取真俊表示他的父親在沖繩戰時是中學生,也充滿將性命獻給國家的思想。

兄弟吵架時,會命他們互相掌摑。回想起來,這就是軍國主義的教養。

比較之下,成長於大正民主的祖父,在1920-30年代安那其思潮、勞動運動的洗禮下,更具自由之風。

馬祖也呈現世代的斷層。雖然能接收那些先進思潮的知識分子恐怕寥寥無幾,但他們也對突入地方的國家軍隊感到恐懼與不滿。

但生在戰地、受著黨國教育的中生代,不好意思又要搬出家母,相較之下,就會很明確的對黨的挹注、栽培感恩戴德了。

教育正是貫穿性最強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現代國家君臨島上施加的力,自不待言。而且沖繩是有天皇的,大和(ヤマトゥ)來襲,真的是「君臨」。

2024年9月25日 星期三

無君無父


(來源:這裡



在京都認識的雲南哥哥邀請我國慶假期(我沒有記岔,那當然得是咱們🇨🇳的十一長假)陪他回昆明,一起雲雨巫山,舊夢重溫,春風幾度。

甚至還說可以睡他老家,當他的肉布団。可惜不是炕上。

怎麼辦好吸引人👉👈

主要是我一直狂看炸串吃播視頻,肥在吃播主身,癌在吃播主身,爽在我心。但偶爾也想淺嚐祖國的調味料佐食材。

可惜我問他昆明可有男人可供玩弄嗎?他說太久沒回去了不知道。

最近在讀James Scott的書,他說東南亞有一片內陸高地叫贊米亞(Zomia),世代散居著「躲避國家」的人們。

他們捐棄文字,拒絕定居農耕,壓扁社會結構,就是不想臣服於低地國家的徭役和徵稅,也不想複製那一套繁文縟節,上行下效。

我看了看昆明到底在哪,結果就在雲貴高原裡,迤邐在深部東南亞的贊米亞地帶。

就覺得如果能無君無父,無國家無秩序地顛鸞倒鳳,兩岸相親,山海結合,豈不是有一種浩瀚壯麗的浪漫?

2024年9月6日 星期五

京都與駕照返還,日本語で


(在京都高島屋3階。圖片來源:這裡


我今天有用日本語跟老師聊駕照繳回,我說因為台灣沒有這個制度,大家(其實只有路權仔)都很好奇。

老師是退休後從愛知縣搬到京都,所以我們是在京都認識的。她把車賣掉,也把駕照繳回,她說覺得終於解放了,因為她知道自己駕駛技術很爛,所以不用開車感覺很棒。

但是丈夫沒有繳回,因為他技術好,也喜歡開車。我說跟我爸一樣。

老師有一次就說過,曾聽過一些家庭是親子為了駕照繳回而吵架。小孩擔心爸媽,希望爸媽繳回,但爸媽不願意。

背景當然是近年日本愈來愈受關注的高齡者駕駛事故問題。

我問她隨著年齡漸長,有沒有叫丈夫繳回過?她說是有,但丈夫目前還沒。

那麼同齡朋友繳回的人多嗎?她說如果是以前在愛知縣的同事、夥伴、玩在一起的朋友,幾乎沒有繳回的。

我:「是不是因為愛知縣不得不用車呢?」

她恍然大悟:對耶,很棒的觀點,應該就是這樣!(請您好好閱讀上岡直見好嗎)

畢竟Toyota就在名古屋旁邊啊,愛知也因而是日本汽車工業重鎮。

我:「那麼當初選擇搬到京都,是不是也因為這裡公共交通比較方便?」

她:對的,這個當然是重要的考量。京都有公車、地鐵、阪急之類的,而且城區很小(狭い)、很密集(compact)

我:很密集?

她:對啊,是個密集的城市(町)、緊湊城市(compact city)

啊這個詞已經貫穿到沒讀過上岡直見的老百姓身上了嗎?我覺得外語難的都不是生字什麼,而是我沒有長期浸淫在那個語境,不知道哪個詞具體怎麼被用、使用頻率如何等等。

聽到緊密城市在日本變成常識一般的存在就有點感慨。

那如果要去公共交通營運範圍以外,簡言之,到不了的地方怎麼辦?

老師說:就不去囉。就不選那邊。

有覺得不方便的時候嗎?

會有一點遺憾,比如如果想去山裡的溫泉。

那後悔繳回的人多嗎?

她認為不多,因為繳回前都仔仔細細的想過了,應該都判斷會發生過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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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老師主動提起車庫法,她是贊成車庫法的,她認為路邊停車(路上駐車)很危險。

所以我也很開心的聊了最近因為火花羅提及,日本車庫法也著實在台灣路權圈引發議論。

我光是描述火花羅的論點就精疲力力盡,老師跟我確認了很多次。累的是講完之後還要予以部分否定:「但是,我覺得這不是車庫法的鍋,對吧?」

我說這位論者認為歐洲的路邊停車模式比日本的車庫法模式要好。老師追問為什麼?我說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不要路邊停車,日本的商店或便利店需要提供很大的停車場,但是對於行人而言就要走很久,反而讓人更不想走路、更想用車。

老師:え、關行人什麼事呢?行人不會走在停車場裡啊?

