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0日 星期一

作者真正的任務



寫了一篇一萬字的作品投了出去,重讀幾次,堪稱滿意。特別是克制,幾乎只讓人物的動作、言談帶出故事,盡量減少控訴的慾望。情緒,無論是悲傷或憤怒,應該自然而然在閱讀的流動裡產生,作者不應該畫外音太多。

日益變老狗的壞處就是無趣,因為很多地方都去過、很多事情見識過,這世界很難再surprise和please你。但當作者,這反而可以是メリット——成熟。和報導人有隔,和時代的不義有隔,所以你駕馭著。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不夠切身。畢竟疼痛量表上,最能忍受的疼痛是什麼?答案是他人的疼痛。我不敢讀車禍新聞,因為痛又無能為力。

但與此相對,我也不覺得非得一味壓抑作者大寫的「我」的經驗、見地、思索和情緒。那可以丟包給散文。文學的自由在這種時候最迷人了。千萬顆膠囊外殼,一定有一顆適合你,放進此時此刻的心境。

可惜散文疑似還是有它的侷限。想旁徵博引的說理,好像很容易破壞某種「文類默契」,讓它又溢出「散文/文學」的範疇,變得無味乾燥(むみかんそう),踩上去有沙沙聲。

不過作者不用夫子自道強作解人太多啦,分辨它到底是什麼文類,那種無聊的事交給研究者去臉紅脖子粗就好。作者的任務只有一個:寫出能留在讀者心中的真正的好作品。

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

東京‧金沢(20260709-0803)

1.

大家不要再震撼我了幹你娘,說不婚的人訂婚了,還有人罹癌了並且擴散到肝臟。不要給我平地一聲雷,用by the way的態度跟我講這些,我心臟衰竭。

接下來我們就一直想該怎麼再把癌的事情跟共同朋友講,跟Robert De Niro練習You talkin’ to me?一樣練習好幾種語氣:對啊好好笑喔by the way你朋友罹癌。

Line上會跳提醒你的朋友生日,之前跳出某個過世的爸爸朋友生日,我妹截圖說:死ぬ了。我:我差點忘了啦,差點傳訊祝叔叔生日快樂。死的人愈來愈多,還是得整理出一張已亡列表才行呢。

但人本來有死有生啊。以我對世界的厭憎,向來不覺得往赴他界是什麼特別不好的事,必須忌諱的事,也很愛黑色幽默。我甚至很羨慕die young的人,可以死在他最美的時候。

只是對通往死亡最後那一段路的痛苦不適感到害怕而已。

話是這麼說,聽到消息當下我們還是沉默了五秒,還是十秒有?誰第一次聽到這種消息,還能插科打諢,平常以對啊。回飯店後馬上請教經驗應該很豐富的Cherry,她只說所以要珍惜當下。

善哉。

不過我後來還是努力泰然自若:「算了啦,病患再點一輪啦,想吃什麼吃什麼啦。」以及:「等一下就去牛郎店,該吃吃該喝喝該嫖嫖啦。」人生苦短!

會愈來愈熟悉的。像繡惠姐參加喪禮到還能糾正司儀唸錯,總有一天也能很平靜的聆聽噩耗,勸君更進一杯酒的!😌


2.


金澤人不可能甫起床就吃海鮮丼(全名:漁師の荒磯丼,¥2200)吧

有文化真好啊,馬祖人太窮了沒發展出海鮮丼……?如果有的話,會是:「有中國重金屬閩江水的牡蠣、淡菜、蠑螺、藤壺、海帶、三點蟹等等」

聽起來也不錯,可以用致癌油清炒,二岸毒物相逢於儂家(我們)海峽丼當中了😌


3.


