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日 星期三

我們都是孫悟空的屍骸:略記福州行並論馬伯庸《長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點煩》

 


一、福州行及其緣起

今年(2026)一月,我久違的回南竿找逸馨。上次回去已經是2024年宣傳滯銷經典·世界名著《小島說話》。那年3月被南竿困住一次,改搭臨時加開的三體快艇3小時逃出生天;5月東引轉南竿又被困住一次,機票候補到我的時候,忍不住蹲下蓄力、跳躍歡呼。從南竿回來搭船,去東引又要搭船,乘物醉體質當真受夠,誓言該年份馬祖濃度到此為止。

於是睽違超一年半,科法所學業暫歇,是時候冒冷探望一下家島。也是計畫《屄夢》完稿後,為下一篇非虛構作品取材。

讀台文所時有一年回去跨年,氣溫縮到3、4度,乾燥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都有靜電,可嚇壞我了。這次躲在逸馨店裡,吃她的肉桂捲熱拿鐵、她變出來的火鍋筵席,搭她機車後座,迎著冷到截肢的海風,從鐵板直驅馬港,剛好趕上晚霞。我提議在馬港沙灘晚忘(馬祖語晃晃),走去沙灘邊邊的小小土地公廟。祂在香火鼎盛、金碧輝煌的馬祖境天后宮前,幾乎沒有存在感。

就是在那,我突然「福」至心靈:應該去福州看看吧?我不確定外公是否出生在馬祖,但外婆劉金女士出生在西犬東邊山--還是西邊山?我忘了。總之像一個創世神話降生的地點。可是再往上追溯,就只剩母親舊式身分證背後籍貫一欄的「福建長樂」了。

外婆生前以福州語攀講的影片,也得到簡字留言認證:是標準的長樂腔福州話。福州語區若以福州為首都,則長樂是環繞著它的眾多衛星市鎮、郊區之一。劉宏文老師講述過,中日戰爭時有福州婦女逃避戰亂到外山馬祖,她城裡小姐的優雅作派,讓粗野不文的馬祖女人看傻了眼。

我跟逸馨忍不住討論:如果被我大腳文盲外婆看到,一定又要出言諷刺人家。

後來,黃開洋在他的書裡不分青紅皂白,一路泥沙俱下,恣意混同福州和馬祖,慘遭逸馨以萬言書評指正與批評(見本刊《帝大誌Vol.02|跳島連線》〈迷途的航線,一場錯置鄉愁的文獻漂流〉)。

聲稱愛馬祖,並將馬祖作為其上升舞台(成為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理事長、受連江縣封誥為優秀青年……笑)的人,卻無法從事精細的區辨,寧可消泯馬祖的主體性,猶如將其田野地描繪成賭博之島的學者,都是恩將仇報。

福州的書店裡有卡拉OK,我們經過時他們竟然在高唱〈世界第一等〉,如同在誠品3樓焚琴煮鶴。這不是福州語區嗎?福州語又不是閩南語。我:這應該給我們來唱吧?

在那裡有一小爿馬伯庸親簽書專區,逸馨推薦我買《長安的荔枝》,她在馬祖有一本。是中國捐給馬祖,馬祖讀者donate後可以自由選書。我本以為馬伯庸出身福州,不然為何有他的專櫃?書店工作人員說「他每年都來啊。」為什麼是他呢?「不知道,可能跟我們領導關係特別好吧。」好好笑。

馬伯庸是內蒙古滿族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豆瓣上的讀者叫他「親王」。

關於福州之旅,我已經另寫一篇在《屄夢》裡。邊進行眼前的旅行,在混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圖捋出一道條理清晰的旅程規劃,邊閱讀馬伯庸的《長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點煩》,讓我有內外同時被中國填滿的感受。眼前的經歷與書裡的隱喻,對摺、疊合,互為註腳。

旅行和小說兩者,同時讓我重新感受、體認所謂複雜性。這裡指的當然是中國的複雜性。


二、《長安的荔枝》:剝人皮肉、跑斷馬腿的荔枝鮮

《長安的荔枝》主角為保嶺南荔枝色香味不變,千里加急送入貴妃口中,以一介九品芝麻官之姿在官場巨林中左支右絀。

剛展頁就是一段懸疑:主角李善德在官場熬了許久,終於在長安買入一處宅子。簽了合同之後趕緊銷假上班,不知怎的,平時不怎麼往來的上司同事今天倒對他熱情起來,簇擁著他接下聖上交辦的荔枝差事,當一回「荔枝使」。

這「荔枝煎」即荔枝蜜餞,對本來就不陌生食物保存的李善德而言,沒什麼大不了。且當聖上的「某某使」等於是體制外開的快車道,操作得好,不只所有規矩都要為你讓道,說不定還可巧立名目中飽私囊一番,屆時長安的宅子月供(貸款)就有望了。

可惜酒醒後,他赫然驚覺,那荔枝「煎」字是個「貼黃」。貼黃和雌黃都是古代用來修正文書的工具,雌黃等於古代立可白,所以說你「信口雌黃」就是一言既出還刪刪改改,言而無信。至於貼黃則是拿小紙片來貼。當然,為了杜絕仿冒、假傳聖旨,貼黃後都需要在邊緣蓋章以昭公信。

但哪裡有什麼章可言?那「煎」字飄落,下面覆蓋的分明是一個「鮮」字。「荔枝鮮」僅一字之差,可大大不同了:那是新鮮荔枝!但從嶺南到長安,即使突破規章制度、突破馬力極限,也難以保荔枝不天人五衰--畢竟那「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15頁),再往後就發黑流汁,難以下嚥了。