我:對但是會走在停車場旁邊的人行道⋯⋯

其實就是蔓延(スプロール化,sprawl),但我不確定老師聽不聽得懂,以及不確定在這樣微觀尺度上是否能稱蔓延。

解釋了一番後,老師似懂非懂的接受我的說明,她說:不過商店是私部門,它要提供停車場是自己的決定。但車庫法規範的是準備買車的人,沒有車庫證明不能買車。

對呀對的,我最後靈光一閃補充:論者可能是認為因為日本禁止路上駐車(雖然還是有啦),所以有車庫法。而身為商家也必須要提供停車場,以避免顧客路上駐車。這幾件事之間有關聯,所以認為日本模式不好。但其實這不是車庫法的錯。

結果反而用日本語搞懂了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可惜我不會說「轉角外擴」,因為我有強調:重點是在人行道,有人行道,人車就互相看得到,那麼路上駐車也不見得需要完全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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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跟交通無關,因為老師教日語是退休後的工作,身分是京都市政府的志工,所以收費幾乎等於0,我和逸馨身為學生都非常不好意思,每個星期1.5小時講到我口乾舌燥,結果學費比一碗牛丼還便宜。

所以我們打算明年找時間回京都請老師吃飯,表達我們的感謝。幸好老師沒有京都套路,她說她很期待,可以吃京都那家鼎泰豐!

太棒了,鼎泰豐要撐住啊~


2024年9月4日 星期三

牛皮紙袋裡的surpri屎


元素的排列組合稍有錯誤XDD


我覺得浩鷗法好像生在南太平洋的我。就像上岡直見很像生在日本的我。讀到和前輩心有靈犀,會發現人類心智的耦合性,是超越地域、超越世代的。

浩鷗法說:「學術寫作可說阻礙重重,驗證規則嚴格,又要求必須熟稔瞬息萬變又轉瞬即逝的理論典範與解釋模型,儘管這些模型時尚流行,卻距離現實極端遙遠。」

我就覺得每一年還有時髦的理論好好笑,對這些理論感到焦慮更幽默。真的跟我想講的一模一樣,但有博士學位的人還是比較文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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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要在競爭得你死我活的叢林中生存,必須閱讀看不下去的著作、向學術祖師爺、當代大師和前輩致敬等義務感到不爽。我對大多數社會科學文獻裡的蠢話、冷酷和充斥著術語的愚民政策更感厭惡。」

真的很蠢,要看這些笨拙的所謂學者在那裡吃力地對寡淡得悲哀的現象資料進行概念的生搬硬套,就覺得好逗趣,好可憐。流連在大城市的什麼學術中心並以此自豪的人,像以抽象為食的妖怪,反芻出詼諧的偽知識。

但回頭想,就因為他們喝了洋墨水、在什麼知名的大學有份教職,所以她的陋見還會變成不特定公眾對於地方的誤識,就憤怒難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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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作的主要理由,是要培養出一種個人風格,以呼應島上所說話語的聲音。大部分太平洋島民,在我青春期之前那幾年,泰半時間是在口語中成長的。書寫文字對於大多數島民仍屬陌生。對我而言,文字就是帶有意義的聲音。當我閱讀時,我確實是在腦中聽見每個字,而不只是觀看然後理解。」

讀到這一段,我對《鄉音馬祖》又有新的理解。母語寫作是在向不識字的那一代人致敬--當然,前現代追溯上去,不識字的有無重多代,但關鍵的一代正是循環史觀被向現代性的線性史觀拗折的一代。

紀年出現了,軍人出現了,識字的下一代出現了,他們回過頭記下只有聲音而無文字的最後一代。就是劉金姊姊的一代。

有過強健的地方經驗,才可以在學術聯歡夜宴的酒酣耳熱裡,還能活得這麼清醒明白。身為唯二有博士學位的島民,所有麥克風都堵到他面前,他的胡說八道也有人精心的裝幀裱框起來,高高懸在案頭。

讓我想到慾望城市的女士們在討論要送米蘭達什麼禮物,凱莉提醒她是討厭浪漫的人,這個不要、那個不行,最具少女心的夏綠蒂生氣了:要不要乾脆在牛皮紙袋裡裝一坨屎用釘書機釘起來給她算了?

那些正襟危坐的所謂學術研究,常常就是牛皮紙袋裡的surpri屎。

2024年9月3日 星期二

Super Power Girl Group




今天又學到了許多新詞,例如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和豐足(sufficiency)和碳費......

對我來說,知識是拿來用的,所以雖然被隱隱偷臭我們沒有全職研究員、沒有堅強的論述和說帖,但我本來對這些搬來搬去的官樣文章也較無興致,我想做的就是一張大平台:只要你有錦囊妙計,都歡迎你走上來。

搭建平台,觸及眾人,才是我們的強項。其它事情都可以外包或分工合作。

只要能夠抑制私家車、提升步行和公共交通的重視都是好貓。以交通為中心,輻射出去,搜刮(連結)各個領域:人權、法律、交通工程、環境工程、都市規劃......

