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用「有事」誕生「群島」:評朱宥勳《群島有事》





1.

大家想必可以理解,我很怕馬祖創作。其一當然是擔心創作者功夫不深,細節不到位。或者小題大作(對日常風景大呼小叫是外來者的行為),或者想當然爾(馬祖應該要……馬祖怎能夠不……),讓人出戲。

其二是服務於島外觀點,馬祖被工具化:以前是拿來抵禦冷戰中華民國的海上長城,現在是拿來鑄造台灣共同體的拱心石。張愛玲那廂是一座城市的陷落,成就了一場愛情;在當今台灣作家手上,會不會是一座島嶼的被瞄準、被攻擊,最後傾覆,成就了國民的同仇敵愾,國家的情比金堅?

馬祖是百寶袋,被裝進記者作家研究者的一萬種願望。

但馬祖本身是什麼?翻過來搖一搖,裡頭空無一物。

所以,雖然在出版前就發現朱宥勳《群島有事》,但一直躊躇。直到OpenBook邀稿,有種被點到名的心虛,又有閃不掉了的釋然。像《那年在特約茶室》的舒暢「等待戰爭、枕戈待旦」那一根弦終於繃斷,戰爭「總算」如期而至。

容我忝不知恥的自彈自唱一下:朱宥勳關注的「有沒有可能,我們能重新塑造一個『群島』的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裡,我們可以從『台灣本土文化』,變成複數的『群島本土文化』?進而,從『台灣認同』,變成複數的『群島認同』?」(30頁)正是拙作《小島說話》的起心動念。也是我在台灣文學體制裡清出位置,擺放馬祖文學的小小迴旋。

有一位老師說,這樣看來,馬祖文學是台灣文學「內部的他者」。

朱宥勳這名揮舞台灣文學最力的旗手,如何處理這個「內部的他者」?光是這樣下標,就非常引人注目。我記得他2018年訪馬時,就曾驚訝「馬祖的鶺鴒都不怕人」,我連鶺鴒是誰、長怎樣都不知道。

多識鳥獸蟲魚,對營造小說細節肯定大有裨益。只是它也有危險:變成好學生在交作業。

52頁:「我每天坐交通船到南竿上學……交通船上,連觀光客都在討論這件事。他們說,果然地方派系還是只能靠地方派系對付啊。」我特別問了馬祖人:你會強調那是交通船嗎?或者就說

違和感來自太用力。交通船東交通船西,或刻意提起「一塊光餅或幾粒燕丸」(209頁),真的是在還原,或者更在展示?妙麗交作業,當然會一直舉手作答:「我知道這個專有名詞喔!」我都稱這是知識份子作家的誘惑,總是忍不住化身百科全書,用顯眼名詞、海量條目,企圖圍住時代或者地方。

然而我懷疑受困了一輩子,讀到高中畢業總算能飛出去的馬祖小孩--有種說法是,人從有記憶開始(約4歲)到18歲,就心理長度來說,漫長等同於整個後半生(18歲到80歲)--好不容易離了島,竟然會嚷著吃家鄉菜嗎?他們在島時每一天的「日常實踐」就是吃所謂家鄉菜嗎?他們最愛的明明是本島直送麥當勞(這是真的)。

用功固然重要,但太用功就不免有落向刻板的危險。如果深潛進一個真的活在地方十幾二十年,熟悉到不太耐煩的島嶼青年的內面聲音,肯定很多事物是被當成理所當然而省略的,不太容易「大驚小怪」到浮上敘事的一部份。


2.

這可能也和朱宥勳積極以文學介入現實有關,讓作品有強烈的「目的傾向」。不待翻開本書,就大致猜得到它想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哪些人物一提及、一登場,一介紹他或她的背景,就有臉譜化的既視感。

例如「國會離島連線」的橫肉親中老立委,和「群島青年聯盟」的女同志學運伴侶等等。他們甫現身,就可以預判其掙扎、衝突,乃至劇情走向。連中途殺出的叛徒,容我吐槽,也是來不及伏筆,煏空(piak-khang)得毫不意外。

作為一度有「地方經驗」的人,我總覺得小小一座島,其實是愈待愈朦朧,愈了解愈晦澀。研究或許必須僭越的用一種篤定的聲音,切分出綱舉目張的層次,作出條理分明的分析,彷彿現實世界真的容許我們這樣那樣梳理。但文學創作更期待的是還原人世本身的曖昧,偶然,複雜。