今天逛書店,明明行李重量所剩無幾,但還是忍不住買下,因為第一頁就說他是個台生台長的沖繩人……

戰爭末期,14歲的他被徵召學徒出陣,到大屯山去挖戰車壕,被訓練如果美軍從台灣北部登陸,就要鑽到戰車底下引爆,被稱為「肉彈攻擊」,其實就是自爆行為。

6月23日被訂為沖繩的慰靈日,乃因為日軍牛島滿將軍自殺,沖繩地上戰結束。

但到8月15日戰爭結束,還有快兩個月。

日軍並沒有正式向沖繩人傳達戰爭結束的消息,大家都以為還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反而自殺的牛島滿很可能只是害怕被美軍俘虜,找了一個「為了天皇而死」的名義,他說。

因為台生台長,所以主持人(他兒子)說到「父親您回沖繩……」時,他說:「雖然你說是『回』……」

他的父親(主持人的祖父)在遣返前2個月過世了。回到沖繩後,母親說,幸好他沒有活著看到現在的沖繩。

終戰後日本人總說「國破山河在」,但在沖繩戰中焦土化的沖繩,只能說是「國破,山河也不在」。


4.

被日文老師問:有沒有去兼六園?有沒有去近江町市場?

就沒有!

好煩喔,所以還要再找時間去😮‍💨,是在上班嗎。

一人旅就很討厭跑景點。都在收集コメダ讀書(座位都有附插座,真是電量焦慮者友好),金澤剛好東西南北各一家,集完全部是可以召喚夢幻遊戲?(年代感)

晚上回ホテル跟東京熊貓君聊起宏文老師推薦的,從日文翻成簡中的書,在討論為何戰後德國和日本的「反省」程度不一,日本的被爆經驗能夠容他們相較忽視自身的加害者屬性。

這也是為何大江健三郎要並置廣島和沖繩,即是並置日本被害者與加害者的屬性,倫理的重層性。讚嘆:果然是大知識份子。

熊貓君說我的旅行就是她的夢想旅行。她跟易經意見一致,叫我不要連讀書都設定目標,「你在放暑假!」對噢。

同時在寫三篇文章。每寫一篇,就沉浸不同的情境。寫作者也是時空跳躍者,可以藉著召喚,逃離這個嘈雜、枯燥的當下一點點。

昨天開始讀的《沖縄を語りつぐ》正是一個家族史的故事。作者的祖上是琉球王室的旁支,曾一起出使去江戶,被畫像記載。明治維新後,在乃木希典馬廄工作,被問為何還留琉球髷,答以:我們家自古侍奉尚氏(琉球王室),乃木豪爽:那也好。

為了家族史,重讀宏文老師記載劉金的短篇「我沒有坐過紅轎」,感謝老師留下了劉金的故事。當時我還因為小舅太愛插嘴而氣到跑走,結果小舅在劉金故後沒多久也走了。

其實他的故事也是馬祖的故事。奈何那時我還來不及想通。

幸好我們永遠可以責怪自己:曾經太過年輕。 


5.

日前,日本大分市19歲駕駛以時速194公里撞上對向右轉車,造成死亡,檢察官以過失運轉致死罪起訴,但遺族很生氣,收集了連署,才使檢察官改以危險運轉駕駛罪起訴。

我就搞不懂過失運轉和危險運轉的差別,還可以這樣變變變的嗎。時速超過50~60公里,撞上弱勢用路人,死亡機率會飆升,可謂非死即殘。這也是Zone 30為什麼是30的理由。

用超過這個速度在一般道路上開車,也就是操縱一台2噸重的鐵塊,在滿佈血肉之軀的公共空間,難道不能推定成:「我知道這樣可能死人,但我並不在乎」的容任,而形成間接故意嗎?

AI的解釋我也看不太懂,大概是間接故意和有認識過失本來就很難分,司法實務又會對故意從嚴認定。

只要辯護律師說:「當事人對駕駛技術很有自信,並沒有打算撞上任何人。」(?)這個故意就會被推翻(?)