論點一波接一波,綿密如高潮,讓人想不棄車而逃都難。

這個研究員很奇特,他直接說:是我老闆指示我來找你們的。(我:「......CIA嗎?」)你們的邏輯最有道理啊,不找你們找誰?其它那些根本拿不上檯面。

他的意思是我們是正常人,但我還是台灣的眼睛亮晶晶:「因為我們是好人!好人才會吸引好人。」之所以可以一直滾動,捲進百工百業的有志之士,跟我們就是一群沒有心機、難怪被欺負,沒有要選舉、活該被收割的活老百姓脫不了關係。

能辦出全國各城市的散步節就已經說明組織發展欣欣向榮。我到遠如高雄也能感受到只見過一次面的(這次是第二次)高雄夥伴的照顧。這種情誼沒辦法光靠文宣和採通的空戰建構。因為一路跟在旁邊,點滴在心頭。

他甚至很坦白:好啊看下次是不是參加一下你們理監事會議,讓你們的人認識一下,不然有人可能認為我來撈。

我:「撈?」熱死我了好想吃水果撈。

聽說他從遊行階段就鍥而不捨,堅持跟我們搭上線。雖然他自稱「傭兵」,研究和演講都要有錢才做,我很怕一窮二白如us沒錢對價。我們全體都是下班下課自我剝削來做NGO的,校訂譯本到髒話連連,所以也當然沒人能全職研究,提不出什麼像樣的說帖!可以了吧?

但他竟然說:就看你們想怎麼用我。

只差沒說悉聽尊便。我說既然這樣,當然是要把你榨乾。講座一場不夠,要一加一場。我們內部培訓你也來幫我們上課。

跟姐姐構思了島嶼大學,接下來我們會開展行人大學,有大學分、小學分。小學分就我們自己講講正在著手翻譯的書籍企劃、書籍內容,像各校園各社區讀書會的型態;大學分就請專業的學者、教授、研究員,針對人本交通的各個延伸支線擊發知識霰彈。

我:這次的募資品是行人書包喔,可以買了書放在裡頭,一起去上行人大學。

然後我終於說動逸馨加入明年度全國散步節(如果還有)。這次幾乎促成金門場,最大的殘念就是竟然沒能喬出馬祖場,搞什麼。

太好了吧,ká-sú能讓這些落英繽紛開花結果。幹得好呢,Liu Yi Girl。とそのスパーパワーグループ。

2024年9月2日 星期一

追尋與回家



洗澡到一半,想著未來的方向所為何去?走下去可能就是40歲了哦。雖然英文太爛,也可能剛跨門檻就仆街。

那「追尋」是為了什麼呢?

追尋!原來徐振輔迷人的是這個。那高原巉巖,神的山嶺,漫天大雪,發光的毛皮,神出鬼沒的雪豹。

就算到最後是反高潮的,在髒兮兮的動物園裡看了一眼。但追尋本身才是目的。不論最後有沒有得到。

和追尋相對的,是「回家」。吳明益對布巾裡他的少年工同袍們呢喃:「もうすぐ家に帰る」

那其實是一個象徵,把認賊作父的歷史掃下神龕,把說日語的祖父母的靈牌香燭,找個好地方放上去,合十向他們報備:「ただいま」

徐振輔的出發是一種安全感:家要夠穩固,人才夠篤定,有力量動身追尋。

因為知道走過四方,拂去風雨,有一個堅固的家可以回。

世代的差異,他們又有自然寫作的師徒關係。感覺又可以寫一篇論文。但文學的價值本不在論文。在啟示,在體悟。

我就這樣邊想著邊差點把所剩不多的瀏海吹焦。本來想發給炫霖,但他領了高薪就不理我,還是發在臉書好了。

2024年8月22日 星期四

《以海為身,以洋為度》:學術圈(ㄐㄩㄢˋ)、知識圈(ㄐㄩㄢˋ)眾牲相?






從讀冊撈了一本二手的《以海為身,以洋為度》,作者是出身東加群島的人類學家浩鷗法(Hau'ofa,這譯名很讚),有強烈的「大洋洲意識」,書前介紹說他幽默而諷刺。

但在我看來就是面對僵硬的學術白痴的正常人反擊而已。想想他一輩子要被多少學術殭屍環繞啊,我自己是無法氣定神閒啦。這些人侵門踏戶,隨心所欲的詮釋他的家鄉,就是嘔吐進海洋裡--這本書原名《We Are the Ocean》。

他說身為南太平洋群島的原住民,其文化是他們人類學「企業」近一世紀以來「開採」的對象;島民的說法讓他印象深刻:「人類學家不是真的了解我們」、「沒有呈現我們完整的或正確的圖像」

論及行業內語言的艱澀,直接妨礙了當地住民及其子孫的理解,「他們與子孫讀了之後,卻常看不見他們自己,或看到自己被扭曲或錯誤呈現」

一群買空賣空的賊,還洋洋得意,沾沾自喜。比誰會建構鏡花水月更技高一籌有什麼意義?但反正有人賣空,就有人買空;學院產製偽知識,學院消費偽知識,一點都不用擔心沒有市場。

消費的豈是內容?無非就是看你那幾枚閃閃發光的博士教授頭銜,一輩子唯一的寶貝,難怪就算到了田野地都要忙著獻寶,不肯放下功名,靜水流深的做田野,反而敲鑼打鼓:我,某教授,來也!