在強烈的目的傾向下,這種「還原」就可能被忽略,所有細節、劇情都要很「經濟」,頭也不回朝最終目的豬突猛進。於是沒時間耽擱,敷衍出一整部「生活世界」——那些更加取信於讀者的感覺結構:敘事者真的是當地人,而不只是來幾趟田野,遂要「經濟」的交代掉那些名詞的過客。

朱宥勳的作品相對很線性、很任務型、很「邏輯儼然」,像在挑戰速刷通關。在短篇中,會非常精密,小時候我就被他的〈墨色格子〉震驚良久。但擴大到人物群戲更需要拿捏的中長篇,就偶有虛擬角色跑程式的沙盒感。

純亂猜:不知會不會也跟朱宥勳君子遠散文的文學觀也有關?散文敘事更多是站在原地團團轉,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感嘆。如果和這樣的敘事犯沖,也許會遺漏某種箇中三昧,文學的神祕性?

說來說去,恐怕還是作者太急切了。好像他不太願讓他自己和讀者耽擱下來享受故事本身,而是要盡快「完成」,讓作品被發表,去成為拋向台灣未來、急切要形塑一個共同體的矛。可能是台灣當下的「非常狀態」,使文學必須「實用」起來,武裝到牙齒。但這讓作品像一種宣傳,重點變成作品「鼓吹」或「提醒」的事,而不是作品本身了。

其實是賴香吟的提醒:「不是烏鴉嘴,而是身在局內、時代中,把重點放在亮面,就很難逃脫文學之為用的陷阱--文學被當成工具。現在是台灣主體建構很熱門的階段,但是,文學要小心。我們可以用其他方式、行動參與這個過程。但是交出文學作品,還是要回到文學的精神和美學。」

我滿想看「粗一點」的朱宥勳。不是打筆戰的兇悍,是市井的粗礪,放下咬文嚼字:這本書裡,每個「我」的對白或心內音都過於「優美」了--那些雕琢、陌異化的用詞,和那些需要頓號串接的長句子。無論是全知敘事者、屍體曹以欽或立委曹祥官--這依伯簡直是太彬彬有禮的文青,沒有滿嘴ㄢㄤ不分的胡說八道,讓我無法夢迴故鄉啊。

如果很簡化的評價:事物是到位了,但人還差一點點。而事物「太到位」「太工整」,又不那麼真切了。

一個純個人性的疑問:我好奇為什麼朱宥勳選擇曹祥官這個名字?因為斯名確有其人,不過跟神通廣大又腦滿腸肥的島王立委不同,是溫厚卻堅持原則的大哥,對林瑋嬪教授《島嶼幻想曲》「賭博之島」的古怪詮釋敬謝不敏,從書裡一直抗議到書外,是我心底的平民英雄。被拿來當有固定形象和黨派色彩的「反派」讓我著實困惑了一陣。


3.

可能還是得補綴一句:戰爭和統獨,對我來說,還是相對「台北」、「中央」的議題。

我在日本時,日本人每天頭條台灣有事,一直問我台灣「大丈夫?」他們嚇傻,想說戰端明明一觸即發,台灣人怎能還活得人畜無害?就連我們從小到大行禮如儀的萬安演習,都突然被日本媒體大書特書,彷彿全員備戰了起來。但事實是駐台記者採訪彰化爌肉飯,發現根本沒人在乎中國軍演,讓他感到強烈的落差。

台灣被放進他們的問題框架裡,以致「越俎代庖」來替我們焦慮,好像台灣人都應該被嚇得生活不能自理。

馬祖有點類似如此。在小說裡,馬祖只能是前線,甚至失土。上一次在《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裡淪陷的是馬祖,這次是金門。金馬是飾演屍體專業戶嗎?我多麼期待朱宥勳宇宙,乃至整個台灣文學界,馬祖有朝一日能脫離特技演員的刀鋒邊緣。

我們也可以進一步追問:為什麼非得是朱宥勳,或其他同樣高人氣的台灣作家,馬祖才能被「抬升」上文壇的主流視野呢?首先反求諸己,我就爛--虛構力薄弱,小說終究是門專業活。作此提問當然不是否定朱宥勳的努力,或一律拒斥島外作家來沾墨開鋒,而是顯而易見的「文學場域的不平衡」。

所以趁此良機,我還是像作Podcast一樣來蹭流量我大哥朱宥勳,為還沒閱讀拙作《小島說話》的讀者們,介紹我們繁花似錦的馬祖文學作品。可以看看馬祖自己關注的事情是什麼?議題如何設定?

