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6日 星期三

《懷樹又懷人》:我家那個臭老頭



1.

碩零時為了交一篇非虛構,以台中的中央書局為題,想寫店長莊垂勝的故事,又順藤摸瓜到莊垂勝長子林莊生的這本書《懷樹又懷人》。

當時是為了蒐集資料讀的,相當蜻蜓點水。莊垂勝活過兩個朝代,日本時代和中華民國,但兩個政府都把他當賊來防。

七七事變的時候他被殖民政府「預防式關押」,免得身為島上有名的「民族主義者」aka反賊,會帶頭作亂,號召一些反日挺中的勾當。

這也難怪,畢竟他的中央書局本來就是台灣文化協會的灶腳,成員們出錢出力,滋生叛逆,是個小小的文化起事基地。

這樣的莊垂勝和林莊生,比誰都欣喜「光復」、「祖國」前來接收。父子之間還會提醒不要在祖國人士面前鬧了笑話,林莊生還去翻出老爸幾年前送他的《黃河の水》。

當時老爸常盯進度,問他讀得怎樣,但他讀不下去,現在他自覺該來好好學習一番祖國歷史,不叫祖國老師看扁了。

二二八事件後,台中市長逃跑,市政上又進入類似當年日本投降後的真空。於是市民成立時局處理委員會,推舉莊垂勝主持。

這種職位當然是要被清算的。雖然最後全身而退,但他也不再想理世事。

頗像文豪沈從文在文革被整之後,晚年只說:「我對這世界沒什麼好說的。」

以前看會注意這些大立大破,但這次看我反而很喜歡讀林莊生吐槽他爸。

皇民化運動推進時,學校要他們改名字,林莊生回家跟老爸參詳,莊垂勝說:就原本的漢字拿來日文音讀就好。

林莊生超生氣,心想這樣報上去,不被教官認為陽奉陰違痛打一頓才怪。

戰後林莊生移居北美,同學不好發音,都叫他Johnson,他乾脆請大家直接叫John,於是他變成John Lin。父親逝世後,他翻了父親的來信,怎樣都是「Chuang-Sheng Lin」,

「一字不改,真是頑固之至。」

我也會同樣的口氣講我爸。我想如果可以,林莊生也很想親暱的罵他爸一聲「臭老頭」吧😌。

2.

前陣子龍哥突然語焉不詳,好像是要我幫他寫一篇或一本傳記,要自吹自擂一番。

但是起心動念還是非常正派啦,他想把一身武藝傳承下去,他說的很像所有老人會說的:年輕的時候走了很多彎路,如果突然挫起來,這些東西都帶到棺材裡了。

聽他說這話,覺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他經歷好友突然過世,從檢查出胰臟癌到撒手人寰僅兩個月,讓他很震撼。於是加速把事業交班,然後把孫子孫女寵上天。

剛蓋好的新家吵到我和我妹雙雙決定留在舊家,並封他們為天聾人。感覺已經在奠基他的退休生活。

要歌功頌德當然可啊,稿費準備好。

向他確認是要登在哪?給誰看?目的是什麼?他說還這麼專業喔,我說我就是做這個的啊,文字工作者啊。他聽了還噗嗤噴笑,很沒水準。

後來是虛驚一場,他已經發包給工商日報了。雖然身為甲方爸爸,怎麼寫、要寫什麼應該不用操心,但一千字到底可以交代什麼,是不是能吸引他口中的年輕人,還是頗啟我疑竇。

我接到他訊息時就在構思,如果用「我」多gâu多gâu、大講豐功偉業,誰要看,噁不噁。但如果冒出一個「他」又很莫名其妙,業配味太重了。

大概拜《懷樹又懷人》所賜,覺得兒子看父親的視角很有滋有味,一方面真的滿肅然起敬,但另一方面又可適時吐槽,以緩解糖分太重的膩。

林莊生回憶父親莊垂勝年輕時和徐復觀議論時政,原本兩人是用日語(徐雖是外省人,但留學日本),後來改用國語。

他在徐復觀晚年時,也有機會代替已過世的父親,和徐談時論政,發覺用國語談論問題「感到相當吃力」,要徐伯母在旁「幫腔」才勉強達意。

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當年的父親國語的表達能力已經相當不錯的事實」。

我笑噴,作為不小心有點厲害的人的兒子,這種父母滿屌但又不是很想輕易承認的彆扭,我完全了解。

3.

《懷樹又懷人》另一個價值當然還是史料,而且是第一手史料。

現在我們看待蔡培火、蔣渭水,因為被抬進了教科書,不免有一點仰望星空的神話視角。作者林莊生雖然不是他爸莊垂勝,能和這些古人同輩相稱;但對這些曾和父親卿卿我我的父執,或多或少有點接觸。

我最喜歡他寫蔡培火。在台灣史上,蔡培火毀譽參半,前半段抗日元勳大致人人呵咾,但後半進入國民黨統治圈就不好說了。

這樣還只是課本上被拿來塗鴉的古人攝像,讓攝像動起來的,是莊垂勝、林莊生父子倆接力和蔡培火吵架。

蔡培火臭罵莊垂勝獨善其身,在二二八被整過之後就躲回山上農場不問世事,莊垂勝說你也要看這是什麼世道啊,你在圈子裡不也有志難伸,就好棒棒了嗎?

吵到雙方不接話,蔡培火最後都自己打破沉默說算了不吵這個了。

明明不在場,但林莊生還是被迫偷聽牆角(是如懿傳嗎)。他的形容好生動,說只斷斷續續聽到父親和培火伯傳出的「高音部」議論,多半是蔡培火抱怨黨內牢騷,莊垂勝:「I told you so」

青年林莊生就敢含扣蔡培火。蔡在蔣總統華誕時從善如流,登了一篇口吐芬芳,只隱晦的把「應重用台人子弟」之類的意見九彎十八拐的埋在文章裡,讓林莊生覺得很無聊,蔡問起他也直說,甚至上升到「欠缺道德勇氣」的層次,結果換來一頓臭罵。

抗日元勳被說欠缺道德勇氣,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幾天後林莊生還是「有禮無體」(此指形式上恭敬,但內容還是否定)的回應:我還是看不出來深意在哪,而且我朋友們也這樣說。

莊垂勝逝世後,同樣是父親朋友的葉榮鐘和蔡培火因為要寫日本時代社會運動的書而鬧不合,林莊生也沒有和稀泥當和事佬,反而在信裡直言進諫培火伯可茲商榷、對培火伯不敢苟同的論理。

林莊生說對其他父執他不見得敢,但不知為何對蔡培火卻可以,可能是小時候有一個乖巧聽話的形象,加上年齡相差懸殊,就算真的有冒犯,蔡培火也只覺得童言無忌,不跟他一般見識。這種來自長輩的「寵溺」我好像也能理解。

林獻堂那一章也很可愛,林獻堂有次走路跌斷腿,在家休養幾個月,閒來無事寫信給莊垂勝,還笑他不知道陳炘也會作漢詩,真是所知甚少(「可謂見聞不廣」XD)。

感覺很像我會取笑炫霖的話。如果炫霖以後有小孩,說不定也會這樣記錄我。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