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家不要再震撼我了幹你娘,說不婚的人訂婚了,還有人罹癌了並且擴散到肝臟。不要給我平地一聲雷,用by the way的態度跟我講這些,我心臟衰竭。
接下來我們就一直想該怎麼再把癌的事情跟共同朋友講,跟Robert De Niro練習You talkin’ to me?一樣練習好幾種語氣:對啊好好笑喔by the way你朋友罹癌。
Line上會跳提醒你的朋友生日,之前跳出某個過世的爸爸朋友生日,我妹截圖說:死ぬ了。我:我差點忘了啦,差點傳訊祝叔叔生日快樂。死的人愈來愈多,還是得整理出一張已亡列表才行呢。
但人本來有死有生啊。以我對世界的厭憎,向來不覺得往赴他界是什麼特別不好的事,必須忌諱的事,也很愛黑色幽默。我甚至很羨慕die young的人,可以死在他最美的時候。
只是對通往死亡最後那一段路的痛苦不適感到害怕而已。
話是這麼說,聽到消息當下我們還是沉默了五秒,還是十秒有?誰第一次聽到這種消息,還能插科打諢,平常以對啊。回飯店後馬上請教經驗應該很豐富的Cherry,她只說所以要珍惜當下。
善哉。
不過我後來還是努力泰然自若:「算了啦,病患再點一輪啦,想吃什麼吃什麼啦。」以及:「等一下就去牛郎店,該吃吃該喝喝該嫖嫖啦。」人生苦短!
會愈來愈熟悉的。像繡惠姐參加喪禮到還能糾正司儀唸錯,總有一天也能很平靜的聆聽噩耗,勸君更進一杯酒的!😌
2.
金澤人不可能甫起床就吃海鮮丼(全名:漁師の荒磯丼,¥2200)吧
有文化真好啊,馬祖人太窮了沒發展出海鮮丼……?如果有的話,會是:「有中國重金屬閩江水的牡蠣、淡菜、蠑螺、藤壺、海帶、三點蟹等等」
聽起來也不錯,可以用致癌油清炒,二岸毒物相逢於儂家(我們)海峽丼當中了😌
3.
今天逛書店,明明行李重量所剩無幾,但還是忍不住買下,因為第一頁就說他是個台生台長的沖繩人……
戰爭末期,14歲的他被徵召學徒出陣,到大屯山去挖戰車壕,被訓練如果美軍從台灣北部登陸,就要鑽到戰車底下引爆,被稱為「肉彈攻擊」,其實就是自爆行為。
6月23日被訂為沖繩的慰靈日,乃因為日軍牛島滿將軍自殺,沖繩地上戰結束。
但到8月15日戰爭結束,還有快兩個月。
日軍並沒有正式向沖繩人傳達戰爭結束的消息,大家都以為還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反而自殺的牛島滿很可能只是害怕被美軍俘虜,找了一個「為了天皇而死」的名義,他說。
因為台生台長,所以主持人(他兒子)說到「父親您回沖繩……」時,他說:「雖然你說是『回』……」
他的父親(主持人的祖父)在遣返前2個月過世了。回到沖繩後,母親說,幸好他沒有活著看到現在的沖繩。
終戰後日本人總說「國破山河在」,但在沖繩戰中焦土化的沖繩,只能說是「國破,山河也不在」。
4.
被日文老師問:有沒有去兼六園?有沒有去近江町市場?
就沒有!