  • 劉宏文,我心中當仁不讓的馬祖文學大師,從《鄉音馬祖》到《北竿故事集》,從典雅的華語一步步「退回」鄉音,照見黨國刺入、戰地時代降臨以前的耆老生活,還原島嶼成色,安靜的拆解掉陳舊的「軍民一家親」「黨國奶水論」。
  • 謝昭華,醫師詩人,1990年代便在台灣出版詩集。對於國家、戰爭的反思鋒利如手術刀。散文亦充滿哲思,〈初見〉中那不可能的,美麗而平和的平行時空「軍歌與漁歌唱晚」,成為《小島說話》的結語。
  • 陳翠玲,東引簡媜,散文裡的鮮花葳蕤、草木扶疏,都在大聲吶喊「在地感」。東引觀點更可以看出「馬祖群島」內地理上的破碎,與(如同台澎金馬)被「整合」成列島的馬祖張力——這份「東引(之於馬祖其他島的)情結」也在小說裡被朱宥勳操作了。

族繁不及備載,值得讀者們軟土深掘。我很喜歡這些作品,源於島的「內部觀點」。它可能不像朱宥勳寫得那麼強勁、聳動,可能頗有「日本人不解台灣人為何能無動於衷」的閒情逸致。但兩相對照,或許更能思考這一截溫差與時差來自何處。

他們不是不關心島嶼前途,只是更在意島嶼前身,那個險險落入「歷史無意識」的過去;和當下的山川草木,畢竟這串小小的島,「除了我們自己,又有誰真的在乎呢」?不是無視土地、國家與戰爭,只是可能選擇了更迂迴的方式、更遙遠的位置、更冷峻的態度--我都說是馬祖的「state distancing」,和「國家」(state)的社交距離。

恰如其分的,扮演一個田馥甄意義上的「離島」:「我覺得這樣的距離很好,就隔著一片海互不打擾。」



4.

但身為血統上的半個島民,以及前台灣文學研究者,還是非常感謝朱宥勳,願意對金門馬祖正眼相待,把金門馬祖挪進台灣文學界的視野。在台灣文學界都還手足無措,談到金馬就尷尬的時候。

無論是寫作動機,或代言顧慮「但我真的夠格寫這個題目嗎?」(30頁),本書盛裝的不只是作者個人的倫理審問,也相當有代表性的,是一個場域、一個族群對金馬的虧欠。

金馬人也是肉做的,和台灣同為「漢文化濃度這麼高的地方」(86頁),我總想像,只要今上一場爐邊講話,誠懇表達對金馬過去兔死狗烹--從被迫替中華民國擋死,到被本土勢力片面「處分」、「丟包」--的歉疚,加上一句玫瑰色的:「從今以後台澎金馬一起邁步向前,沒有誰可以再說誰『回去中國』這樣的話」。

雖然很芭樂,但漢民族是原諒的顏色。算了啦,一口灶就是一家人了。馬祖依伯依姆可能嘴還是很硬,但心裡會接受的。

現實世界裡沒等來的,小說的平行宇宙捷足先登。女同志總統蘇敬雅到金門站台,脫稿演出:「既是以中華民國總統的身分,也是以民進黨黨員的身分。最後,更是以一名台灣人的身分。對不起。」(129頁)

我想文學的價值,就在這種平行宇宙的術式展開。它是一種贖償,如果可以,更希望它是一種預演。

雖然,很遺憾的,在分崩離析的「認同」狀態裡,有什麼能讓台澎金馬脫胎換骨,分娩出一塊鋥亮的「共同體」?只能是非常狀態--一顆飛行的砲彈的高溫。一場戰爭。

不過,這或許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吧?平常在一個屋簷下劍拔弩張,像小說裡對立的公媳兩造。怎麼讓大家放下矛盾,言歸於好?就是外部出現了共同敵人。

於是弔詭的,馬祖的文學像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過去,被囚禁在冷戰蕞爾小島的舒暢,祈求一場戰爭降落來解除封印。此刻,站在時代的前沿,我們依舊需要召喚一場戰爭,用「有事」來誕生出「群島」。

剩下的是軍武盲的技術性問題:為什麼是曹以欽?解放軍拿下了金門,為什麼沒順便拿下馬祖?馬祖的面積和守備都遠遜金門,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又,雖然馬祖還沒掉,但解放軍虎視眈眈;雖然班次縮減很多,但真的還能開放班機起降嗎?女主角從戰亂金門逃出生天,有可能這樣滑不溜丟嗎--她不應該是剛奪島成功的解放軍重點看守對象嗎?又為何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帶球回北竿,當真只是要實現亡夫的遺願嗎--是不是稍嫌浪漫?