是不是光聽我複述,就令人蠢蠢欲動,忍不住想鎮夜速讀?好故事是有「氣味」的,身為資深的刁鑽讀者,翻前幾頁你就可以料想到這本書好不好看了。

不過在這樣的料想裡,馬伯庸還是給了許多意外。

本以為聖上與貴妃會僅躲在重巒疊嶂,文武百官、天下屁民的竊竊私語之間,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們被主角驚鴻一瞥。算是在純文學的雲遮霧繞和大眾向的粉墨登場之間取了折衷。要夠有「藝術性」,就讓他們只存在層層的轉述之間,才顯得夠神秘:夠仰之彌高,夠天威難測。大眾取向一點,就讓他們露臉,推特寫,重要的角色需要重要的演員刷臉扛票房,例如劉嘉玲在《通天神探狄仁傑》裡演武則天。

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小官黑化成酷吏,畢竟許多人對這部啟動於高概念、如此容易改編/翻拍的IP(炫霖要高潮了),批評說是「網文」。如果讓主角貫徹聖上繞開繁文縟節,創設體制外「荔枝使」的用意,使之能作威作福、大殺四方、豬突猛進,對那些稱網文的讀者而言,不是從善如流嗎?

結果主角還是「守住初心」,直言犯上--犯的倒不是城頭馬上遙相顧的聖上,而是中後期浮上檯面、在背後運作的衛國公楊國忠,「這是自李林甫去世之後,長安城裡最讓人戰慄的名字」(136頁)。

任務終了後,主角叩伏著身子,向衛國公一一算帳:「黃草驛每月用度36貫4百錢,由附戶27戶分攤,每戶攤得1貫348錢。長行寬限半年,等於每戶平白多繳8貫,再加上折免荔枝錢,每戶又是2貫。(中略)這些農戶俱是三等貧戶,每年常例租庸調已苦不堪言。下官找到的那個村落,家無餘米,人無蔽衫,連扇像樣的屋門板都沒有。如今平白每戶多了10貫的負累,讓驛長如何不逃?讓村落如何不散?」

所謂文死諫,武死戰。這種良心發現、忠臣進諫的劇情,確實,未免俗濫。

但是你換一個角度,這何嘗不是馬伯庸藉整本書控訴「上頭一時興起,下頭馬亂兵荒」的光怪陸離後,一次「為生民立命」,為中國數以億計難以上達天聽的黎民百姓,開一次口?

這可能是一種補償。在魔幻寫實的苦難大地上,中國人太需要精神慰藉、太渴望理想主義了--但我後來想想,可能渴望「理想主義者」會更精確。他們要的不是思想,而是一個彌賽亞來降世拯救,好讓自己不用出頭。但這批判先按下不表--《延禧攻略》不也是古裝包裝,一部宮廷深深的職場爽文嗎?拳打腳踢,以下剋上。如果有人記得魏瓔珞剛開始進紫禁城,是想為冤死的姐姐查明真相、懲治真兇的話。

他們是在平庸生活裡,受盡了委屈的中國人們的替身。

讀完全書前我一直猜想會怎麼收尾?這也是另一種你讀這本書讀得很快樂的旁證:讀者和作者神魂同步。馬伯庸沒有讓主角平步青雲,而是讓他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代價。這點仍然很好,不然就爽到失去形狀,不似人間了。

但讓我差點在從福州搭往長樂十洋站的地鐵上激動落淚的,仍是小說家的這份「為民喉舌」,寄託在作品裡的批判--即使只能隱隱約約。整趟累死累活黎民百姓,只為換得妃子笑。前面算帳說的「逃驛」,就是協助運送的驛站負責人人去樓空,不幫你跑了。驛站多由周邊的村莊出丁負責,屬於徭役。

既有重徭厚稅,楊國忠還能倒手盤剝一層,注入皇帝金庫,好討聖上歡心。

讀到這裡,我相信比我更敏感的中國讀者都心有靈犀了。但我之於中國是外來者,於是特別翻回去版權頁,看這是在疫情前還是後寫的。看是一語成讖(疫情未發生前深諳祖國尿性,隨便寫寫,結果變成預言),還是有感而發--有感那一拍腦門的親自指揮親自部署。

結果,寫於2022年。

但也可以說上下五千年的黑暗大陸都被寫光了不是嗎?我們才剛讀完魯迅《吶喊》,那一聲劈開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大霹靂(Big Bang),其實還原來看,只是五千年人吃人歷史一聲不足為奇的疼痛而已。至今那聲吶喊猶在迴盪。一棒接一棒,從一百年前的魯迅,到如今一百年後的馬伯庸。不能不說是生而為老支(帝大好朋友Mumu語)的悲哀。

可是,話說回來,中國至少還有這聲吶喊不是嗎?

話說回來,我們台灣就很完美了嗎?當代台灣作家有在認真諷刺什麼社會現況嗎?啊,當然是有的,外部有中國,內部有藍白。沒了。這樣輕鬆的標籤問題,如此簡單的敵我劃界,乾淨俐落的處理手段,即「驅支而後快」--真的是文學所能做到的極限嗎?