好煩喔,所以還要再找時間去😮💨,是在上班嗎。
一人旅就很討厭跑景點。都在收集コメダ讀書(座位都有附插座,真是電量焦慮者友好),金澤剛好東西南北各一家,集完全部是可以召喚夢幻遊戲?(年代感)
晚上回ホテル跟東京熊貓君聊起宏文老師推薦的,從日文翻成簡中的書,在討論為何戰後德國和日本的「反省」程度不一,日本的被爆經驗能夠容他們相較忽視自身的加害者屬性。
這也是為何大江健三郎要並置廣島和沖繩,即是並置日本被害者與加害者的屬性,倫理的重層性。讚嘆:果然是大知識份子。
熊貓君說我的旅行就是她的夢想旅行。她跟易經意見一致,叫我不要連讀書都設定目標,「你在放暑假!」對噢。
同時在寫三篇文章。每寫一篇,就沉浸不同的情境。寫作者也是時空跳躍者,可以藉著召喚,逃離這個嘈雜、枯燥的當下一點點。
昨天開始讀的《沖縄を語りつぐ》正是一個家族史的故事。作者的祖上是琉球王室的旁支,曾一起出使去江戶,被畫像記載。明治維新後,在乃木希典馬廄工作,被問為何還留琉球髷,答以:我們家自古侍奉尚氏(琉球王室),乃木豪爽:那也好。
為了家族史,重讀宏文老師記載劉金的短篇「我沒有坐過紅轎」,感謝老師留下了劉金的故事。當時我還因為小舅太愛插嘴而氣到跑走,結果小舅在劉金故後沒多久也走了。
其實他的故事也是馬祖的故事。奈何那時我還來不及想通。
幸好我們永遠可以責怪自己:曾經太過年輕。
5.
日前,日本大分市19歲駕駛以時速194公里撞上對向右轉車,造成死亡,檢察官以過失運轉致死罪起訴,但遺族很生氣,收集了連署,才使檢察官改以危險運轉駕駛罪起訴。
我就搞不懂過失運轉和危險運轉的差別,還可以這樣變變變的嗎。時速超過50~60公里,撞上弱勢用路人,死亡機率會飆升,可謂非死即殘。這也是Zone 30為什麼是30的理由。
用超過這個速度在一般道路上開車,也就是操縱一台2噸重的鐵塊,在滿佈血肉之軀的公共空間,難道不能推定成:「我知道這樣可能死人,但我並不在乎」的容任,而形成間接故意嗎?
AI的解釋我也看不太懂,大概是間接故意和有認識過失本來就很難分,司法實務又會對故意從嚴認定。
只要辯護律師說:「當事人對駕駛技術很有自信,並沒有打算撞上任何人。」(?)這個故意就會被推翻(?)
反正就是如何從客觀反推主觀的問題,這似乎也是日本之所以當時要立特別法的原因,然而作用好像不大,認定以過失的輕判居多,受害者遺族多無法接受。
那如果改採荷蘭式的舉證責任倒置呢?機動車駕駛方碰上弱勢用路人,就直接推定責任在機動車方,除非能舉出反證推翻(比如行人、自行車碰瓷)。而不需要受害者、檢察官來舉證機動車駕駛有故意。
結果AI說荷蘭那套「弱者保護原則」是民事法,刑法不可能讓舉證責任倒置,那會破壞無罪推定原則。對喔……看我腦有多小。👉👈
但就不合理啊,氣氣氣,裡頭還是有很多值得玩味和申辯的地方吧。
6.