這一切交給朱宥勳來夫子自道,因為我們來到最後一關了:台灣,你守或不守馬祖?

不好暴雷,交給讀者自己對答案了。

我很開心讀完了〈水尾〉〈風頭〉,駛離金門馬祖,終於可以關閉挑剔讀者模式,好好享受作品。恐怕也是因為這樣,很不好意思,我認為「外一篇」〈水牛的影跡〉反倒是全書最好看的。可能因為朱宥勳回到了擅長、熟悉的場域:位在台北的一面藝術品,渴望衝破父蔭的藝術菁英。

敘事腔調也恰如其分是一個典型台北知識分子。整部作品短小精悍,峰迴路轉,餘音無窮。雖然那個黑科技頗為不可思議--但那個「打散重組」,在時光裡大隊接力萬世一系的意象,也回頭指向了朱宥勳念茲在茲的「群島」。

不過,我更感到驚喜在另一處。

在這「外一篇」的甫開篇,提及制憲後的新國名,叫「台灣民國」。

不是台灣國或台灣共和國,而殘留了一截歷史的尾大不掉。容或小說裡的政治人物們會如何說文解字,例如「民國只是主權在民,不要多作聯想」云云。但我深知這是台派到極點的小說家的會心一眨。

作為馬祖台灣混血,本來就對純粹「本土」的召喚隔了一層。即使書包別了台字翠青旗徽章,也要再別一個馬祖彩虹蝴蝶--翅膀來自南北竿東西莒的防區識別符號,是各有不同的菱形;軀幹是正方形,乃代表東引的反共救國軍指揮部--來加以「平衡」:台雖台矣,但莫忘馬祖不在那個國家想像其中,要額外添加上去。

在各式各樣新國家的圖騰裡,馬祖、或者更尷尬的民國,常常被有意無意遺漏。

少數讓我由衷感動的,是《逆統戰》裡代表台灣的符號:台灣民主國的藍地黃虎,頭上是台字紋,被一朵五瓣梅花包裹。那種折衷、融合,砲彈的高溫把兩塊頑固的鋼材熔鑄,終於鍛接在了一起,讓我在螢幕前淚光閃閃。

那是真正的,「歷史終究是美麗的,我們還是會歡喜地走下去」。



(刊於OpenBook)

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山呼海嘯,故鄉之思,在霖澤




1.

我也好喜歡謝煜偉先生(せんせい),我以為讀刑法應該很兇,你看那個刑就磨刀霍霍。我就是這樣,有望文生義的宿疾。結果種甲好笑,煜偉可愛。

日文法學名著全班要輪流唸課文,煜偉人又太慷慨全簽,所以班上有30多人其實時間緊湊得很,但我還是想辦法跟他聊天。

我說京都是不是左派大本營啊?老師說:「欸,除了京大。」

他叫我們不能錄音,因為他的日本左派友人清一色在河道上嘴高市首相。台灣人很友善的發了祝賀高市首相當選的巧克力,大家臉都歪掉。

他說戰前的京大的確很左,但學運之後就被追放了。換了一批人行政後,就變得很保守——「你去京大的時候,應該連立て看都……」對,連看板都沒有了。

他們好像會很激烈的吶喊一些左派訴求,但其實都……在真正的左派眼裡都很溫和。

但即使如此,校方還是會祭出退學處分之類的威脅。我說我很不可思議,這在台灣會被罵死吧,如果參加集會或學運,台大校方膽敢以退學要脅。

我喜歡他到有一瞬間想要不要乾脆轉研究刑法好了……大概也有京大先輩的濾鏡在吧。

2.

雖然已經口口聲聲離開你們馬祖研究,但聽到孫迺翊老師在地方自治法課堂提到金馬,並論釋字481號,還是像他鄉遇故知。

像種甲在那邊演獨角戲:「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咦你也在這裡嗎?」可能是在講故意與行為的同時性,或者著手時點的判定。

想不通為什麼他那麼多好笑屁話信手拈來。

釋字481作成於1999年,是在問92修憲之後,福建省政府沒有比照台灣省選出省長,合理嗎?不可以吧?

