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總分可以給到4/5,已經是很好的書,但想了想最後還是打上3.5。扣0.5是潘怡帆、楊凱麟兩位留法大神在書末的狗尾續貂。他們坐實了我那含金量還在上升的大一同學:「……這會不會就是文學院被瞧不起的原因啊?」
許多年後我可以遙遠卻篤定的附和他了:是。
字母會這個企劃從概念就令人疑惑。楊凱麟在那邊扮演玄學乩身本身已經很莫名其妙。而且這套玩法本身也坐實了台灣流行、崇尚的短篇小說,就是作家在作炫技的語言遊戲。
我讀,特別是殘酷的那些篇,右手被工廠機器捲掉、身邊朋友都在吸毒、妻子娶了個重度智障、他只能用一隻手去撿破爛(抾物件)……我突然在運動中心飛輪上油然而生一股熟悉的疲勞。
不是對黃崇凱的作品,你看這一篇我甚至還記得、還能復述的出來,表示真的殘酷(精彩)到我印象深刻。
但這反而觸及短篇小說必然尾隨的文學倫理:如果這一切只是作者的高難度馬戲,那不就是擺弄擺弄這些小人物,讓他們隨隨便便生老病死?美其名是台灣社會的底層切片,實際上難逃作者不甚關心被他筆下故事敲骨食髓的現實。
作家們的關心的人到底在哪裡、是什麼?或者又是抽象的愛台灣、「對台灣這個土地的關懷,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我會說是愛,是很強烈的」?
如果是長篇小說,我還可以感受到作者為了填滿這一本書,約莫非得長期——甚至整個人生的投入、關懷。可能同樣題材,他會貢獻不只一本。最終我們就能看出這個作者一生關懷的核心。
可是短篇小說家根據乩身降靈而得的神言鬼語,表演他有多厲害、多會寫充滿著台灣象徵,又不乏意象的自我指涉這類看似可以許多分析,其實都是很浮面的東西。
而且我發現,如果閱讀時我沒有在享受故事,反而正在開動那些個意象啦結構啦等等文學分析之眼,那很可能意味著故事本身很乏味,不精彩,所以我正在本能的想辦法挖掘它的厲害之處,用以裝逼,或應對老師的回答或產製報告的論點(幸好現在都不用了,嗚呼!)。
如我們常說把優點顯微鏡操起來,你眼裡就不會有劣作。那是多麼和平的景象啊。
但讀者不會給你二次機會。被「台灣文學」騙過一次之後,發現天哪這麼難看的嗎(不是在講黃崇凱),我當然更願意拿著同樣的錢選擇資助黃崇凱在書末分析的那些翻譯著作——我是說如果還有人買書的話。
是因為我很難取悅嗎?是也不是。至少我還是台灣重度讀者,願意真金白銀在買書上的人耶,期盼寫作者提供我一些愉悅難不成也是緣木求魚嗎。
但就像黃崇凱書末夫子自道裡的分析,畢竟所謂「純文學」如今版圖已經受蠶食到可謂「類型文學瓜分的殘餘」了,其實很難寫出什麼新意了,即使再鑽研、變幻,也可能無意間抄襲了從世界各地四面八方流(譯)進華文的作品。
但我總覺得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這世界上人類的情感還不就那幾種,能寫的母題還不就那幾種,像大S說的「菜的味道還不就酸甜苦辣這幾種輪流?」真是言簡意賅。
所以重點到底是什麼?就是作者到底真的感興趣、念茲在茲的母題為何啊。你一堆短篇小說,短篇小說又要為了什麼(文學技術上的)創新性服務,那當然就淪為一次一次消費性也是消耗性的產物——你自己寫得累,讀者(我啦,不代表其他人)也未必有什麼樂趣。
啊不就好好寫出一些故事來讓我帶入、沉浸不就好了嗎。
我是真的很懶得再讀一些疏離(因為每一篇時空都跳來跳去,即使是那篇殘酷、彷彿被土地給束縛與詛咒的〈空地〉,都很難得知作者到底有多投入花了多少專注投入其中,莫非像人類學家套利完A田野得到A專家的頭銜,轉頭又抽插B田野變成B之王)、破碎。短篇小說礙於篇幅與主流審美,幾乎就只能是一個人破碎的人生,例如人生當中破碎的一段。
不過我也無意改變台灣文學怎樣怎樣的啦。作為讀者,我崇尚大人的道理:不教育只篩選,就不會再怎麼讀——幸好也不用再怎麼讀了,唷呼!——你們台灣文學了。真的いらない🙂↔️。
黃崇凱仍是最值得期待的作家,就憑我曾經被九官鳥般模仿萬千音調的文學阿翰《文藝春秋》給取悅和震撼。所以與其說是對他個人,不如說是對文學體裁、文學社群、文學生產機制等縱橫交織下不斷產出的作品感到疲勞,可以真切的說我不需要,謝謝。
書末黃崇凱提到近年來備受矚目的非虛構。但我們都知道,非虛構不是什麼新東西,打從人類可以用文字記錄,很可能就有這種「文類」了。
非虛構的復興,套我一個駐歐朋友看到楊双子《臺灣漫遊錄》竟然獲獎頻頻,不可思議,她說一旦批評大概又會喪失台灣國籍資格,還是回歸非虛構好了。
當虛構已經讓人疲憊、讓人生厭,看來還是源源本本的回去就事論事好了。情勒我們要愛台灣的部分應該也比較少吧,畢竟看到的更多會是黃崇凱〈空地〉那樣的走投無路與殘酷,正視台灣不夠好的一面,而那正是此時此刻匱缺的。且它有一整本書的篇幅挖掘,不避諱法規、學說、論理--我的話叫不反智。
啊,又要補充,不是說黃崇凱反智,是我自己寫散文時發現如果要放進太多「知識」,就難謂「富有文學感」了。如何調劑兩者,仍有待來人。但與其生而有涯的等待果陀,不如直接投懷送抱於非虛構。
算是一種絕望下仍有智識需求者的妥協,也是一種文化病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