| 金沢牛たん食堂10&10前,2026年7月27日約19時半,由筆者拍攝。 |
金澤是標準的車輛社會:
汽車眾多,有不少寬闊大路(車輛友善、行人不友善的空間),軌道交通路網和班次都有所侷限。
公車雖然因為日本全國近乎同一的標準配置而仍然很舒適,但從20:30~22:30左右漸漸末班。那時晝伏夜出的青亦蝠王🦇才剛開始活動,居酒屋老頭們才剛開喝而已,對住民日常生活仍帶來限制。
不過這些都是和京阪、甚至東京比較,才顯得落鏈。如果和台灣比……算了不比,比多了都是淚。連人行道都還要爭取的地方,沒有資格進入ranking。
這次旅行讓我反省。看日本不能以三大都市圈一概而論,需要走到中核市以降的地方都市看看。
才懂上岡直見老師與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持續批評的是什麼東西。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地方,這我當然知道,但能百尺竿頭、精益求精,靠的就是社會成員的鞭策,而不是縱容擺爛和自我滿足。
走著走著,竟然古怪的覺得,欸金澤倒跟我們中壢有點像——但不包括需要以一枚小型戰術核彈夷平處理的災難級別的中壢車站周邊。
這才想起來喔喔,金澤46萬人,中壢44萬人,不相上下。
比較確切的相似點是,金澤到處都好暗,是為了省電、省路燈建設,還是為了照顧夜空或環境?我不確定,在沒有實體人行道的巷子要開手機燈以免遭撞,走路時也要開燈注意腳下以免転倒。這些也和中壢deja vu。
不過我這樣相提並論兩地還是太過分了點。地球頂點仍是地球頂點,它的比較基準是三大都市圈;但台灣可是台灣人的台灣,即使頭破血流、肝腦塗地,它也是我們熱血澆溉的土地!
7.
來日21天,讀完4本半書(2本半日文嗚嗚,都它們在拖慢進度),寫完三篇文章共2萬多字。也太爽了吧,我都睡到自然醒然後散步去旁邊的金沢駅吃海鮮丼。
真強烈推薦大家任何魚類的レアカツ,不知怎麼翻,「半熟炸排」?例如我吃的本マグロレアカツ就是半熟炸黑鮪魚,裹麵包糠油炸,但裡面還是刺身,一口下去同時有熟有生,香氣逼人,日本人太會了吧。刺身則必搭天婦羅盛合,再來杯梅酒炭酸割,美哉美哉。
半夜再用One day pass摸黑走20分鐘去健身房運動,教練威脅我不動小心肌肉掉光光,回台灣歸零開始。這威脅很有效。
放稍低於40度的熱水,每天加不同味道的浴鹽泡澡,邊泡邊讀書。醒來亦到處找咖啡廳坐著讀書。日文書就是得在日本讀才有那股子醍醐味兒。
今天在昭和風的髮廊剪了頭,夕方涼風習習,心情大好,找湖南李姐踩踩背。畫面一定很滑稽但,實在非常爽,像手勁五倍催落的按摩,很適合重口味如我。給踩一踩回部屋又昏昏欲睡。把一篇作品投了出去,在美好的一週上打勾。
有時空虛,也想跟著觀光客腳步去風景名勝,但一來有夠熱(今天北陸豪雨警報才稍涼一點),二來熊貓君一再提醒:盡情去讀!你開學就不能這樣讀了啦!
也是也是,開學又要石を噛み、又要息を止め,讀使命好像是要把自己無聊死才甘願的法律,足踏枯燥索然,生飲槁木死灰。但我很需要法力無邊。
滿像魔法少女和她魔杖(Q比?)之間的關係,不是變大變小變漂亮,方方黃黃伸縮自如,而是此時此刻我渴望、我索求它的力量。
8.
| 上岡直見,《マイカー亡国論・再考》,2025年。 |
好好看喔,讀書讀到和作者靈魂相交,可以跨越語言/文化和世代/年齡,這事是真的。
還是很羨慕日本從1960年代就有人大聲疾呼「馴服私家車」的重要性。那時候用詞沒這麼溫(政)柔(治)典(正)雅(確),直接就是標題——私家車亡國論。
湯川利和那時看的是美國。其實一語成讖,美國就是大型的台灣,我記得交通死亡人數直接乘上人口倍數的差距就是了(🇺🇸3.49億人:🇹🇼0.23億人,💀🇺🇸36640人:💀🇹🇼2858人[2025年數據]),很好笑,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
60年後,上岡直見接棒,用當代的資料和技術「再考」私家車亡國論。雖然日本也沒有很好了啦,離開都市圈也是被汽車主宰。
但我總在想,如果他們歷史上沒有這些有志之士登高一呼力挽狂瀾,只怕現在的日本真的會像美國——也就是台灣——差不多慘吧?