最後大法官是作出合憲解釋啦,因為考量到「轄區不完整」的特殊事實,而認定是「合理差別待遇」。

1996年立委等104人送出聲請,1999年才做成解釋。但兩年前的97修憲其實也把台灣省精掉了。

老師說要知道什麼是金馬的軍政合一,現在去金門都感覺不太到了,推薦可以搭船去東引,它就是一座陡峭的孤島。也才能理解資源、制度都要依附軍政府的感覺(大意如此)。

我跑過去:老師你一定要讀我的書!

很擅長扮演請教授多讀點書的厚臉皮仔。

中午還在樓下萊爾富買到一瓶原裝進口京都福壽園伊右衛門。感覺什麼星走到什麼宮,是適宜故鄉之思的日子吧。😌

2026年3月9日 星期一

像一粒口香糖渣




其實我最生氣的倒還不是「賭博之島」這類的抹黑、顛三倒四的所謂「詮釋」。

而是在我為文批評之前,清一色都在祝壽,很好笑。人類學刊的所謂「書評」,都是她的後生晚輩在交相讚譽,資料、訪調、理論、方法,無所不誇。

根本就沒有在進行任何把關、詰難。

這個工作於是掉到我們自己頭上。這很奇怪,我們相信學界,不就是信奉他們有套機制可以盡可能的藉由質疑、論辯,像煉蠱,像過篩,能為我們呈現一個「相對」客觀的真實嗎?

但最後我放眼看去,都很像徒子徒孫的交心表態,或者閥外子弟也來納投名狀。

如果說「到地方田調」還停留在「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向你報信的人」,而其他人聽了也就點頭搗蒜,拳拳服膺,毫無疑惑,也缺乏挑戰,那該如何形成「真實」?

這個缺乏把關機制的所謂「知識」,又會再被其他學院中人選為assignment,發放給莘莘學子,然後學生們讀了又以為這是事實、是定論,真的相信馬祖是這樣那樣歪七扭八之島。

如此一屆復一屆,流傳下去的會是什麼傾斜的集體認識?

這也是我一直很難閉嘴的理由。我不想讓奇怪的東西變成一種認識上的定論。即使只是一種「框架」都嫌差,明明有更好的了解馬祖的材料——你為什麼不讀劉宏文呢?

但囿於權力的落差:我沒有世界名校博士袍加身、國內頂大教授光環,沒有途徑用英文把被我阿姨評價為「無稽之談」的結論發送進國際學界。

那就只能隨想隨咒,罵到老、罵到死了。像一塊口香糖渣黏在大作身後,以後有人提到那本「馬祖第一本民族誌」,就會順便想起來「好像有一個人一直在罵」。

也就不枉此生了。😌

-

補充一點。

今天馬祖非虛構寫作第一把交椅,牛角出身的阿德說,「南人」,也就是馬祖的閩南人,本來就更加母系社會,所以舉個孤例來推論「女性地位的上升」,這觀察未必有道理。

我說如果她能細緻的作出這樣的區分,去寫說馬祖有不同族群,並能談論不同族群的文化慣習,我也會就事論事的誇說這裡寫得好。

但問題是,既搞不清楚戰地政務作為「實驗」,不同年代滾動式調整的時間性,如傳凱所批評;也沒有弄清不同族群的馬祖人,可能坐擁的不同文化習性。

那不就是逸馨評價黃開洋作品粗疏草率的混同福州和馬祖一般,我說是「共冶一爐,泥沙俱下」嗎?

或者像熙娣嘲笑劉真老師:「手機你也不學,舞蹈你也不學,你到底要學什麼啊?!」時間也不寫、族群也不寫,你到底在寫什麼啊?!

對事物和概念作出細緻的區辨,應該是所有知識最基礎的工夫。

跟馬祖人聊馬祖,果然大音希聲,欲辯已忘言,一個話頭彼此就心領神會,真是滿足。

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誰的移動,誰的自由?論「交通權」作為我國人本交通治理之憲法基礎--以日本法理為中心




哀呀太會寫了,以前的履歷也可拿出來一用再用真是歡欣簡便,但還是第一版還會慢慢修となっております。標題則是AI下的,所以可能每次都會有所不同,嘻嘻。

-

摘要

2020年代以來,台灣交通問題浮上檯面,網路上許多交通意見領袖如雨後春筍,方興未艾。2023年8月,台灣舉行首次以人本交通為主題的還路於民大遊行,四位總統擬參選人皆到場,並當場簽署「行人交通宣言」,並於2023年12月即通過《道路交通安全基本法》、2024年4月通過《行人交通安全設施條例》,頗有斬獲。