反正就是如何從客觀反推主觀的問題,這似乎也是日本之所以當時要立特別法的原因,然而作用好像不大,認定以過失的輕判居多,受害者遺族多無法接受。

那如果改採荷蘭式的舉證責任倒置呢?機動車駕駛方碰上弱勢用路人,就直接推定責任在機動車方,除非能舉出反證推翻(比如行人、自行車碰瓷)。而不需要受害者、檢察官來舉證機動車駕駛有故意。

結果AI說荷蘭那套「弱者保護原則」是民事法,刑法不可能讓舉證責任倒置,那會破壞無罪推定原則。對喔……看我腦有多小。👉👈

但就不合理啊,氣氣氣,裡頭還是有很多值得玩味和申辯的地方吧。


6.

金沢牛たん食堂10&10前,2026年7月27日約19時半,由筆者拍攝。

金澤是標準的車輛社會:

汽車眾多,有不少寬闊大路(車輛友善、行人不友善的空間),軌道交通路網和班次都有所侷限。

公車雖然因為日本全國近乎同一的標準配置而仍然很舒適,但從20:30~22:30左右漸漸末班。那時晝伏夜出的青亦蝠王🦇才剛開始活動,居酒屋老頭們才剛開喝而已,對住民日常生活仍帶來限制。

不過這些都是和京阪、甚至東京比較,才顯得落鏈。如果和台灣比……算了不比,比多了都是淚。連人行道都還要爭取的地方,沒有資格進入ranking。

這次旅行讓我反省。看日本不能以三大都市圈一概而論,需要走到中核市以降的地方都市看看。

才懂上岡直見老師與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持續批評的是什麼東西。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地方,這我當然知道,但能百尺竿頭、精益求精,靠的就是社會成員的鞭策,而不是縱容擺爛和自我滿足。

走著走著,竟然古怪的覺得,欸金澤倒跟我們中壢有點像——但不包括需要以一枚小型戰術核彈夷平處理的災難級別的中壢車站周邊。

這才想起來喔喔,金澤46萬人,中壢44萬人,不相上下。

比較確切的相似點是,金澤到處都好暗,是為了省電、省路燈建設,還是為了照顧夜空或環境?我不確定,在沒有實體人行道的巷子要開手機燈以免遭撞,走路時也要開燈注意腳下以免転倒。這些也和中壢deja vu。

不過我這樣相提並論兩地還是太過分了點。地球頂點仍是地球頂點,它的比較基準是三大都市圈;但台灣可是台灣人的台灣,即使頭破血流、肝腦塗地,它也是我們熱血澆溉的土地!


7.

來日21天,讀完4本半書(2本半日文嗚嗚,都它們在拖慢進度),寫完三篇文章共2萬多字。也太爽了吧,我都睡到自然醒然後散步去旁邊的金沢駅吃海鮮丼。

真強烈推薦大家任何魚類的レアカツ,不知怎麼翻,「半熟炸排」?例如我吃的本マグロレアカツ就是半熟炸黑鮪魚,裹麵包糠油炸,但裡面還是刺身,一口下去同時有熟有生,香氣逼人,日本人太會了吧。刺身則必搭天婦羅盛合,再來杯梅酒炭酸割,美哉美哉。

半夜再用One day pass摸黑走20分鐘去健身房運動,教練威脅我不動小心肌肉掉光光,回台灣歸零開始。這威脅很有效。

放稍低於40度的熱水,每天加不同味道的浴鹽泡澡,邊泡邊讀書。醒來亦到處找咖啡廳坐著讀書。日文書就是得在日本讀才有那股子醍醐味兒。

今天在昭和風的髮廊剪了頭,夕方涼風習習,心情大好,找湖南李姐踩踩背。畫面一定很滑稽但,實在非常爽,像手勁五倍催落的按摩,很適合重口味如我。給踩一踩回部屋又昏昏欲睡。把一篇作品投了出去,在美好的一週上打勾。

有時空虛,也想跟著觀光客腳步去風景名勝,但一來有夠熱(今天北陸豪雨警報才稍涼一點),二來熊貓君一再提醒:盡情去讀!你開學就不能這樣讀了啦!