朋友說這些人類學家一直引用網路資料,大概是它和其徒子徒孫都被拒之門外了吧,所以只能做一些空氣田野,如同譯者在他處讚美的:

「這些文章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其中的材料大多並非來自Sahlins親身的田野工作,而是其上天下地縱橫古今的旁徵博引。他對民族誌案例、歷史檔案的信手拈來,並且將之天衣無縫地串連起來的能力」驚掉人下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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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鷗法:「我和許多太平洋的男男女女一樣,只是要求平衡處理罷了。」

劉亦:「事實上,有一條路是既不美化、也不醜化,那就是反映真實。而那不也是我們期待學者的基本素養、這群摩肩接踵而來的研究者能為地方貢獻的嗎?」

浩鷗法:「當我們扭曲現實,不只冒犯了那些好客而信賴我們的人,科學的效度也令人質疑。」

宮本常一:「調查並不是為了獻媚討好,因此對調查地提出正確的批評是必要的。如果當地人因而感到憤怒,也是在所難免。然而,這種情況並不多見,更多的情況反而是當地人擔心事實遭到扭曲。」

看來人類學或一切自我標榜為知識服務的所謂學術車輪輾過的受害地可真不少,幾乎是跨時代、跨地域的共相。好像可憐兮兮深切反省了一堆,建構有的沒的所謂田野倫理,最終還是知行不一。

如果只是手在摸奶,那還算是人性;但如果手在摸奶,嘴在念經,就是偽善。學術圈(ㄐㄩㄢˋ)、知識圈(ㄐㄩㄢˋ)的和尚尼姑上師們可真不少。


2024年8月13日 星期二

區分





下山之後去吃熱炒,觥籌交錯間和交通夥伴們聊到政治。他們說「我還是投賴清德啊,但這跟強力監督他們是兩回事。」

看中華奧會旗升起,還是覺得這他媽什麼怪妖,為什麼要被閹割?青天白日滿地紅則很醜,跟台灣化70餘年的中華民國政權也很沒關聯。

因為馬祖和路權遠近兩道議題,我對文化本土和政治台獨都性冷淡,甚至有點厭惡,口口聲聲這麼好聽,厲行的是劃界排除和放任同胞鮮血自流,笑。

但我應該向總統的務實精神學習,一碼歸一碼。我可以擁抱美好的、我喜歡和嚮往的,批評爛臭和賤的,也分清楚不想追求的。

比如台獨於我不是法理和解殖那一套虛空,只是跟其他國家平起平坐,不用矮人一截。還要被五星旗吃豆腐,有白痴外媒把中華台北連同香港都計入中國隊獎牌煩不煩。

大概就是「國家正常化」。

外部要正常化,內部也要。這兩件事不是牴觸的。用台灣隊名義參賽結果道路還是血流成河也大可不必。就是這件事值得追求,但沒有領先所有事情的優位性。具體的生活還是更重要。

所有主張台獨的旗幟我最喜歡台字翠青旗,有深藍色的太平洋、淡青色的玉山,中間是台字紋。但台字紋被指有日本殖民意味,設計者的台獨理念也應該是沒有包含金馬的。

所以插在背包上我都會搭配馬祖徽章,自己做個平衡。之前看到桌遊《逆統戰》的台灣隊是梅花底+台字紋,很平衡的表現了雙元史觀,其包容應該可以理解成台澎金馬寸土不讓。

不然加上小小的菱形、三角形、正方形也很可以,分別是馬防部、金防部和東指部識別符號,都是可以考慮的。只要有誠意,怎樣都好

2024年8月8日 星期四

《無住之島》:不能切分的交通倡議亦若是



之前和薇仲市長聯袂去OURs聽15分鐘城市,第一次領到這本書實體版。可惜在日本買電子書沒讀完,還是不太適應慢一拍的翻書回饋。的確住宅議題和交通議題是切不開的,它們是一個混合的都市議題。

日本人幾十年前就在講職住近接,提倡工作場所和生活場所的鄰近,雖然他們自己也做不到,都內社畜依然要淪入滿員電車,每日通勤地獄。

但總是比美利堅西岸的自動車通勤單程兩小時、往復四小時好太多了吧。雖說自駕技術的到來有可能解放一定程度的注意力,不用全神貫注怕鈑金間的殺與被殺,但汽車的外部成本仍舊無法全部解消,比如都市還是要留下大筆空間去容納閒置的車輛。

閒話休提,推薦序陳東升講得很對,我有點疑惑為什麼要寫成NGO視角的住宅運動推進史。很枯燥,市場和政府面的觀點也嫌少。

但陳東升自己的中文也爛到爆,文章比作者不知難看幾何,他把"civil inattention"翻成「公民的不在意」就夠我笑掉大牙二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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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也對交通運動提神醒腦,以下舉隅。

-都市社會學者Manuel Castells論述,住宅如同醫療、教育、交通運輸,都有一定的規模與公共性,因此應由政府提供並介入管理,所以運動目標在於透過草根的都市動員向國家機器施壓。(74)

-對地方派系而言,徵收補償的計算、都市計畫選定的道路拓寬、使用分區的變更等等,都是龐大的利益來源。(96)

-民間倡議的首要關鍵是將訴求「問題化」,也就是「將試圖倡議的議題,也被社會認為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155)

-住盟曾於2011年10月舉辦「社會住宅國際研討會」,邀集美國、丹麥、荷蘭、德國、日本等12位專家分享社會住宅興辦經驗,其中一位是美國當時住宅與都市發展部(HUD)的助理部長Sandra Henriquez,層級驚動外交部。(166)

-能積極和公民團體串聯,並將議程納入政見、向執政黨施壓者,是好的在野黨。如果缺乏好的在野黨,即使看似進步派的學者入閣從政,也將因各種阻力放緩改革,甚至和舊盟友對立。如張景森、花敬群。(224、235、269)

-居住政策的主管機關「內政部營建署」位階過低,組織人力與財源均嚴重不足,難以有效推動政策,也成為政府推諉卸責的藉口。主張將內政部營建署改制為「國土與住宅署(部)」(201)

