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才讀一點點吳叡人的新書就很氣憤了~~
我當然知道中國國民黨跟你國你黨眉來眼去暗通款曲,但獨沽從地緣政治&民主發展這種「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的大宇宙尺度,容易讓我們退著走入未來,回到台灣揮之不去的抓頭遊戲:
不投黨而投另一黨的,即是不愛台、不在乎民主(因為他反覆強調民主的前提是有獨立的政治體制)、被地方派系收編、只在意眼前蠅頭小利⋯⋯簡而言之,被認知作戰掉了的對象。
我覺得認同需要區分消極認同和積極認同啦。
客觀來說,我的國籍是中華民國籍。消極認同上,是的,沒錯,我是台灣人,畢竟我生在這長在這,我沒有其他地域的成長經驗。
但在當前的語境裡,問哪裡人或認同為何,常常暗含了「我以身為某某人為豪」的前提。
我就並不以台灣人自豪,我只是剛好生在這長在這,如此而已。我對台灣沒有積極認同。但我祝福有的人。
可是在解讀那個不斷變化的認同趨勢(你自認是中國人or台灣人or兩者皆是?)的時候,可能很多人會不假思索把所有人都預設成積極認同。
如果我接到那個調查,心情好可能願意受訪,畢竟我確實是台灣人;但心情普通,可能直接拒訪。這件事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到需要特別表態,它也不是唯一重要的問題。
如果懸停在大宇宙而不落地於台灣的現實情境、日常政治,那就只能用認知作戰來討論選票向背了。
被宏觀到渺小如蟻芥的事包括但不限於:反覆限縮檢舉、全民隔熱紙透明化髮夾彎、社會住宅跳票、今日反核明日返核⋯⋯
信任與(對狹義政治=投票,以及積極認同=吶喊我是XX人,的)興趣都是慢慢失去的。
如果這些衝擊日復一日生活於台灣的屁民的具體事件,樁樁件件都被高廣視野存而不論,被吳叡人魔法給看不見聽不到愛不了卻注定要糾結,那麼當然會顯得我們只是隨風傾倒的蟲豸,無腦且沒心沒肺。
現在的我漸漸玩出況味了,票票入匭好像資源回收,都是台式的趣味競賽,測試手眼協調,還沒失智。反正怎麼投這裡都一樣醜和會被撞,想等機動車社會退縮到合理界線,讓人卑微的有路可走,恐怕還要等3-50年。到時台灣都沒人了。我還跟人家湊什麼熱鬧投什麼票啊。
即使理解了他念茲在茲的「國際現實主義的危機」,就要我化身忠黨愛國與票票入匭永動機(還不能入錯以免又變認知作戰受害者暨叛國賊,咦我為什麼要說又呢),我也礙難受理。
但在吳叡人思想的統馭下,如此消極的我大概又(!)逃不過同路人的網羅,只能成了一枚被在地協力者裡應外合給利用民主漏洞、而成功被離間的智障棋子而已吧。
是民主退潮的始作俑者,的因、也是果。
如網友大智箴言:咖啡因是果,咖啡果是因,我佛持杯。
畢竟,他說道,在他的政治史詮釋架構中,台灣一直是「由下而上、社會主體」,這也是他一貫遵循的公民民族主義精神(頁42-43)。
然而你品你細品,這股「由下而上、社會主體」卻只能朝國家閉合。畢竟的畢竟,沒有主權哪來人權?沒有國家哪來民主?這其實是吳叡人這一派觀點背後的價值預設。
因此,在國家完璧地閉合以前,其他的價值都是次要的。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他的視閾不見匍匐在台灣社會裡的屁民。
大師目光所及,都是東亞的博弈、中美的衝突⋯⋯在太空站向地球我佛慈悲的距離。神的距離。毋庸涉入骯髒瑣細的人世塵土糾紛。
喔,有啦,在談論跨國新自由主義的時候,屁民(理應)聊備一格的出沒一下而已。
但細節是什麼?受苦的人哀哀無告了什麼?今天外送明天被輾。勒緊褲腰帶,掐斷輸精管,好讓他運籌帷幄的島斷子絕孫。
為什麼?不知道。他不看。大師在苦思冥想在全局鳥瞰時又豈有微觀特寫的餘裕。
朋友小楊說老師這個論調,跟他熱衷指劃江山的爸差不多,一切都是大局為重,至於最近的、最切身的話題並不在他們宏圖大展的視野之內。我:你別說得老師似乎只是多讀了點書的老楊!