也是也是,開學又要石を噛み、又要息を止め,讀使命好像是要把自己無聊死才甘願的法律,足踏枯燥索然,生飲槁木死灰。但我很需要法力無邊。

滿像魔法少女和她魔杖(Q比?)之間的關係,不是變大變小變漂亮,方方黃黃伸縮自如,而是此時此刻我渴望、我索求它的力量。


8.

上岡直見,《マイカー亡国論・再考》,2025年。

好好看喔,讀書讀到和作者靈魂相交,可以跨越語言/文化和世代/年齡,這事是真的。

還是很羨慕日本從1960年代就有人大聲疾呼「馴服私家車」的重要性。那時候用詞沒這麼溫(政)柔(治)典(正)雅(確),直接就是標題——私家車亡國論。

湯川利和那時看的是美國。其實一語成讖,美國就是大型的台灣,我記得交通死亡人數直接乘上人口倍數的差距就是了🇺🇸3.49億人:🇹🇼0.23億人,💀🇺🇸36640人:💀🇹🇼2858人[2025年數據]),很好笑,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

60年後,上岡直見接棒,用當代的資料和技術「再考」私家車亡國論。雖然日本也沒有很好了啦,離開都市圈也是被汽車主宰。

但我總在想,如果他們歷史上沒有這些有志之士登高一呼力挽狂瀾,只怕現在的日本真的會像美國——也就是台灣——差不多慘吧?

而且私家車帶來的惡果遠不止死傷,死傷只是最外顯的元素而已。下午看一年前的日本新聞,在人類肺部和空氣中都檢出了微塑膠,而微塑膠和發炎指數正相關。

有則留言就問:小時候我就在想,那些廢輪胎都去哪了?

不用論車的尾氣,光輪胎和路面摩擦就會生成微塑膠顆粒,和尾氣中許許多多化學物質在大氣裡紊亂,被你一記吸星大法,氣沉丹田。

其他就不說啦,希望回台灣有空可以來手搓一下摘要!


9.

柳原三佳,《真冬の虹 —— コロナ禍の交通事故被害者たち》,2024年。

怕飯店不給收件,我就用Amazon寄到隔壁街的全家,兩天就到貨了。

前兩星期線上參加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辦的演講,怕聽不懂,如臨大敵,先確定zoom有內建字幕功能,然而只要聲音斷斷續續就近乎無功能,所以大部分還是聽不懂。

當天講者就是本書作者柳原三佳女士。按照台灣的演講慣習,我以為只有她單槍匹馬,沒想到陣仗驚人,請來好幾組她曾撰寫過報導的交通事故遺族,在視訊鏡頭裡現身說法。

有十幾年前被撞死的大學女兒、有兩年前被撞死的一歲兒子......年輕的或年長的父親或母親一個一個望向鏡頭,像淚已流乾一樣,冷靜訴說事情的經過、警察粗糙的執法、對檢察官僅用過失而不以(故意)危險駕駛罪起訴的不甘心......

我去找書,但書店和圖書館都沒有。今天收到書,午夜讀完上岡直見,就立刻翻開。

前文是31歲男子的故事。因為痙攣再次發作而送醫,送醫後決定再次進行手術。為什麼說再次呢?要追溯到19年前他還是夢想當棒球手的中學生,騎著自行車時被汽車撞飛,陷入昏迷,醒來後開始痛苦的復健。因為腦傷,語言區受損,慣用的左手攣縮成ㄑ形。

現在的痙攣,也是當年留下的後遺症。

柳原三佳愈是冷靜,我就愈痛苦。疼痛的書寫未必是撕心裂肺的。車禍是不會好的,人是血肉之軀,它就是會殘留苦痛在曾經綻裂的組織裡。

所以我每次寫到台灣交通年死三千人就不甘心,一定要加上年傷五十萬人--而且應該是五十萬「人次」,有些人一年可能受傷超過一次。

驚人的受傷數據裡,是五十萬種折磨人體的方式,而且可能是長期的,會留下後遺症的。

前面那是前文,正文第一章標題叫「旅行券」。20年前,大學剛畢業的男生,找到離家800公里的大飲料製造商的工作,一天和同事聚會回家,卻被發現倒在自宅前,頭部受創,送醫不治。