劃界之外,就是肉喇叭在那舌燦蓮花,詠唱島嶼天光,洗腦我們最幸福。交通部觀光署副署長可以對媒體大言不慚,說跟泰國比,台灣交通已經算很好了¹;社群網站上,台灣人最愛轉發、群嘲的,也是中國何等差勁、荒謬可笑。似乎向下比較了之後,自我感覺又會良好一點,一覺醒來又是新造的人。

而台灣作家此時此刻酷愛的是重寫日本殖民時代的落英繽紛,是本土政權下復興的台灣感性。或者用「含淚挺國片」、「含淚買國貨」的心情,咬著牙忍耐粗糙或無聊的所謂台灣文學作品……

台灣讀者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台灣對中國的理解是紅線遍布,但在紅線遍布之下,還是有這種中國讀者讀了就心領神會,雖然恐怕不能移易現實半分,但仍感覺出了一口惡氣的作品。很多讀者說一讀就累,感覺像在加班。側面印證了寫得真好,寫出了打工人(中國用語,泛指所有受薪者)的箇中三昧。

他們在豆瓣上最多僅能言盡於此了,但人人都看得出來「公司-勞工」這層關係之外,更多的是得跪得更低,跪進土裡,卻只能三緘其口的「政府-屁民」。



三、《太白金星有點煩》:「超脫因果,太上忘情」的孫悟空屍骸

讀完這本,我只能說:就算是網文,也是饒有深意的網文。網文的當家本領:有趣,就不在話下了。年輕的時候我們也是耽讀九把刀啊,你不會期盼九把刀的作品有什麼更深的東西。跟追番追綜追劇一樣,圖的就是一個揮霍時間的爽感,所以網文未必不堪,全看你的目的為何。

但厲害的是,馬伯庸分明就是用網文好讀、有趣的型態,包裝了嚴肅的內在。豆瓣上甚至有讀者一一羅列劇情中的什麼事件,對應起了近年中國的什麼新聞或長期以來的官場現形。這種春秋筆法,當今台灣還有嗎?

原本太白金星君也懷疑背後有什麼彌天陰謀,結果真的沒有:六耳獼猴的資格,被天上的文書作業給隨便替換掉了,對價僅僅是一船花果山的瓜果。於是六耳獼猴遞狀控訴,卻被天庭叢山峻嶺的體制給繞進去,遲遲得不到堂堂回覆。

想討個說法討不到,回應在層層轉機中雲深不知處,一推六二五--等等,這個不是中國專利吧?自豪身處民主自由台灣的我們,對「上下交相賊,遇事兩邊推」難道還陌生嗎?但我們的《太白金星》在哪?

六耳彌猴不甘心,一氣之下直接衝向取經隊伍,邊大喊「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邊被諸天羅漢、護法伽藍打成粉齏。孫悟空連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時間都沒有。

櫃台總機點點頭表示了解,若有新聞點再請老闆在鏡頭前表演一下苦民所苦,然後就此杳無下文。你不滿被這樣吃案,氣到想玉石俱焚,採取「過激行為」。但幕後大佬根本不用出面,門口的警衛就把你制伏了。

冒名者悟空不知原委,只是整趟取經之旅都帶著冷峭譏嘲:明知是戲,但還是要陪諸位演好這齣天庭大戲。原來五百年前,他也是另一段天庭為護短而被扯來的遮羞布,交換條件是他的軟肋:花果山猴群弟兄們的壽元。其實當年鬧事的是二郎神,可他是天庭大佬玉帝的親屬,這樣傳出去怎麼能聽?因此後來被交換條件、要求頂罪的是齊天大聖。

就算在五百年後,諸天神佛對此事依然諱莫如深。甚至執掌司法、考核功過的三官殿僅僅是察覺到太白金星李長庚「疑似」在打聽此醜聞、有接觸這個機密的可能,都要提前預警,啟動盤問程序,防範於未然。

我們不禁跟著「佈置九九八十一劫給西天取經團」項目的PM太白金星李長庚一樣,回到那最初的問題:是啊,齊天大聖當年為什麼要大鬧天宮?背後被就地掩埋掉的冤仇是什麼、有多深?念念不忘大鬧天宮這情節,是世世代代受縛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個大牢籠的中國人,對孫悟空這逆鱗、反骨的存在的仰望。

這些「刺頭」(中國用語,形容在團體中不服管教、難以應付的人),是漫長人吃人史的一縷薄曦,一顆啟明的太白金星。黎明時最先浮上地平線的東方曉。

再一次,馬伯庸用奇幻網文仙風道骨的皮,寫出了孫悟空=魏瓔珞式的衝州撞府、實則是應證了中國是何等累代白骨堆疊成的深淵。如此現實主義,舉重若輕。

會不會什麼純文學/大眾文學的分類、奇幻文學/寫實主義的壁壘,都是在好作品面前破除、失去意義的?好作品根本「縛不住」。學者只能跟在後面抓耳撓腮去變出新的分類方案。但原先乾癟的後設去簡單歸類、指認的,可能是那些內在本來就很薄而枯燥的東西;或者最後剩下難看到每個分類都拒絕領取的渣渣,就會落入「純文學」的網目?