-台灣的租屋市場黑市情形嚴重,租屋環境惡劣,造成租屋族還是必須考慮購屋,承接不合理的高房價。(219)→台灣機車環境惡劣,造成機車族還是必須考慮購車,用鈑金「保護自己和家人」。這其實都是來自公權力不作為下的「自力救濟」。並且沒有提供公共交通作為運輸選擇。

-作者認為住宅運動「沒有」陷入克勞賽維茲魔咒,就是社運淪為政治的附庸,住宅運動始終維持優位性,僅策略性向政黨結盟。政黨間的競爭,應該是「競爭如何改善人民生活」;也不能寄望執政輪替與明君賢主,這心態本身就是反民主的,重點是社運要穩定倡議、不斷施壓,成為「陣地戰」。(295)

-政府的首要目標是維持政權,所以社運不可以卵擊石,也要小心「無涉利益的大多數」被(尤其是)金權集團召喚。在住宅運動上如果強調高房價,一房者就會擔心資產縮水,而被多房利益集團擄獲,共同抗對少數無房者的改革。交通改革亦若是,需聯合次強抗對最強,或者至少讓次強者保持中立(315)

-用社會投資論述取代社會福利。福利是讓人勉強活下去,但投資面向未來。例如將無房或租屋困境聯繫到公民權(無房產即無投票權,你無法對居住縣市施力)、國家未來(人口負紅利反噬社會與經濟)......(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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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台灣交通運動最受矚目者還是安全。安全是很好的出發點,從安全上再去談平等(人人都不該被遺棄,人人都該有移動的權利)、社會參與、文化近用、快樂與富足。

2024年8月6日 星期二

傲慢與偏見



我會定期去豆瓣的《島嶼妄想曲》頁面海巡,看又有多少祖國同胞被詐欺,日前多了一篇來自香港的評論,東一句非常生動、西一句鮮活十分,抽象得跟書一樣。我擷圖給人看,他說:「又是學者吧?」

學者A杜撰了虛空,學者B煞有其事復述並謳歌著虛空,我稱之為學界這場域的華麗魔法:「買空賣空」。

這本書唯一的行善積德恐怕是讓我發覺對祖國內地而言,金馬議題是有吸引力的。壯哉龍應台的「民國認同」,畢竟金馬是全世界唯二從中華民國建國就絃歌不輟,須臾不曾脫離也的彈丸之地,不像右岸從1945才「光復」,左岸則從1949年易幟。那塊「是我們又不是我們的,是他們又不是他們的」含混與敵意,是浪漫滋長的溫床。

惜從去年底中研院人社專書獎頒發,宛如知識上的背書、鍍金,疑似祖國學界那兒也推波助瀾,讓這本偽知識之書貍貓換太子。所以我對這個獎非常介意,對中研院的信心也降到低點。

只能跑過去跟這個香港人說:「欲瞭解馬祖,建議閱讀《小島說話》」代替我滿肚子的髒話。

嗣後看到熊貓轉了一則短文,寫得真好:

「學術界崩潰的根源是把一群生命經驗匱乏、高度同質化的人關在培養皿裡,寄期望於他們的純靠邏輯推理,從真空中產生對於世界的洞見。

生命經驗匱乏的好學生,(人文)學術洞見也會因為其人格的單調而黯淡無光,逐漸淪為學術流水線上的螺絲釘。不要用你的人生去feed現有的腐爛的學術體系,就像不要在清末考科舉。」

把這段話迴向給耗盡全力只產製了傲慢與偏見的台大正教授和學院一切有勤眾生。

2024年8月5日 星期一

羞恥然而美麗



那是給外國學生必修的日本語課堂。發現有我島同學可以用台灣華語流利交流,就算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電眼,也要多多關照。遑論他來自母校我曾經想考而上不了的專業,年少的夢,錯過的流星雨。

那陣子我常抱怨:一年太久了吧?雖是台灣人旅日必訪的觀光勝地,也是我念茲在茲,卻因疫情遷延再三的聖域,但生活不是旅行,我還是把它住成了日復一日,像千年古都雖遲必到的春夏秋冬。

那個如偈語的故事:住在大英博物館隔壁的老太太,終其一生沒有踏進過大英博物館。我的京都不是金閣銀閣清水寺,是步行的千頭萬緒,食堂的百無聊賴,是到處找wifi,課間的我鴨子聽雷,教授對牛彈琴。

直到電眼學弟出現,打亂老尼青燈古佛的冷井情深。

好夥伴小直男炫霖就問:「我還在想你為什麼都不會暈船。」因為姐閱歷豐富,因為姐是有故事的女人。姐抽著空氣假菸,摳弄蔻丹,故作深沉。結果一暈就轟轟烈烈半座古都。

第一次吃飯的晚上,本來還妙語如珠,笑顏款款,肉搜達人我尚有餘裕開玩笑試探:「你是不是結婚了啊?」沒說的是人家早就把臉書上的公開資訊看完,最後一張被釘選的照片有長髮女子和他對桌而坐。但距離稍遠,臉看不清,如果說是感情緊密、狀似情人的母子也未嘗不可。當然還沒,他說。他也不遮不掩,承認他現在交的是男友。可女可男,而且「我一直覺得本來就應該這樣。」

如果要追溯0號病人情感的染疫時刻,日後野火燎原之單戀,最初那一枚微微發光體的小螢火,很可能就是這一刻吧。我喜歡聰明的人,學歷主義無可自拔,當然要再加上那張靈活小嘴吐出許多鋒芒。形式考核通過,實務能力也打勾,古墓派的堤防打開,仰慕和迷戀就洪荒一片。18歲被醫學系學長玩得神魂顛倒,隔了時間的遠渡重洋,青春成分可疑的我還是學不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像一隻沒長大的白痴。

人家有伴了,你是白痴?