2.
超級生氣,寫了長長一篇。但同本書的下一篇,京都大學的博士生張彩薇就緊接在他後面臭他,啊,質疑他,心情馬上就好了。
對國家性的質疑、對防衛與軍事用語的質疑、戰爭恐懼讓非常狀態常態化、大師的全局鳥瞰看不見具體的悲苦的人的愁容......每記出手都打在七吋上。
吳叡人肯讓這篇跟在他後面還滿大度的,畢竟有辦法想像林瑋嬪把劉亦的文章收在她的民族誌後面嗎?不可能嘛。(不過後來得知,本書主要是駒込武先生編輯的,吳叡人老師經手不多)
如果後面沒有這篇,我連標籤上的眉批都芒雕好了:學術黃國昌?➀很會煽動②變色龍。
變色龍這點也是張彩薇提出的,雖然變色龍小標是我下的。她發現2016年的吳叡人還在殷殷告誡:「作為小國與弱國,中立台灣不能也不應該參與權力競逐的地緣政治遊戲。」
但2026年收在這本書裡的2023年演講稿,就變成:「帝國夾縫當中的小國無法逃離帝國,不存在戰略中立的選項。」
一個是因為台灣身處帝國夾縫,反而不能參與帝國遊戲;一個是正因為台灣身處帝國夾縫,所以一定要忍痛參與帝國遊戲。
真乃: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7桌點唱一首陳奕迅的〈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裝模作樣~」
原本是太陽花運動時被改編來嘲諷前台大政治系教授、時任行政院長的江宜樺,如今竟有始有終,可以借花獻佛給吳老師,完成了一回長達十年的訕的循環。
說真的看他那麼滔滔不絕,但立場轉換後一樣慷慨激昂與振振有詞,真的是浮現惺惺作態這四個字。跟國昌老師一起頒發影帝好了啦。
要給彩薇八個讚,她是嘴替,她是解語花。
只有她深刻的抓住了被吳叡人拋下,搖搖欲墜的川滿信一。
我偷看了彩薇的臉書頁面。自介處她只留有一段引用,就是川滿信一的原文:「當我們基於自身現實與悖論之間的關係建立思想時,我們就能掌握通透世界根柢的可能性。」(自己の現実と背理の関係で思想を成り立たせるとき、ラジカルな世界に通底していく可能性をつかめる。)
川滿信一在琉球憲草就說要高聲廢除國家、建立共和社會,但吳叡人引用了川滿,卻還是不疑有他要召喚國家。
觀點也莫名其妙的天真(「在此意義上,所謂國家不再是階級壓迫的機器」云云),一下實然、一下應然,令人眼花撩亂。
想起我摯愛的忠黨愛國同學,拿著吳叡人的公民民族主義當令箭,說台灣歡迎馬祖人認同,只要認同台灣,就是台灣人。
反面解釋就是凡有擱置質疑、不夠交心表態,就沒資格成為你們台灣人。棒棒的!台灣万歳~
3.