扯遠了。

在我們以為紅線遍地且緊繃的中國,依然能生發這樣尖銳的抵著體制本身的作品。當然,它不可能太具體的把什麼事件抓出來臭打一番,而只能作一些抽象的影射、意在言外的諷刺。這樣說起來,書店工作人員說馬伯庸和領導關係很好,倒又多了點堪玩味的成分。關係好,所以有一定的默契或保護傘,尚能拿筆桿子開開小刀?也正是關係好,才有機會張開這嘴,領銜幫十四萬萬人嘲笑一波。這不能不說是極權體制下,比作品本身更深刻的諷刺。

但不管「親王」馬伯庸坐落在體制的什麼位置,他仍然願意呈現這樣的作品,而不是更簡單便宜的風花雪月,或者中國難波萬--這個合乎主旋律的敘事,對他一介妙筆生花的作家而言,不是更安全、更易於加官晉爵嗎?但他偏不。光是這個guts,他就得到了我的尊敬。

在讀者這端,我們要的不就是用適合當代、卻依然好看的手法,去以再現揭露彼此心照不宣的醜陋?包庇護短、找人背鍋、官官相護,有關係就沒關係、大家同演一齣大戲……

書末說:那隻大鬧天宮的猴子,大約確實是死了。(267頁)

這裡的死不是真的死,而是死心了、放棄了,溫和了、懂事了,不爭不鬧,忍氣吞聲了。認了。「猴子最後一次露出譏誚冷笑,從耳裡取出金箍棒,一下撅斷,然後舉步踏上船去。/李長庚知道,猴子是徹底死心了。」(267頁)

這有多悲愴。賈伯斯說要保持憤怒,但我們如此熟極而流的鈍掉,世故起來,好更圓融的參與(=攙和)進這個社會。金仙們的「超脫因果」,其實就是我們日復一日在做的「視而不見」。

就像我活在台灣,總算學會看到違規不要上前拍照檢舉,不要吵架,對自己說:你沒空而且不可能把這種地獄一一糾正過來。在書裡,這叫「超脫因果,太上忘情。」(239頁)

你我終究是一隻被壓馴在太行山下五百年,而不再憤怒的猴子。甚至連冷峻譏誚都沒有了。

哀莫大於溫情脈脈。

以此標準再看看當代台灣文壇,不禁羞恥。我們這些舞文弄墨的所謂文人、知識人,生產出的是什麼作品?

如果說中國是被強迫的,不准許有描繪並批判現實的成分(其實並不是,只是要作相當大程度的包裝);那台灣是在自豪的「民主自由」之下,作自瀆式愉悅嗎?貶低中國、揄揚台灣,以選擇性過篩的視野,吶喊:「我們最幸福!」以榨取多巴胺。自瞎雙眼、自廢雙手,既不想去「看見」台灣人日復一日面對的真實苦痛,也不為匍匐在這宏大卻無人命名的苦痛下的黎民百姓創作。

北韓人也自認很幸福。但是否幸福與否,我總認為一個指標最明確,即生育率--青年以生殖審判這個土地是不是有未來、是不是適合生養後代的地方。總不能這麼多唱詩班離地三尺謳歌著天色漸漸光、台灣多美多好多讚,現實卻是這麼多人栽下跟頭,自我絕育,寧願捨身取義當最後一代²。

翟翱訪Nakao的報導外他寫了一句:「用理性驅動寫作(這點在台灣文學很少見)」我妹也不約而同,轉述朋友觀察:「中國作品很寫實,想點出問題;台灣的則只要感人³。」

反烏托邦三部曲中我讀過兩部。《一九八四》如雷貫耳,老大哥的監視無所不在,寫的是高壓威懾。《美麗新世界》不順心時就打打手槍,來粒soma,藥到病除,立地清涼,寫的是自甘酥麻,愉悅至死。

如此看來,兩岸豈不是各據一端。大家都是反烏托邦的人間煉獄,不要分那麼細。

看到中國反賊Youtuber Leonard在影片〈台灣如何一勞永逸擺脫「武統」?〉所見略同:台灣人花太多心力在爭論統與獨。

而圍繞著統與獨,又是極度的簡化,包括但不限於:凡中國的一切皆是●●的。身歷其境才知其複雜。

身為台灣讀者深深感慨的是,中國作家在紅線下猶能這樣小巧騰挪,陰陽怪氣;沒有紅線的我島又是如何?過去嘲諷戒嚴時期的自我審查,總說「人人心中有一座警總」,現在警總不再,解嚴日久了,會不會又瞻前顧後,自己拿著漆忙不迭給自己設下了什麼花式紅線,好作繭自縛呢?

柴靜曾經提醒,真相會消失在涕泗縱橫裡⁴。那些熱淚的來歷,莫非來自Team Taiwan的吶喊、島嶼天光的高唱?

這樣看來,台灣人並沒有要看清真相。或者只在乎部分的真相吧。我們此時此刻生活著的艱辛,對於那些雙向奔赴、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涕泗縱橫裡的寫作者與讀者而言,都是大可不必近在眼前的。



  四、「台灣文學」的極限?

綜上所述,我反而有一個粗淺的猜測:會不會正是民族文學、國家文學的想像和建構,導致我們會用簡化的方式來框架世界?

它的強烈構框性格,暗藏一個打造台灣國的國家級任務,會挑揀出楊双子這樣美化殖民時代來迎合台灣國史想像,以打造新台灣的「準國家文學」;也會推波助瀾朱宥勳登高一呼台澎金馬本一家、金馬有事就是台灣有事,將金馬繼續鎖進戰地的意義裡,作品具有強烈「策展」色彩,卻很難說其描寫的是真正活在島上的人。

文學被工具化、任務化、形骸化(けいがいか)--為了打造新民族、新國家而服務。

所以理當最「前沿」的所謂台灣文學作者,卻只能端出最簡化以致扁平的作品:揄揚台灣、貶低中國、營造共同體。在這當中每個客體都被壓成枯槁薄脆、幾乎同質的。凡提到台灣,必是好的美的精妙的,獨一無二感性的;凡中國必是糟汙落後、不堪聞問的;共同體則是,一如字面--共同的,一致的,眾志成城,其利斷金的。

缺乏異質,也很少自我檢視、替普羅百姓詮釋「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很微妙的指涉了本節目自己:是不是還要再強調「台灣」文學?難道在台灣談文學,不應該天造地設、自然而然的,就是指台灣文學嗎?為何非得掛上「台灣」的前綴?