人家這麼優秀,你是白痴?

人家只是友善,不是你有機會--你是白痴?

我這樣告訴我的大學同學印度愛神。印度愛神舉重若輕,像一記柔若無骨的晴天霹靂:「你不一定要成為他唯一的男友啊,你成為他很重要的人之一就可以了吧。管他是不是在釣魚,吃到他的魚就好了啊。」……這到底都誰的朋友啊?

那時我就坦白:其實我最大的情緒是羞恥。為什麼這麼白痴,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怎麼會有『不該喜歡的人』這種存在?你那麼難得又遇到了喜歡的人,不是應該要放煙火嗎?」

那個晚上酒局加開一場。「操作這個國家的舵手都是一群醉鬼?」大概是電影《攻敵必救》的台詞。到他剛落腳的房間,簡單的廚房沒有和臥室隔開,這是賃金比較便宜的理由。我們按遙控器舉步維艱用日文拼湊漢字,在他新買的二手電視spotify點中文歌。我向他要了筷子,吃零食不會沾手。我其實不太能喝,總是醉翁之意:為了掙脫理智,好(被)上下其手;或是在異國他鄉看帥氣的聰明腦袋高速運轉,神采飛揚。他說這是他到日本來最開心的一天。他把頭靠在我的手上,輕輕舔我的手指。

我只記得多不想離開,又半開玩笑試探可不可以不離開。但還是帶著酩酊回到宿舍,鑽進春末仍寒冷的電熱毯裡跟自己繾綣,心底暖意開過一個又一個春天。AI孫燕姿模仿前一年剛以〈成都〉一曲竄紅的歌手趙雷,在〈我記得〉一場又一場輪迴裡生死疲勞,相聚、再分離,謝世、再投胎,於一世終於又相逢時嗚咽,呢喃著懇求:「快來抱抱,快來抱抱我……」最後一句在夢裡我跟著唱了很久很久:「我終於找到你。」

戀愛苦手的過關斬將像擴及全球範圍的躲貓貓,彷彿可以縱橫世界,一直玩下去,但不能避免身為有機體的風化,白話文:老。歲數攀升,但是感情履歷擱淺在那裡,他卻左右逢源、經驗豐富。像實習生仰望大神,史萊姆對撞魔王,光想就惶惶不安。

許是圈內網帥太多,我對感情一直抱有錯誤信念:是不是要大帥哥才有資格得到幸福?是不是要夠優秀才有資格得到幸福?

到妙心寺賞春末的紫藤花,看花海懸吊在藤架上隨風翩翩吹起,一浪過一浪,被暗香浮動搔得心旌搖曳。很久沒有紅鸞心動--我知道是星,但那隻紅鸞在我心裡忐忑撲打。在京都陪我遊遍花叢的留學生四川熊貓よう桑說:「你哪裡不優秀了啦!」炫霖:「優秀有很多種吧?」在喜歡的人面前我還是18歲那個容易受傷的少年,為他的已讀不回提心吊膽,對他一個波浪號患得患失。反覆聽2001年的S.H.E:「我們以後會變怎樣,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邊非常有病識感地,尋找退治暈船的方法。

熊貓:「對喔,你要搭船去九州。」

我:「……不是那個意思。」

九州回來後我帶著伴手禮,他到宿舍樓下來拿,在我邀請下給了一個友好的擁抱。但沒有更多。像華爾滋的最後,誰也沒有踩到誰的腳尖。像張娟芬在給我的書序裡說的,這是用稀薄的原料在為無米之炊了。這場喜歡幾乎是我和我自己的事,他參與的著實不多。到大阪看海,他也堅持要把一起認識的學弟帶上。像是防堵我的銅牆鐵壁,發乎情止乎禮得滴水不漏。但當我說好想跟你分享我人生的一切,他肯定:可以,我們還有一百多天。

受不了這樣的模稜,我渴望一個確切--也許不是他的答案,而是我的心意。對瞻前顧後的我而言,很早就悟出一個道理:遺憾往往不是做了,而是該做的卻沒做。我想口吐芬芳,想舌燦蓮花,想把全世界最好聽的話講給他聽。只是平常喙齒輪轉,在他面前舌頭就突然捋不直了。學弟家的晚上,按捺了一整個酒局他們對於共同專業的微型研討會,一起離開後終於有一段能獨處,並肩而行的路程。

初夏夜涼如水。從聖護院到百萬遍,京大長長、長長的圍牆看我們走過,新綠的銀杏並木默不作聲,唯有晚風徐徐。剛開始他可能還想顧左右而言他:我覺得京都的空氣很好聞。

我:那好像是我的味道……

從前兩天我就開始煩惱要含羞草還是無花果,後來選了無花果。我不顧他的顧左右而言他,堅持把話講完:謝謝你,像……像一顆流星--我的天啊劉亦你怎麼會口吃--像一顆流星進入我的夜空。我控制著跳起舞來的舌頭用力說完了他的美好。他向我鞠躬:謝謝。「就這樣?」他抱抱我。