張彩薇還說「反戰和平」被親中派壟斷了。誠哉斯言。
如果只用情勒理論家吳叡人的二分法,去糾察親中與不親中,當然會誤會主張反戰和平者都是親中派。
可是反戰和平明明有很多立場與論述。沖繩&馬祖的戰爭記憶傳承就是。
這樣想來,沖繩&馬祖還有另一點相似,就是容易被抹紅。即使只是基於戰爭的接觸經驗,而不想要重啟戰端。
吳叡人總說台灣位處帝國夾縫,一個「國家未完成」的狀態。但是結合他的理論在前、彩薇的批評在後,我甚至懷疑有志之士或許更喜聞樂見去延續這樣一種「未完成」狀態。
本來說是「有動機延續」未完成狀態,但想想,大國遊戲哪有我們屁民指揮部署的份呢?也難怪吳叡人要一改見解,加入傍大款Online了。
因為未完成,就可以繼續調度戰爭恐懼與軍事修辭以進行最大程度的動員:物理的(選票、運動[movement]),心理的(支持率、標籤後圍剿系網軍),使非常態狀態永久常態化,使原本開闊的思想空間全被逼仄到只剩非我即彼、愛國與叛國的選擇裡。
這個故事值得一說再說。烏俄戰爭剛發生時,上述的黨國友人就跑來施展情勒,曉以大義:金門馬祖很可能就是台灣的盧甘斯克和頓內茨克。
戰爭還沒來,以戰爭為名的羞辱就來了,逼迫你效忠的繩索就來了。
這座島的歷史,真是如海潮般,永劫回歸,乘怨再來。
4.
這本書最大的知識之謎,應該落在:吳叡人知道川滿信一的思想(當然我們並不確定他了解得多徹底),甚至和川滿信一本人把酒言歡過。
但他卻沒有處理他和川滿的差異。至少這本書裡沒有。
吳叡人準確的提出,川滿沒有主張「獨立」,而比較喜歡談「自立」與「共生」,為什麼呢?因為「反國家」(頁317)。
即川滿信一正因深知國家根深柢固的醜態,因此釜底抽薪的要去除國家性。那份高喊共和社會而非共和國的憲草就是其思想的晶體。他就連琉球的未來都不要通往國家,而是實質擺脫大國夾縫的「自立」。
吳叡人說,香港、沖繩的主體論者通常不談獨立,而談自立。
「川滿信一基本上是不贊成沖繩獨立的。他對民族主義的態度比較『佛心』,認為應該自立,但不必追求獨立。」(頁306,藍弘岳老師的發言)
他們調度出來和川滿比較的,是他的同時代之人,流亡到日本從事台獨運動的林景明。他們回推,林景明是知道川滿信一的,但仍然堅定走上了台灣必須獨立之路。
為什麼呢?為什麼台灣的政治思想會緊緊收束到必須成為一個國家才善罷甘休,從林景明到吳叡人。人山人海,弦歌不輟。
但沖繩卻發展出堪稱多樣的思想,並且走向了對國家性的厲聲質問、徹底排拒?
這在吳叡人身上形成一股張力,如果不說是悖論的話。以下摘抄京大修士熊貓君:「吳老師身上有一點點割裂感:就他一邊同意國家帶來的暴力、但他又急切地召喚一個國家。」
只因沒有國家,就沒有民主了嗎?當然是對的。但毫無掙扎就接受了,還是令我有一點吃驚。既然不是政客,而是學者,或者喜歡擺出深思沉吟之姿的「思想家」(雖然他大概又會推辭),那不就應該有更深刻的追求,至少辯證一下嗎。
熊貓君:「感覺還是回到了救亡大於一切的敘述上了。」
本書明明可以扮演,向單一性強大到近乎貧乏的繁中世界投下川滿信一豐饒的思想種子,可以好好解釋他座落的時代背景及其思想水脈。有但不是這樣。冨山一郎先生那篇尚難承擔起,對沖繩、對川滿信一皆一無所知的台灣讀者們梳理來龍去脈的「科普」文。
就實在可惜了。更可惜的是,川滿信一對國家的反思,被吶喊者吳叡人存而不論至斯。
在一本相當重點是評述沖繩思想家批判國家、不信國家,但仍意欲自立的文集裡,卻充斥通天入地的台灣獨立、大國遊戲。
這已不只是可惜,更是諷刺和悲哀。
幾個知識人在討論:台灣好像還沒有主張跨越國境的弱者聯盟的思想者。我想說我我我、我們我們我們!台灣的確很可能就是長不出來,因為你就不是「在境內受壓迫」的對象啊。但是金門馬祖是。
啊,這會不會就是台灣和香港、琉球的決定性差異?香港和琉球都是「地方」,他們頭上牢牢按著一隻名為「國家」的巨靈的手。
但台灣自己就是國家中心啊,它就是本土(之於沖繩),就是內地(之於香港)。他的百式觀音張牙舞爪,向外掐著金門馬祖綠島小琉球……
共相遂在這些被箝制的破碎「地方」浮現了。
雖然吳叡人在那邊悲觀:「『共同被壓迫的經驗』確實可能促進相互理解,但我認為不一定能建立真正的『相互連帶』」(頁319)。
一句話就有許多帝國狹間。「共同被壓迫的經驗」有時間性:沖繩、香港都是進行式;有空間性:馬祖、沖繩、香港都是國家體制下的「地方」。
至於「相互連帶」,我也懷疑他對世界人們團結的想像,仍建立在以他念茲在茲的國家為範式。
你不要想得這麼僵化嘛。好像非得多堅實、多能扭轉這現實主義掛帥的大國博弈才叫「真正的連帶」,多學學川滿信一的詩人風範好嗎?前面藍弘岳老師說川滿很佛心,滿準確的。不要成天常懷千歲憂!