「台灣文學」標籤從九零年代迅速體制化後,再也走不出學院,因此普羅讀者聽到「台灣文學」第一個想像就是困難的、枯燥的,「會不會很難?」覺得自己不夠格。也確實總有一群人會忙不迭地到處移師,蒞臨指教:身為台灣人,不可不知台灣事;身為台灣人,不可不讀XXX......

這也是當時本節目成立的初衷之一,扮演循循善誘的大哥哥大姐姐:它沒有這麼難喔,跟著我們一起讀起來!

但經過這麼一輪,看飽受「台灣文學界」讚譽、討論的作品日益定型,愈來愈不像我心中喜歡、理想的文學樣貌--看看我竟然要去「境外敵對勢力」的書架上找心服口服的好作品?--節目開設、天地玄黃時的「初衷」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歪掉了?應該做的,並不是幫高不可攀的「台灣文學」解經,而是從根本上去挑戰綁定了「台灣-文學」的國族任務和學院性格。

像《鬥陣特攻2》終於發現那個2代的名不副實、尾大不掉,在遊戲上線十年的此次大更新後(2026年2月9日),從善如流,把2拿掉,回歸「鬥陣特攻」。

會不會我們要做的,也是幫台灣文學解除束縛,讓它食神歸位成一個秩序繽紛(承認其多元)、自我批判、天經地義的,「文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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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2025年9月4日新聞〈德媒警告遊客來台要三思 觀光署:台灣交通比泰國好〉:「對於外媒報導是否會影響國際旅客來台意願,觀光署副署長黃勢芳表示,對台灣觀光形象會有一定的傷害,外媒有時候有片面的誤解,他剛從泰國交流回台,泰國交通比台灣差多了,包括道路停讓等,『單就片面的觀察,如果就交通環境來看,泰國車來車往的交通環境,台灣對比下真的是算好蠻多的。』」

² 源於疫情期間的中國。「視頻中的男性市民援引法律,稱防疫人員無權強行拉『密接』人員去隔離,並拒絕被轉運。一名身穿印有「警察」字樣白色防護服的人員威脅:「如果你拒絕被轉運,將會受到處罰。處罰以後,要影響你的三代!」這位市民回應:「這是我們最後一代,謝謝!」見Youtube〈防疫人员:“处罚了以后,要影响你的三代!” 市民:“这是我们最后一代,谢谢!”〉,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LJHfMGtdJQ。

³ 不過我當然知道,在節目中也曾提及,兩岸的讀者有喜歡對方作品的傾向。在各自市場的某種「珍稀」及「陌異」,必然會帶來刺激與衝擊。比如中國讀者愛台灣文學的纖細敏感,之類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檢視甚至檢討自己此岸的作品,及其呈現的文化現象。比如再怎樣纖細敏感,還是不敵劇情本身是否清楚、精采與否,以及為何相比之下大量欠缺了劇情導向的文學作品此一現象吧。

⁴ 原句:「真相常流失於涕淚交加中」。見柴靜《看見》。


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跑到東京看《給阿嬤的情書》


第一次在日本看電影。畢竟台灣不上映。
《給阿マ的情書》@MOVIX亀有,2026年7月12日


1. 

昨天跟甘肅女孩Yidi聊起,新加坡報紙寫了社論,認為這部片在搞文化統戰。Yidi不置可否,撇了撇嘴:……什麼都扯到政治就有點……我覺得動人的,是裡頭的女性情誼。

有時候覺得台灣偏悲哀。在中國網路上的愛國言論,基本上不值一哂,大家都知道更有價值的是超越了簡單教條、予以其複雜性的言論,那是中國知識分子在紅線網羅下仍想方設法枝葉伸展的當行本色。

但在台灣,反而是毋庸置疑的文化菁英回到了千人一面的搖旗吶喊。

只能說不要跟政治靠太近,那裡神秘力量太強,會忍不住搞起對立和簡化(兩件事一體兩面)——無論是立場,還是思想。

例如豆瓣對《台灣漫遊錄》的評論基本都很克制,自諳分寸,知道簡中人去評作者乃至該書的政治立場,勢必站在一個陳舊腐朽的位置。據有這樣的後設認知,對文本本身的評價於是直見要害。

當然,要說本片毫無缺點,那也不真實。劇情推動仍仰賴巧合、對人性也充滿美化(光是男人隻身下南洋仍對妻子守身如玉就好難相信,騙人沒有屌嗎!),這個意義上,就不能是說一部嚴格的「寫實」片。

四川熊貓君也提出諸多疑難:對1949年後的歷史一筆帶過(算是該國文化產品通病啦?),有「海外關係」者如何不在紅色恐怖下受牽連?改革開放以前,潮汕鄉下女兒可以上大學?還有潮汕男都什麼廢柴——且慢,這個馬祖男、台灣男也不遑多讓啊。

我說:還得是您們共和國的花朵才懂共和國的真實了啦!

2.

