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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就快睽違4年了,又累積了荒唐言4萬多字,又可以重出無ISBN的小冊。 之前除了面交,其他就是擺在南萌實體銷售,總共3刷共90本皆售罄。 接下來也會開表單,除了我能面交的之外,都統一由南竿鐵板村的南萌咖啡出貨。 目前正在等闆娘、熊貓、炫霖三人的序。 |
若說前著《必然的海》是一種宿命,那《島無祖國》或許是一種抗拒。因為抗拒而生力量,因為抗拒而成為主體。但我當然也清楚明白,生並長在20世紀末、21世紀上半葉的你我,已不可能真的擺脫國家。在金門談《小島說話》時,就有讀者提問:如果推翻國家,那我們還有什麼?(大意如此)
我想馬祖就是提示我們的榜樣。我總說馬祖安分守己,沒有「獨立」的野心,因為深知不可能;但也不一心嚮往國家、巴望國家,而是和國家維持若即若離、謹守本分¹的「田馥甄距離」。馥甄有一首歌就叫〈離島〉:「這種距離對大家都好/就隔著一片海互相遠眺」。
當然,身處邊界,又是前線,不能維繫state distancing的「田馥甄距離」是現實裡的敗北,但至少在思想上,我們還可以有掙扎、有頑抗,不太快被所謂現實收編,受巨靈擄獲,無痛投向現況的懷抱。
試想如果沖繩也放棄了對殖民(從琉球處分到美利堅世[アメリカ世(ゆー)])、戰爭(沖繩戰)、基地(美軍與自衛隊基地)等現代國家與軍事的反思和抵制,那將是何等人類生存處境的廢墟?從肉身和精神皆自棄、臣服於弱肉強食的叢林秩序。
同為島民,那是不可想像的悲涼,難以一哭了事。
因為文章散落四界,常常寫完就忘了,整理起來才發現脈絡清晰,約有以下四股脈絡若有似無綑成麻花。我這艘偶然的肉身,如輕薄的舢舨,偶一回頭,恍惚已過萬重山。
1. 流亡者的讖言:不得其所
烏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šić,1949-2023)的肉身陷落於國境之間,受體制撕裂。身而為人,必須擁有國籍,是不得不的悲哀。娜塔莎沃丁(Natascha Wodin,1945-)對其血緣的追溯、對母親為何自沉於河的追問,既是對烏克蘭這片土地撕裂於史達林與希特勒兩位暴君的控訴,更是對自身存在性原初(existential origin)的探求。
但到頭來,她們展示出的歷史的萬人塚,反而更凸顯我在18歲那年,文學教授對作品的詮釋,如一句讖言,註解了我的「餘生」:Out of Place,不得其所。失去原初。無鄉可歸。活著只是一場盛大的飄零。
不過既然如此,不妨破罐破摔:都是一個人來到世上、一個人走,為了什麼愛而駐足,或者憎恨到咬牙切齒,抗拒那些舞文弄墨的美化,是你作為主體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情勒。
2. 頑民驕傲:反抗國家
恐怕也因如此,我讀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1936-2024)有種熟悉。
他的思想遞來一把發光的斧頭,劈開了文明與野蠻的疆界。在被其思想浩瀚地摺疊起來的山巔海角──那些藏匿著我的島嶼祖輩,與夥伴炫霖的原住民祖輩的「非國家、非文明邊陲地帶」──與斯科特重合的時刻,我想起了初抵馬祖時,在刺鳥咖啡無人的露臺看太陽垂死進海峽,暮靄沉沉楚天闊,感到和台灣文學體制死對頭黃錦樹的重合。
身為華人,黃錦樹在馬來西亞的族群政治不受待見;留學來到的台灣,又是一艘航向盡頭的「民國的慢船」,馬來西亞華人根本不在台灣族群政治的視野裡面。他的一生皆在民族國家的夾縫之中。
流動是古代人礦大反攻國家網羅的絕技;忘記也是。忘記國家統治人群的技藝,文字;脫離文明,退回「野蠻」(這是國家對不受其掌控者的汙衊),變成劉金──我不識字的外婆,我生命的起源。
斯科特與黃錦樹雖然重新掌握了文字,但他們揭露、批評,對國家的狹隘。我沒那麼強大,我躺平以嘲笑。但私以為這正是、這才是文學的本格技藝,當行本色。用花團錦簇和舌燦蓮花來替國家妝點門面,會不會才是背叛了文學?