「無論是去濟州島還是臺灣,當我們以臺灣的二二八事件或白色恐怖,或者以濟州島的四三事件為主題進行討論時,透過交換我們被鎮壓的經驗,與對方被鎮壓的經驗,『啊,原來你們那裡也是這樣嗎?我們這裡也是這樣啊!』於是歷史經驗的共同基礎就會浮現。這樣一來思想就會形成一種連帶感。一切都仰賴於是否能夠從『差異、差異、差異』,轉變為『相同、相同、相同』的方向。」(頁281-282,川滿信一)
有一種開闊感,好像大手一撈都是夥伴。川滿信一討論的只是思想、只是連帶「感」,是萬事啟動的第一步。但吳叡人好像已經冀望這個「連帶」可以跟大國分庭抗禮,集團性的幹什麼大事了。
川滿信一的「化差異為相同」也很對,是從身體感來的。島與本土的乖隔,島的日常習俗,山呼海嘯。
踏上沖繩戰的舊戰壕、鐘乳洞、懸崖,會打從骨髓震撼。聽見美機轟天巨響,會對其憤怒與無奈感同身受。那是同為島嶼人,延續到很後來、甚至今天的馬祖體驗。
見證、親歷被國家壓伏的地方,帶有一種思想傾向,即提防國家的暴力恐怖。對形成一個「國家」,一來並無信心,二來更無興趣。
這或許是,或許才是,台灣和沖繩除了「美日vs中國」這樣的新冷戰矛盾之外,另一個更深刻、更本源的矛盾所在。
5.
馬的這本書錯字太多了吧,校對、編輯是不是偷偷罷工?安靜離職?錯得非常不可思議:胡景濤、游錫坤、夜包括(是「也」。)⋯⋯
甚至,還說1943年齊聚開羅的是美國總統羅斯福、中華民國政府主席蔣介石,以及英國首相柴契爾(頁219)。
柴契爾當年才18歲,她要到1979年才執政。趕快說那五個字:張飛打岳飛。
我沒有日文版,但相信不是該篇作者駒込武老師筆誤。就算是,編輯也要挑出來啊。
柴契爾是サッチャー,邱吉爾是チャーチル。感覺是翻譯的鍋了。這樣看來,中國翻成撒切爾好像還不賴。
不過就算是翻譯失誤,編輯也要挑出來啊。
一般書都要作到三校,這錯誤滿天到底是在校什麼,必須說是校正、編輯的失職。
雖然可能不只是他們個人的錯,而暴露了出版社的管理、勞動條件都有問題,但那我就管不著了。
要一直結構性同理,會沒完沒了,沒有人需要負責了。
馬上循學姐的建議,轉發了我的地球文給出版社粉專。希望下一刷開始全部訂正過來,這樣才會讓手上這本錯字連篇的一刷變成值得收藏的東西。
話說這樣屬不屬於民法§354的瑕疵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