豆瓣高分評價有云,「有兩種人最懂戀愛:一種是書生,寥寥幾筆,字句真情;另一種是女人,生來會愛人。而當女人握筆,將能穿越重洋、年歲與生死。」

既有美化,自然難免俗。俗氣、俗套的俗。大概亦因時代背景使然,一開始甚至有點戲說台灣或者古早八點檔的質感。但將之視為商業劇情片,我個人認為仍在可接受的範圍裡。故事動人,畫面也美麗。導演是懂美,也懂點到為止的。

恐怕是從小受鄉情土親台劇台片耳濡目染,粗製濫造卻硬要煽情者眾,與之相較,只要有好一點,對我而言都鬆了一口氣、而有機會攀緣上乘吧。

女人為了報恩,或為了贖罪,而以書信謊稱事實,繼續餵養希望,正是不願當台灣文學的台灣文學名篇,陳映真〈山路〉的原型。你要從這裡延伸出去,追問為何總是女性來擔綱一個離開的男人(離鄉、坐牢…)久別後癡癡在原地守候與勞動的「戰利品」,完全可以。殘念我書讀不多,也不很想掉你們台灣文學的書袋,就交給方家發揮。

是說,在新加坡本片頗受歡迎,畢竟當地為數不少潮汕後裔,引發了認同和方言至少兩種主題的論爭,完全可以理解。但是,這部片根本沒在台灣上映,依據「沒讀文本、無發言權」的原則,又憑什麼對二手三手評論表態支持或反對呢?盲著喊燒,嗅(還不是看)到黑影就開槍,什麼慣習,奇哉怪也。

3.

這其實也是19、20世紀唐山大遷徙的一波。1949年前後,有人來了台灣、有人去了南洋。人類就是這樣螞蟻雄兵,在地表上掙扎求存、滄海裡渺小移動。

我並沒有要讚賞他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重彈驕傲祖先、感謝祖先的老調。導演除了片尾的字卡,也並沒有太突出對祖國的輸誠——除了那一套「出了唐山,仍要學中文」的文化離散。但那也不假啊,確實有這種事發生啊,馬來西亞華校不就是這樣頂天立地的、微細的一炷香嗎?

且需要究明的是,學華文華語是一回事、懷念故鄉潮汕地帶是一回事,但是否就能依此斷言他們尊崇的、熱愛的就是那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又是另一回事。若純按照電影的時點,男主木生下南洋乃由於「國民黨抓壯丁」,他根本沒受過共和國統治,全片又何從依附對當前這個紅色祖國的熱情、何從理所當然地被抹成文化統戰的載體呢?

只能說電影創作者沒有這種文本條件能支撐這樣的意圖,但是否「非意圖地」(不小心地)重合了文化統戰,那並不是電影創作團隊的責任啊。看到什麼都投射自己的焦慮,不太好吧?只會操鐵鎚,看到的一切都像鐵釘。把國族焦慮當屌,看到的一切都像飛機杯,怎樣都要悲憤地抽插一波,詼諧中帶著哀傷。

又,每個破碎的地方被整合進現代意義的「國家」之中,是非常晚近的事情。只有制度進入了不算,當地的人也要堅定不移、矢志不渝,大發「國大於天」之情(「我先是台灣人,才是人」?),至少很難想像是1949逃抓丁的木生、留在潮汕鄉下帶孩子的淑柔、泰生泰長的南枝的心頭關注第一順位——

又不是「對台灣這個土地的關懷,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我會說是愛,是很強烈的。」的2025年的台灣作家。只愛他所生活過的具體的地方,所謂故鄉,而對此時此刻我們談論的「國家」並無太多認識、因而無太多感覺,完全是可以想像的。以今非古不嫌穿越嗎。

4.

下南洋的歷史離台灣並不遠:金門也是著名的僑鄉。整個19-20世紀也是好幾波洶湧的落番潮。沒想起來或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就是自始忽略了「我們」的多樣性呢?「我們」何其有幸,還保留著這樣有故事的、有別於台灣主旋律的地域。

但我也可以想像啦,金門人要是跟著電影,響應僑鄉歷史的追溯,恐怕又要被二岸(我用二而非兩,都是在凸顯以金馬為中心,陷於東西兩個政權的罅隙之間)作政治論述的鬥爭。人沒有動,動的是劃界。你光是站在原地,也能被切割成骰子牛。 sad。

可這種移民、離散,反而可能瓦解以國家為邊界的敘事。我更想這樣看世界:世界是一個連續的畛域,國家和地理一樣,是遷徙途中的風波,但不應是放眼望去的視閾。主角永遠是一個一個具體的個人,他們的悲歡離合。

人群流動,在所難免,國家只是配角,甚至反派(例如使人必須走的推力;例如因邊界存在而阻礙流動)——或許這是「海洋文學」或「邊界文學」的共相?劉宏文老師的〈失去聲音的人〉到《北竿故事集》,講的都是這樣的故事。

拿「邊界文學」並稱,乃因為讀到中國網友將下南洋與「蹚古道、闖關東、走西口」並列,是近代中國四大移民潮。但北方的情形我實在不懂,不確定敘事上它們是否超越了疆界。

這時候要是再把它強行裝進國家的瓶身、讓它變成政治的形狀——不是說不行,但這鐵定不是唯一的讀法,也是很不高竿的讀法——顯然是令人生氣的,近乎輕浮。

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哭聲,才是真正的文學

我在臉書上那些逢事故、骯髒必島嶼天光等尖酸刻薄,想了想,好像乃由於還處在後大罷免大失敗的創傷裡,的一種正常能量釋放。

可能是筆桿接力實在太牴觸,不,太顛覆我的文學與政治觀。剛剛重翻寫論文時惠我良多的《馬祖:戰爭與和平島嶼》研討會論文集,想到宏文老師寫過,當年被「兩個祖國」分別逮捕、審訊的,在邊界海洋的漁民,對「國家」是毫無認知的。