檢察報告稱是肇事逃逸。父母到兒子生前住處附近發傳單,請好心人士提供蛛絲馬跡,但直到追溯期失效,他們都沒有等來有用的線索。

媽媽告訴作者,兒子不太電話或寫信,但父親60歲生日前,兒子寄掛號信送來禮物,是一個紅色盒子。盒子打開,是當年赴北陸的旅行券。兒子想用剛賺到的錢,帶爸媽去玩。媽媽一直保留著那個盒子和裡頭的旅行券。

媽媽說想找時間,夫婦兩人帶兒子去那趟他們沒能完成的旅行。

這本書都是這種文章!和湯川利和、宇沢弘文、上岡直見的分析相較,顯然「柔性」很多,但我覺得非常重要!至少是和「硬核」分析等量齊觀的重要:深入受害者或其遺族的生命,保留事件的始末,並且用適當的形式廣為周知。

對我來說,這是文學對這世界最好的貢獻。因心有所愛,不懈地向世界提出尖銳的詰問。


10.

想到去年被您們中華民國台灣課了這麼多稅,卻連安全、有尊嚴的步行&移動的地塊兒都沒有,實在不可理喻到好好笑。

京大肥宅還在那邊說金馬要感謝台灣賞賜民主自由。這些崇拜國家的人都幽默已極,堪稱有博士生頭銜的吳宗憲。

我很喜歡舒雅的說法:合法的飯你不要嗎?我喜歡她的理直氣壯。

被迫繳了稅的我,自然要貫徹、要善用我們得來不易的民主、自由,睜開眼睛我就要罵,付錢而非拿錢(當然也有拿,但順應著舒雅:合法的飯你不要嗎?)的我,應當更挺直腰桿、更理直氣壯的嘲笑所在多有的爛與爛貨😌

我都被迫用不出門來保全肢體不被撞斷、腦漿不被輾濺,把錢存下來往地球頂點飛。

再多天色漸漸光的虛假宣傳也沒用,人會自然而然往合理的環境、好的地方走。

2026年8月1日 星期六

日本の交通基本權?まだまだね



太棒了,終於讀到日本人對交通基本權/移動權的批評。

上學期在作行人社的日本交通法制發展探索時,就有發現,民主黨《交通基本法》草案有很明確的「權利」宣示,但等自民黨班師回朝後通過的《交通政策基本法》就完全找不到「權利」二字了。

這段話說,日本關於移動權的法整備,在行政上是不作為、消極的,只需要因應需求提升公共交通的品質就好。

啊、難道不應該這樣嗎?我以為提升公共交通的品質就是邁向實踐交通基本權的方式,不是嗎?看來我還是被台灣人的台灣、惡夢的移動經驗給困住了,好像只要有提升品質,就已然在實踐權利。

但事實上,這段話的意思很可能是,日本仍視公共交通為反射利益,而不是主觀公權利。

意思是公部門有提供、讓你用到&享受方便,是你的福,如果我收回了、裁撤了、沒有了,ㄟˊ,你倒也沒資格在那嘰嘰歪歪,訴諸司法(訴諸政治部門如民代當然OK),說不行不行、我要我要。

日本的交通權論述是來自法國。最近王虹得菲爾茲獎,馬克宏致電「恭喜教授」,反觀中國媒體叫她「廣西姑娘」🙄

她說在法國的求學經歷讓她第一次感到知識不用單打獨鬥,感謝留法恩師、留美恩師,餘下的空白大家都注意到了,她說大學時(北大數學系時期)很discouraged。

就在想下一站是不是得去法國看看……但英文爛如牛如我,又怎禁得起在那裡學舌法蘭西語文?!?