而且私家車帶來的惡果遠不止死傷,死傷只是最外顯的元素而已。下午看一年前的日本新聞,在人類肺部和空氣中都檢出了微塑膠,而微塑膠和發炎指數正相關。
有則留言就問:小時候我就在想,那些廢輪胎都去哪了?
不用論車的尾氣,光輪胎和路面摩擦就會生成微塑膠顆粒,和尾氣中許許多多化學物質在大氣裡紊亂,被你一記吸星大法,氣沉丹田。
其他就不說啦,希望回台灣有空可以來手搓一下摘要!
9.
| 柳原三佳,《真冬の虹 —— コロナ禍の交通事故被害者たち》,2024年。 |
怕飯店不給收件,我就用Amazon寄到隔壁街的全家,兩天就到貨了。
前兩星期線上參加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辦的演講,怕聽不懂,如臨大敵,先確定zoom有內建字幕功能,然而只要聲音斷斷續續就近乎無功能,所以大部分還是聽不懂。
當天講者就是本書作者柳原三佳女士。按照台灣的演講慣習,我以為只有她單槍匹馬,沒想到陣仗驚人,請來好幾組她曾撰寫過報導的交通事故遺族,在視訊鏡頭裡現身說法。
有十幾年前被撞死的大學女兒、有兩年前被撞死的一歲兒子......年輕的或年長的父親或母親一個一個望向鏡頭,像淚已流乾一樣,冷靜訴說事情的經過、警察粗糙的執法、對檢察官僅用過失而不以(故意)危險駕駛罪起訴的不甘心......
我去找書,但書店和圖書館都沒有。今天收到書,午夜讀完上岡直見,就立刻翻開。
前文是31歲男子的故事。因為痙攣再次發作而送醫,送醫後決定再次進行手術。為什麼說再次呢?要追溯到19年前他還是夢想當棒球手的中學生,騎著自行車時被汽車撞飛,陷入昏迷,醒來後開始痛苦的復健。因為腦傷,語言區受損,慣用的左手攣縮成ㄑ形。
現在的痙攣,也是當年留下的後遺症。
柳原三佳愈是冷靜,我就愈痛苦。疼痛的書寫未必是撕心裂肺的。車禍是不會好的,人是血肉之軀,它就是會殘留苦痛在曾經綻裂的組織裡。
所以我每次寫到台灣交通年死三千人就不甘心,一定要加上年傷五十萬人--而且應該是五十萬「人次」,有些人一年可能受傷超過一次。
驚人的受傷數據裡,是五十萬種折磨人體的方式,而且可能是長期的,會留下後遺症的。
前面那是前文,正文第一章標題叫「旅行券」。20年前,大學剛畢業的男生,找到離家800公里的大飲料製造商的工作,一天和同事聚會回家,卻被發現倒在自宅前,頭部受創,送醫不治。
檢察報告稱是肇事逃逸。父母到兒子生前住處附近發傳單,請好心人士提供蛛絲馬跡,但直到追溯期失效,他們都沒有等來有用的線索。
媽媽告訴作者,兒子不太電話或寫信,但父親60歲生日前,兒子寄掛號信送來禮物,是一個紅色盒子。盒子打開,是當年赴北陸的旅行券。兒子想用剛賺到的錢,帶爸媽去玩。媽媽一直保留著那個盒子和裡頭的旅行券。
媽媽說想找時間,夫婦兩人帶兒子去那趟他們沒能完成的旅行。
這本書都是這種文章!和湯川利和、宇沢弘文、上岡直見的分析相較,顯然「柔性」很多,但我覺得非常重要!至少是和「硬核」分析等量齊觀的重要:深入受害者或其遺族的生命,保留事件的始末,並且用適當的形式廣為周知。
對我來說,這是文學對這世界最好的貢獻。因心有所愛,不懈地向世界提出尖銳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