也就是說,對於不管哪一個政治實體的效忠,都不是一種自然狀態,它毋寧是被教育、灌輸出來的。一種現代化--也是被收編進現代國家--的一種體現。

中間人就是一重復一重的政治、媒體、文化菁英。既然有人,就有他們的利益存在。如果跟他們的利益一致,當然可以有所行動,只是必須時時刻刻有所警醒。

一來,文學是不是要附著於國家、國族,而難以避免事實上地為特定政黨服務,造成文學面貌的貧瘠:狹義的國族和政黨政治議題變成文學上位或唯一的議題。

大失敗本身就是警鐘:號稱要寫作的人,卻大規模和社會基層(「主流民意」)毫無連繫。難怪只看得到意識形態,卻脫節於各式各樣活在台灣的人間苦痛。

大失敗推動者双子又巧妙的卸責:既不是政治部門(民進黨)的責任,也不是社會部門(「公民」)的責任。

二來,「小說寫這麼爛」(駱以軍,2019),卻又繼續以大失敗邏輯一以貫之,把事物都收編進其工具箱化的文學裡。金門馬祖再度變成可悲地必須為台灣負嵎頑抗的島,才榮獲台灣作家的青睞,成為被書寫的對象。文壇的獎掖裡,還會頒給這種「策展(議題)性質」濃厚,本身卻不忍卒睹的作品。

在現實的政治、社會取向,或者純論文學作品本身的取向,都把我震撼得腦殼嗡嗡叫,至今餘威猶在,但當事人們卻可以樂得得獎的得獎、開課的繼續開課。

畢竟只要站對位置,檢討就是不可能的。如双子神的揭示:對政治部門或社會部門的檢討,都是不可以的。

都別裝外賓,提出檢討,就會被抹藍白,等於被抹紅,等於這些企圖問責至體制的憤恨,都是對「台灣」本身的質疑、玩忽、褻瀆(之類的啦)。謝喜台,不喜離。

現在是用選票來選出奴隸主奴役我這個奴隸嗎。我對民主本身也很多不滿啦——不是要推翻,而是應該隨時警惕修正,例如但不限於以法治治癒。

所以酸得非常暢快淋漓,這過程也讓我更加確定:這才是文學的真諦。所謂站在少數的那一邊,當然不可能是60%,但也不會是40%。我向來就對村上春樹的名言充滿困惑:每個人都嘛說要站在雞蛋的那一邊。但我們如何分辨誰是高牆、誰是雞蛋呢?

雞蛋或許言人人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總不可能是執政的那一邊吧!然而也未必是在野那一邊,雖然可能偶有重合。不要再用政黨政治衡量政治的全部。看看你們道路上倒臥在血泊的台灣人。看看自甘節育的台灣人。看看跟不上人人是股東熱浪的台灣人。吃了滿肚子毒油的台灣人。

我以為文學要關注的是這些人。而不是震天價響,在那裡涕泗滂沱,合唱什麼島嶼天光。無力者的諷刺、訕笑,其實都是一種哭聲。這才是真正的文學。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小說《極限返航》:天地之大,鄉關何處?




好看,但是不是寫太長了啊?沒有Rocky出現的前1/4可以說是相當沉悶。電影版在這一點上,可以說作出了良好的剪裁。

如果每一本書都有個起飛的奇點,那在天倉五旁邊巧遇光點一號與Rocky,才算是近600頁(中文版)的奇點。而且主角Grace還正在經歷被別人刻意為之的回溯性失憶麻醉當中,誤以為自己是自願上太空的勇敢救世主。在那裡修修補補,忙於倖存,在地球上的閃回也還在無趣的階段。

後來才想起自己是被迫上太空這一點,無論電影或小說都成功地令人生氣。這也是本書最精髓的地方吧(另一個是中文圈和英文圈電影觀眾都欣賞的:沒有讓主角和Stratt在一起,感謝上帝)。如豆瓣上祖國同胞所銳評:「不必返航,那裡不是故鄉。」

所以說這其實是一個異星、宇宙版的《給阿嬤的情書》嗎?XDD一個以光年計的,「花果飄零、落地生根」的故事?

雖然波江星上也沒有另一名Homo sapiens可以讓Grace繁衍生息啦。

但「落地生根」未必需要生理性、生物性地製造出後代才算吧?心理性地,「認同」,難道不是更重要嗎?台灣人最愛談的啊?

講一講又變成楊睦、劉亦與董逸馨的議題了:天地之大,鄉關何處?

——16光年版的。

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人世海海,浪裡白條




在新加坡時我有跟弟弟們討論一題:你是全家學歷最高的人,那你會不會覺得爸媽是笨蛋?