嗚嗚,話雖如此,但內容實在太可想而知,我總覺得我會棄讀直接寄給東京熊貓。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真冬の虹》:看見島嶼天光的人,不會幸福的吧


島嶼天光莫非是指台灣人臨死前看到的那一束光吧。
所以各色車輛搭配台式駕駛,亦是島嶼天光看見器,送你單程機票去他界一飽眼福。

身為催毛求疵的讀者,當然仍要來銳評一下。

把事件原原本本記載下來,本身就是功德一件,而且還是在コロナ禍(新冠疫情)的艱難期間,不只當面取材(採訪、到庭旁聽…)困難,連新聞、報紙等媒體都必須讓出大量版面給必須即時更新的疫情訊息,使得許多遺族無處伸冤。

有時候是伸冤,有時候只是想要有人聆聽,希望那個只活了可能9年的兒子或女兒的生命軌跡,不要就此埋沒風雪裡。

反正我讀到一直哭哭,在美麗環形的県立図書館哭哭,在香林坊開到23時的スタバ也哭哭。

比較遺憾的是,柳原女士沒有把這些故事提煉出一個高一階的共相,來成為結構性的控訴/訴求。有,但不多。

比如說反覆提及的過失運転vs危険運転,就很值得再大書特書。如果是我一定這麼幹。畢竟我為人就尖酸刻薄了點,不喜歡寫作止步於墮淚。只是柳原可能意不在此,缺點也顯而易見:篇幅恐怕大幅膨脹。

就是取捨啦,但我認為這個問題不能不碰。

2025年7月,還路於民赴東京和上岡直見先生、及先生邀請來的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碰面。時間實在窘迫,來不及一一深聊:其中一位到場成員,佐藤清志さん,也是遺族。

2003年,他6歲的女兒菜緒跟媽媽綠燈過斑馬線時,被十噸的砂石車左轉撞上身亡。佐藤家的故事也出現在書中。

既然柳原女士與クルマ社会を問い直す会有接觸,而他們又跟上岡先生有接觸,兩週前線上演講,他們也都有出席,應該可以再對日本何故成為了車輛社會、又在哪些面向應該如何推進,有更多論述。

有人記得,疫情當年,我們台灣也提出過交通應仿照指揮中心,每天由首長出來報喪,並告訴我們政府將如何改善嗎?

後來妥協到不用每天,每週、每旬,反正定時出來懺悔。最後弄了一個每個月的道安記者會,但都在推諉給地方、給機車的肉包鐵,大家都很不爽,最後也不了了之。

這本書給我最大的啟示是,我也應該要開始記錄台灣盛產的交通事故受難者與遺族的故事,但怕寫一寫太生氣常常怒捶導致要換螢幕和鍵盤。

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琉球獨立宣言》:川滿信一的去國家、川平朝清的維持現狀與松島泰勝的琉獨論

 



與其說是中國樂於出這本書,不如說因為作者松島泰勝(1963-)的論調在台灣絕無市場。

台灣不可能接納說「否定台獨、台灣是媚日、正經歷『再皇民化』、美化殖民、歌頌軍國主義」的琉球人啦。很可能更進一步加深琉球和台灣之間的對立和不信。

不必對松島泰勝照單全收,但確實,我認為有必要反思「親日島嶼」究竟是在親什麼?台灣對殖民母國日本的「懷念」應該到什麼程度適可而止?總不能說要成為一個昂首闊步的民族(nation),卻選擇性的面對殖民吧?

我當然懂台灣人戰後嫌中戀日、「狗去豬來」的情緒來由,以及恩怨夾纏的殖民現代性,以及當今強調日本時代是為了斬斷任何被中國吃豆腐的可能:因為從1894年,台灣和中國走上了徹底不同的國籍和歷史進程。

但是但是,不代表我們應該縱容《台灣漫遊錄》們如雨後溝蟑湧現,爬上小小多蟑的地表吧?可以回顧,但不能不帶批判性的回顧——最後才急速懺悔殖民者的視線,是否算批判?我個人是看不出來啦。

看台灣這樣意淫日本(而且正是那個把琉球拖入戰火地獄的舊軍國日本),我幾乎可以理解松島泰勝的憤怒。那可是害琉球人唰一下整整齊齊了12萬人的政權啊。21世紀になっても、仍讓你琉球人叫天天不應的中央政府啊,讓美軍基地繼續生根發芽,不把你琉球人當人看的日本國啊。