他說你把某大某某系、什麼職業、留日博士生……拿掉,你一定可以找到另一個人取代我;可是你還是你,你還是劉亦。

不,等等,我只是想說你很厲害又可愛,不是在意頭銜到本末倒置的意思啊。我想起他說他之所以選擇現在的專業,是家庭條件不好,年少貪玩,但很幸運擁有在台灣教育制度裡的優勢:會讀書,因此被很多師長接了起來,沒有掉到安全網下被篩掉,現在回過頭來想出力,救救孩子,其實也是挽救自己。還有政治立場,在陡峭的社會現況我們彷彿站在一線天之類的隙縫狹路相逢,吾道不孤的感動,讓人想以身相許。還有他的上司是女老闆,他評價:「這個社會應該給女性統治。」我差點當場褪去羅裳。

炫霖認證:他真的好會說話。

是的,我恃才傲物,能讓我由衷讚美口才好的人為數不多。也很抱歉,我在你面前這麼笨拙。他完全懂:「像我們這麼依賴語言的人,其實在來之前就知道失去語言自我表達會讓我們很痛苦。ゼミ(研討課)的時候常常想,這種論點要不是我還不熟你們的語言,一定把你電到飛起來。」

幹太帥了吧。對,我說,但我指的笨拙不是源於日本語,是因為你。

那個晚上很像十八相送,我先到家,上樓了卻肚子餓,下樓走到巷口看到他在抽菸,那再走一段到你家吧。到他家樓下我還是戀戀不捨,他抱抱我,藉著酒意輕輕磨蹭。沒有告訴他的是,我已經把關於他能做的春夢都做了,但這明明清湯寡水的互動,隔著兩人衣褲布料,竟然讓我覺得今天夠了,心滿意足。

對習於饕餮大開、沒在剎車的輕熟女而言,這種「適可而止」唯反常可言。

一年後,我和日文老師約在101鼎泰豐吃小籠包,打算上象山看夜景,活生生一套觀光客組合拳。我用日文結結巴巴闡述:如果能選擇,其實不想被生下來。老師有點驚訝,但還是溫柔。她說,但我仍想遇見家人、認識朋友們,認識亦醬--到底有沒有補充想認識我,不是很確定。但生命本無物,唯一的塵埃或許便是:相遇。

為了排遣心煩意亂,到夏末的幾個月我大量步行,交織在京都的軌跡足以劃出幾百個結界。在傍晚,在午夜,在円山公園已經過了花期的櫻木下,在溪聲纏綿的鴨川沿岸。在日本聽中國青年樂團,在歌聲裡陌生的城市過另一種想像不到的生活。我不是我的我。在賀茂橋看輕煙順著暖氣浮上來,橋下河水波光粼粼,好幾千隻眼睛淚光閃閃。青年男女在川畔圍著一支花火,忽明忽滅,太過燦爛。

那是世界給我的神性,伸出手撫著我的腦勺。回宿舍後,我用跌跌撞撞的日文振筆疾書:花火的隱喻是,愈暗的地方它愈輝煌。太美以致於無法逼視。伸手觸摸,會受傷。

可是,花火的美,不是花火的錯啊。

是我的。

最後一次並肩而行,是大夥唱完歌,從四條河原町回百萬遍,沿著鴨川北上。樹叢間一點一點螢火閃爍,川水潺潺,路燈昏黃,和幢幢的綠的影翳。蛍が光っている。螢在放光。我獨自走在很前面,像下定了什麼一刀兩斷的決心。其實彼不知此,此不知彼,我們沒有信守承諾,留太多用以相知的扣打。雖然那些歷歷在目:第二次到他家喝酒吃洋芋片,甫坐定他遞來一雙筷子。他不顧反對,幫家在鴨川彼岸的學妹先叫好計程車,還開玩笑:「只有第一次,下次沒了。」讓學妹不至於不好意思再來。

學妹向我轉達:你快回國了,他說希望你最後的時間可以快快樂樂的。

蝦皮賣場裡付費的仙姑合盤了生辰,鐵口直斷:你們是對的人相遇在錯的時間。李格弟和吳青峰說最難的是相遇。可是我懷疑,這場無疾而終的花火,會不會其實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來跟自己相遇的。

耳機裡的中國樂團叫夏日入侵企畫,他們陪我走完京都的溽暑:「不要為付出真心感到羞愧,就算錯過也別後悔。」那首歌,就叫〈人間螢火〉。

 一年後我因為出書到處跳島宣傳。坐在金門鄉間的咖啡廳,古舊的紅磚包圍下,我嘗試總結在日的日子:與其說喜歡異國的體感,不如說我更愛「京都一年」「日本一年」這樣可以激起浮想聯翩的語彙。

去年發生的那些事何其白痴,何其羞恥。

よう桑沒有否定,像她往常做的那樣反駁我的自卑,只回我:でも美しい。

但是美麗。

羞恥然而美麗。

語言的力量如此強悍。一年前我依賴著它們記下了事發的光景,一年後我被它們定性,獲得重新詮釋的權利。是的,我對著手機傻子一樣笑起來。匆匆那年,羞恥,然而美麗。


(本文刊於《鹽分地帶》雙月刊2024年8月號)