小時候(大學[含]以前)覺得是,但此時此刻我只能說一聲崇拜。

除了這輩子家父已經注定要養我這廢物,光這一點我就沒有資格對他說三道四——說是這樣說,但我還是常常臭罵與訕笑他啦,嘻嘻——但他們會的東西,我一輩子也不會啊。

我就很崇拜他們的老奸巨猾。

家父談生意電話的鬼斧神工,那真正叫羽扇綸巾。那些從丹田深處發出的hohoho笑聲,精密得像梅長蘇籌謀過,但又自然的落在它們應該要在的位置。

Cherry姐更不用說,我常常重複這個故事:早年,整個辦公室都愛我爸,她的競爭對手是全公司。她怎麼一一打發這些環肥燕瘦?不是宮鬥掉,害她們被開除。那太遜了。是一一和她們都成為好朋友。

Cherry姐的名言很反人類:我要讓我最不喜歡的人跟我最要好。

所以我上班時遇上人際關係的煩惱,第一個就會打給她諮詢。但事實證明我辦不到。正因為辦不到,更理解她的勇猛與偉大。

而且愈老愈發現,我好像愈能夠理解爸媽那些耳提面命和老生常談。

像:投哪個黨都一樣啦、人家不如你意不可以又罵人家喔。哈哈哈,完全被他們預判了。

所以我尊敬我在人世海海裡浪裡白條的爸媽,就是天賦點和環境不同而已,才走向不一樣的道路。我這些龍飛鳳舞的書面工夫,某個意義上來說,也只是雕蟲小技爾。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戀戀阿鼻地獄




1.

附中人很樂於強調自己有多愛附中,畢業後碰到不認識的附中人還要大唱校歌、互報班號。

可別誤會我,我是用第一志願(北一女)的成績屈尊去唸的,就是因為太喜歡了嘛。

開學第一天同學互問:你差建中幾分?就很可憐,被老二情結貫穿。老大才不會在乎自己跟第二志願差幾分…

重點是就沒想像中好啊,教官一樣暴躁、保守、情緒化,挑毛病要記過、對同學丟點名板……

老師會私下要你不要接觸看起來像gay的同學殊不知他正在對話的兩個人也都是。還有老師會拿課堂來宣傳她那套「上帝會恢復我們」的走出埃及教義。

就是很普通的一個地方啦。但是被在裡頭的人營造得非愛不可,下輩子還要一次附中。

……不覺得跟投胎一千次也要降生在小小多蟑異曲同工嗎?只是後者次數多到倒像永世不得超生的阿鼻地獄了。

在那時我就很對這種如尿熱浪感到疏離、牴觸了。

就沒這麼愛啊。硬要在那邊呼告與表白,不是很虛情假意嗎。

看來雞掰性格很早就暴露了。就是很I,很怕這種集體印和闐嘉年華。徐熙媛說誰幫她過生日她就翻臉。當熙娣又在發瘋,她就會冷冷的看著手舞足蹈的她說:神經病。或:你這樣瘋瘋癲癲的我好害怕喔。


2.

因為現在過太爽,不像以前窮到nothing吐鷺鷥,還會跑去糾正違規低端。

現在我決定不讓所在多有的低端影響我的心情。以免他們一言不合又要砍人。

如果他們沒錢(真·低端),強制執行還強不到咧,被砍只能認栽。

這大同社會,真是太棒了。

但連帶的也不是很想幫助人了。如果有人被撞我很可能不太想介入,因為台灣社會就崇尚便利及其尾隨的混亂啊,我又不是什麼活菩薩整天花時間心力救苦救難。

我倒是想救,平常的檢舉就是在防患於未然,但袞袞諸公有要讓我救嗎?違規仔最大聲的社會沒有,廟堂裡測風向的公卿沒有。

既然沒有,那死傷多發,就是求不仁得不仁而已,我只能一聲祝福。

所以我全身心支持引入鞭刑,六法全書唯一鞭刑,要效法新加坡,複數次被捕以危險駕駛、醉態駕駛、無照駕駛,致死傷,至多6鞭。

台人這麼信奉嚴刑峻罰,可以採取行為刑罰,不需有加重結果出現,只要有行為便可鞭笞。擴及違規停放、行駛人行道等同樣危險的駕駛行為。

啊啊,天上人間,近在眼前!

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走味的異域🍷:尚氣、撒瑪納札與麻粗




我在飛機上看了《尚氣》,有夠難看哈哈哈,但我一向很愛看好萊塢之類的西方世界如何意淫「異域」,奇美拉了各式各樣的刻板印象,但又超越了刻板印象,長成有自己生命的四不像。

一定要充滿竹林,要在竹林間打鬥,要穿醜陋的螢光竹青長裙,面具也要是竹子打造,尚氣的房間必須用竹篾燈罩,牆上要貼中藥人形海報。

要有麒麟、醒獅、長條龍之類的祥瑞,有桃花源式的秘境,村人在其中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天人合一。早已西方化的尚氣說著ABC的華語,和其他南腔北調共鳴一氣。

電影雖來到澳門,但完全可以說那仍是一個源於中國、神似中國但並非中國的地方與文化。

這讓我想到什麼?沒錯,又是林瑋嬪老師筆下的馬祖!那裡不是馬祖,而是一座叫「麻粗」(Matsu)的虛構群島,漁夫打漁累了就上岸賭博,賭累了就下海捕魚,賭性與賭技陳陳相因,不斷正增強。

阡陌縱橫,落英繽紛,黃髮垂髫,雞犬相聞,好不平和,好不鬧熱。

用輕薄的「田野」輔以形形色色的顱內高潮,便完成了偉大的「麻粗第一本民族誌」!

1704年,有法國人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zar)偽裝成福爾摩沙原住民,編造荒誕不經的語言、風俗、服飾與活人獻祭,成功欺騙了當時的歐洲社會。

三百年後,依然有他的徒子徒孫絡繹不絕! 


法蘭西巨騙George Psalmanazar(1679-17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