就是要這樣批判性的看待,曲折的前進,才能更逼近事物的本然面貌。我亦反省,我對日本的好感是渴望索求它的文明進步,卻絕對不是他們的故步自封、高高在上和夜郎自大。跟殖民時代搭船來「內地」求學的台灣知識人先輩們比較接近,他們都先在本島吃過雞歪日本人的苦頭才出發,沒有双子式的濾鏡。

雖然我對任何國族焦慮都不是很感興趣,寧願保持冷淡,但也頗能接受松島之所以琉獨的論點,尤其是沖繩縣身為一個地方政府,就是沒有能力和美日平起平坐,平等討論基地除去的問題。

這也是一直想把人家往臉上貼金的理論台獨國父國母們不想面對的:人家琉球和香港都是地方政府,但你台灣就是中央政府所在地,台灣對周邊島嶼的所作所為,才像是中國之於香港、日本之於琉球的關係。

受害者也可以同時身為加害者,這是重層的倫理關係,不能以前者逃遁後者,如日本以廣島逃遁了沖繩。

中央政府台灣巴不得自己有好多好多美軍基地呢,最好日本也快點突破憲法9條的桎梏來派兵保護我們吧。跟琉球的互相無法理解,真是不只一個原因。

對照於大概可稱維持現狀或漸進改革的川平朝清(1927-)(《沖縄を語りつぐ》,2026),與「反復歸派」但同時更是反對國家這個治理形式的文學家‧思想家川滿信一(1932-2024)(〈琉球共和社會憲法C私(試)案〉,1981),主張琉獨的松島泰勝又是另一極點。

我不在沖繩局內,沒辦法替他們裁判——我連馬祖該何去何從都不知道、無法代言、老實說也並不是很感興趣了(對它的過去比較有意願了解),只能對這種多樣性,且各有其思索與道理,感到驚嘆、佩服與尊重。

天佑琉球!しか言えない。(什麼萬用結尾)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永不告別》:歷史記憶雨雪霏霏




韓國(女)作家都太會寫女性情誼了……

前半段跟濟州和43事件完全無關,不知道所為何來。但讀到一半後,身為讀者開始腦補:或許是一條邀請我們走上疼痛、殺戮、血腥與救贖(?)可能的,寒冰刺骨、大雪紛飛的路?

畢竟那些仍然在坑道裡受浸的遺骨,自然難免冰冷的記憶。如果有人可以託夢,第一句話恐怕就是:好冷吶……韓江成功的以朋友的斷指帶來疼痛,以主角第一時間千里迢迢走進大雪封山的濟州鄉下,朋友人煙罕至的老宅,帶來了惡寒。

在大雪紛飛的背景,對著不知是死是活、不知是否存在、恍如夢一樣的人物對話,作著沒頭沒腦的事,並且總是感到飢餓與擁有進食的慾望,令人想起——ㄟˊ可不是大胃王囫圇吞棗實錄台灣漫遊錄ㄛ,是——村上春樹,比如《城與不確定的牆》。

然而村上春樹的作品裡往往缺乏現實時空,他連安保鬥爭都是旁觀者!在這一點上,韓江的勇敢,值得一座諾貝爾。

但我也在想,不知她在韓國國內是否也遇見韓國劉亦,會尖酸刻薄的雞蛋裡挑骨頭,說又是千篇一律消費國族苦難敘事?淨寫些我們早就知道,而且早就料到你會被讚譽有加的主題,難掩沽名釣譽的企圖?