2024年7月21日 星期日

四川熊貓慢評《小島說話》3.0版:小島的冒犯



【小島的冒犯】

文:四川熊貓


有天看到聊天框裡某同胞說想去趟台灣,趕在變廢墟之前。

小島說話的第二章則都在寫籠罩在可能變廢墟的恐懼之下的書寫。不過不同於這位同胞的喜氣洋洋,不論是在體制內的公孫嬿還是失意老兵舒暢,都滿是霧與虛無。

如推薦序中張娟芬所言,文學分析往往停留在訓詁學,引經據典好美好厲害。但劉亦不止於此,第一章寫完馬祖歷史,便點明中心、把筆槍對準了現代國家。既是作者的野心也是馬祖開口說話告訴我們的故事。

但又不同於歷史書籍圍繞著大人物事無巨細的線型描寫。劉亦的關心都在人以及人與歷史上。雖說他的主角是幾位作家和他們的作品,讀來看到的是他們所代表的一代人,以及他們身後的歷史。

馬祖的歷史在此變得十分具象。不止是某年發生了什麼,更是某個小兵在島上的苦中作樂的生活。

這恐怕也是從文學看馬祖的獨特之處。馬祖不是一串符號,是被國際政治、國家關係牽引著的島群、更是其身後無數的人和他們的生命歷程。

例如舒暢筆下的軍中樂園,跟隨國軍遷台的中國老兵和原住民女人,原本相隔萬里卻在異鄉相遇,互相慰藉。劉亦寫自己是意外的受精卵,軍中樂園的真情恐怕也是意外的慰藉。

作者的強處除了有對文本背後社會文化背景的關照,還有序言中張娟芬的感嘆—太會罵了。

例如龍應台章節中對她的評價。

冒犯得十分準確。

劉亦的冒犯讓我想到馬祖,是否可以說,馬祖的存在本身就是令兩岸感到不適與冒犯。其所在的尷尬的地理位置、作為中繼點的歷史、不夠強的自我認同。

這些都與當今極化的政治世界格格不入。既不這樣也不那樣。對於兩岸而言都是不完全的異質。和而不同。

當然了可以想像到一些方法來解決。

剔除掉?同質化?

或者是高級一點的、多元共同體?

劉亦給出的則是更加激進的—從流動的海洋尋找答案。

可能這是馬祖嘗試說話之後給世界的刺激。他的低語不止於戰爭帶來的創傷、還有背後造就戰爭的國家機器、以及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大陸性的思維。


在此要感恩作者某ギャル給我的畫的筆記重點和很多奇形怪狀的動物。

2024年7月11日 星期四

新聞報道にみる明治から戦前における子供の交通に関する歴史的変遷



意外找到一篇論文,在講從明治到戰前新聞報導中關於孩童的交通歷史變遷。

關鍵字是「交通戦争+初出」找到的,我想知道交通戰爭這個名詞最早是何時開始,一直以為是1970年代左右的媒體,畢竟那時是日本交通死傷巔峰,結果是1962年,那時他們就看見鈑金噬人的山雨欲來了嗎?

相較於交通戰爭,戰前更多是用「交通地獄」。幹,我們真的很返祖,原來不只落後日本五十年,幾乎是一個世紀,因為交通地獄初出於1932年。那時機動車理應很少,搞什麼危言聳聽呢?

原來從明治、大正時代,孩童的交通傷亡就很慘重,死者中有半數是14歲以下,兇手有馬車、電車和汽車。也就是說,這是跨文化的全球性現象,幾乎所有「先進國」都經歷過車輛的「圈地運動」:

原本街道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但人車交織的情況多了以後,身為脆弱者、容易流血受傷死亡的行人,尤其是孩子,就被車輛驅逐出露天的公共空間,不只強化取締「路上遊戲」,還推行「交通道德」的普及。

是的,對象是血肉,不是鈑金。檢討脆弱者是不是人類的本能呢?因為成本比較低。都要經歷一段時間的沉澱,有志之士出來批判,人們才會想起:對噢,強大的加害者才是罪魁禍首。

又要經過更深入的思索才會再發現:掌握道路設計、考核駕駛執照的政府,以及設計車造車賣車的車商,也都是責任者。這已經要遲到1990年代的北歐提出的「零死亡願景」了。

畫螢光的部分是遇見故人了。宇澤弘文我知道嘛,讀的第一本日系車本批判就是他的著作,俗稱日本離諾貝爾經濟學獎最近的男人。

但,宮本常一也出現就真的很驚訝了。因為前陣子才跟馬祖、金門、四川(咦)朋友們合作翻譯宮本教授及其弟子安溪遊地教授的《被調查的困擾》,想知道日本的「田野地受害」是什麼風景,結果和台灣大同小異啦。

不過我並不知道宮本常一也對日本作為車輛社會發出過感想。

這就是真正的知識份子耶,不用學科分野來故步自封,社會問題就是共通的,人人跨出家門都要面對。良心者向來是砲聲隆隆,只為蒼生說人話,真是典型在夙昔。又1970年代的日本是有多恐怖啊,每個人都留下痕跡。

我記得我換算過,2020年代的台灣和當時的日本相去並不遠。

明明是寫歷史的,但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中尾聡史不是歷史系,係來自京大工學研究科。去查了中尾老師的研究領域,每一個都好有趣:

-歩行が脳健康やストレスに与える影響に関する研究・分析

-自動運転の負の影響を考慮した最適料金設計

-交通手段利用特性に関する研究・分析

-交通事故発生要因の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