3. 跳島連線:打別人的戰爭
從端詳馬祖,到把視野zoom out出來,看見波瀾壯闊的海洋上,充滿命運相似的島嶼。島嶼們跌進現代的歷史,有同樣的結構,是一曲響徹雲霄的哀歌,在大洋上迴盪。我們可以細數它們的名字:馬祖、金門、蘭嶼、小琉球;沖繩、關島、帛琉、夏威夷。
看馬祖和沖繩,會看見島嶼主體在國家暴力下抽搐。沖繩戰的「泣御頭」和馬祖戰地政務下的「豬囝」,訴說的都是島嶼被迫捲入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戰爭」:沖繩打的是「昭和的戰爭」,馬祖以前被迫扛起中華民國的橋頭堡;現在戰鼓頻催的,很可能是準台灣國的誕生。
故事之間互相映照,島民看見彼此因煙硝而熟悉的臉。牽起國家影翳下輪廓模糊、國家不願看清的以「弱者」為主體的聯盟,天南地北的島嶼、邊陲,跨越了現代民族國家的本土、中心,復線一度斷聯的星系:琉球王國從那霸出洋,經馬祖列嶼,到福州上岸的朝貢海路。
不只在知識上,也在實踐裡──我們異想天開,想安排劉宏文老師與沖繩的目取真俊或川滿彰老師會晤,來一場島民之間的大師交流。不知猴年馬月能實現,這個妄圖就放在這裡,讓它念念不忘,等待回響。
4. 道路博弈:再不「行」就「輪」到你
國家有這麼差勁嗎?國家保衛我們免於死傷,貢獻良多,難道你要給○○統治嗎?難道你要陷入無政府狀態嗎?
從前我也曾一心一意這樣以為,以為國家宵衣旰食夙夜匪懈,直到我發現在台灣地表,那些作家口口聲聲最深愛的台灣土地上,要靠雙腳移動是如此舉步維艱,要擁有尊嚴、甚至保全生命是如此困難。
這片土地是嗜血的。日日夜夜吞嚥他們台灣同胞的熱血沸騰,肝腦塗地,而收取稅金的國家近乎擺爛。你以為你的倖存是國家做了什麼努力?沒有,只是運氣,今天車輪收的剛好不是你。但機率遊戲,俄羅斯轉盤,總有一天「輪」到你。
誰云無政府尚遠?無政府就在眼前,叢林法則就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至此,對國家的愛已無任何可茲迴護之處。要抗對權力,只有認清現實,不被任何一種宣傳鼓動,不受任何癡癡的愛裹脅。
要頭腦清醒,要擦乾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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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與我重合。命名《島無祖國》之後,我發現我即是島,島即是我。島的城頭變幻大王旗,像我莫名其妙被降生。我們並無能為力行積極同意。
我懷疑沒有來歷、沒有現實基礎的集體連帶,即使以愛為名;我懷疑國家許諾的良辰美景,落英繽紛。小時候我就著迷「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帶來的浮想聯翩,或許從那時起我就渴望天寬地闊的自由,不被這樣那樣的網羅俘虜──即使它偉大光榮正確如……祖國。
但生而為人,總是形格勢禁,交織在層層無奈之中。不能隨意搬動的島更是,受一重一重的地緣政治羈絆。
因此我們只能以思想遁逃;幸好我們還能以思想遁逃。《島無祖國》就是小舟的划痕,遁逃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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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誠然,並非所有馬祖人都如此。這只是我閱讀馬祖後油然而生的,要說是一廂情願也好,真誠祝禱也罷,至少我認為這是馬祖以肉身吃下歷史的疼痛、受怪(siù uǎi)後,能夠奉獻給世界的思想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