啊,饒是沒血沒淚如台灣劉亦,也很難作出這種評論啦……那些無人認領、不及開挖的骨頭,簡直像沖繩戰後,那些仍漫山遍野,焦黑零碎的骨頭一樣。世上總有這麼多罪惡、這麼多顛倒恐怖在發生。這和她的諾貝爾致詞一致。不一致的是,她說但世上也有這麼多美麗。這兩者的拉扯,形成了創作的動力。

難怪得諾貝爾的不是我。

冷戰比熱戰還可怕。國家對自己人可以比對任何人都狠。拿到了消滅非我族類的通行證,人可以眼睛不眨的化身魔鬼。拿剿除共匪、防止赤化這些大義名份。為了國家。要提防這個:為了國家。及其所一套一套陳套而來的貼標籤與分派別技藝。

直到真正的戰爭來臨前一秒,都要繼續嚴防這一切對暴力的許可。不,即使連戰爭來臨也一樣。

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沖縄を語りつぐ:ある家族の歴史》:平視的現代沖繩史


(川平朝清與妻子Wandalee。來源:沖縄県公文書館



之前讀書,或者去沖繩參訪時,學到的歷史都是俯視的。

站在上帝視角,飛過餓殍遍地的蘇鐵地獄,飛過滿目瘡痍的沖繩戰,飛過「刺刀與推土機」的美軍軍政時期,飛過基地繼續生根發芽的「祖國復歸」。

但川平家的歷史是平視的。他們就在歷史裡。他們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幸好應該不會有台灣人問「馬祖有電視嗎」或「馬祖有網路嗎」,因為沖繩被這樣問過。

還是要說一下,川平家祖上就是王室成員,是職司通譯和音樂的菁英。會這樣想是因為我不管數父系或母系,兩支到祖父母那一輩都還是文盲,父母輩才是他們各自家族第一代識字的人。

而我這樣的老百姓在歷史上才是佔大多數的。不過我也沒再往上追溯過,或者我們老劉家在某某朝代還出過狀元郎咧。不過到百年前,要嘛是農民、要嘛是漁民,都逃不過貧窮本身的引力。

川平朝清戰後首次踏上父母口中美好的故鄉沖繩,看到的卻是山都被炸凹炸焦的「故土」,「国破れて山河も残らなかった」。

但拜戰前在台北高校曾被教授敵性語言英語所賜,得到機會能去美國留學,學「廣播、電視、戲劇」專業,起初是覺得在新時代用新媒體傳播農業所需資訊,可以幫助故鄉,後來就當上沖繩放送協會會長。沖繩「祖國復歸」後,沖放協併入日本放送協會,即NHK。

對於「祖國復歸」,川平朝清認為,日本中央政府對沖繩的預算與基礎建設的整備是有目共睹的,這個層次上必須予以好評;但美日密約,讓美國繼續使用基地,甚至「復歸」後從日本本土遷入,沖繩基地不減反增,確實令沖繩人苦不堪言。

當時美軍政府內部人員曾表示,和本土政府開會時提及沖繩人的反彈,日本閣員竟回:「這種時候,不是狠狠給他們來一記就可以了嗎?」這位美軍人員遂對他說:「你們將要『復歸』的是什麼地方?自己要想清楚。」

可能因為這樣,他一向不稱「祖國復歸」,而稱「施政權返還」。

這才是「復歸」的真相:沖繩交還日本統治,但美國繼續保有基地利益,省事省錢。

他的妻子是美國人,兩人在讀書時認識,妻子Wandalee竟然願意嫁雞隨雞,來到沖繩生活,在基地裡的小學任教。雖然是美國人,但她也認同沖繩人受到的待遇是極不公平的。

現上皇在當皇太子時準備訪問沖繩,也請到川平朝清為之惡補沖繩的情事,他也坦承:沖繩人不會清一色大歡迎,可能讓皇太子夫婦有不快,但這正是沖繩人複雜的情緒。

「沖繩人們,對陛下(昭和天皇)的情緒非常複雜。老實的說,為什麼陛下不能早點結束戰爭。沖繩的人們,感到被國家捨棄了。」

後來果然在皇太子夫婦參拜姬百合之塔時,就發生了火炎瓶投擲事件。

但沖繩戰死了這麼多人,整個沖繩被當成棄子丟掉,丟個火炎瓶,我自己是覺得很客氣啦,不過定論是新左翼黨派的恐攻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