然而,若予以細究,在「人本交通」的旗幟之下,各關切交通的利益團體實則對於「人本交通」的理解、想像與實踐的路徑皆不盡相同。

例如台灣交通安全協會在其粉絲專頁上回應受眾:

我們是法治國家,憲法保障的不是都市規劃,而是公民的遷徙自由。民眾選擇居住地,跟選擇移動方式,都是遷徙自由的內涵,需要被保障。所以如果希望汽機車減少,就不能隨意地去壓抑,而是得想辦法解決上游的結構性問題。比方說台灣雖然沒有車庫法,但是建築技術規則卻規定了車位比,只要都市持續新陳代謝,車輛亂停的問題就會持續改善。

這段回應有許多細節值得商榷,回應本身也值得被問題化。遷徙自由是否包含選擇移動方式,即其下文所提的選擇使用汽機車的自由?又,遷徙自由、行動自由與一般行為自由的關係與區別為何?彼此衝突時,優先次序為何?若希望汽機車減少,在法理上是否確實由於其受遷徙自由之保障,而無從抑制?

若將該回應問題化,除了一窺交通在憲法層次上的曖昧、未經釐清,亦可能暴露了即使是從事交通倡議的非政府組織,對國家交通治理仍處於「消極防禦權」的想像,即「不要介入我選擇移動方式(即私家機動載具)的自由」。

然而,從他國經驗、台灣社會對於交通安全的期盼,乃至該回應提及的「車輛亂停問題之自然改善」,都難以乞靈於消極防禦權,即「不受國家拘束」便大功告成,而必須轉向社會權,即「國家應藉由交通基礎設施而保障生存與社會參與」。

日本於1980年代面對國家鐵路之分拆民營化,為避免民營化後裁撤難以營利的地方鐵路線,而損害沿線居民的出行,一群法學者自法國引入「交通權」論述,並試圖與日本國憲法扣連。本文將以日本經驗為基礎,爬梳日本如何在法理上建構交通權之論述。

此外,本文亦將以我國既存的憲法解釋、憲法判決及意見書,釐清居住遷徙自由、行動自由與一般行為自由之差異,並將參酌上述之日本經驗,嘗試提出交通權論述該如何於我國憲法扣合,作為未來法理論述與立法、修法工作之基礎。

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座右銘,墓誌銘


我平等地瞧不起每一個人。

人的一生很短,在短促的一生中能酣暢淋漓地嘲笑一些討厭鬼,便也功德圓滿,不辱此生了。

--上リュウ下イ大師


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學界祝壽大會:護航啦啦隊的姿勢




讀梁右典評林瑋嬪的書(文章在這),格外凸顯出學界拉幫結派的重要性,算是一個程度不佳的場邊啦啦隊。

他說:

臺灣有許多靠港的鄉鎮,靠海維生的漁民性格大同小異,但與馬祖本地有何不同?我認為這是作者考量馬祖居民性格同時做為「戰地」的重要背景,而不得不然的「放手一搏」。

這真的不是提油救火嗎?他這隻第五縱隊藏得很深喔。因為林瑋嬪壓根沒寫台灣靠海鄉鎮和馬祖本地漁民的不同何在啊。

我就想問:如果澎湖有人賭、小琉球有人賭、台灣沿海漁村也有人賭,那馬祖之於賭的特殊性何在?為什麼非得扣上賭博之島的大帽子?

所以梁教授靈光一現,那鐵定是「戰地」來著了!

是的,戰地歷史是馬祖的特殊之處,但還是沒解釋清楚:戰地-漁業-賭博的關係啊。

所以是戰地+賭博=放手一搏?那澎湖、小琉球、台灣漁村的賭,就不放手一搏,而是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了嗎?

就這中間的邏輯到底是什麼?看這些人的文章我智商都會降格。

不是說不能為賭博作翻案文章,但你證據要夠豐厚啊。如果到處都有人在賭,如何說賭在馬祖有特殊性?如果賭在她訪問的馬祖人口中,也是評價兩極,那為什麼獨沽一味,硬要牽強附會賭的正面積極意義?

要這樣玩舌的遊戲,那殺人放火也是有勇有謀嗎?田野蟑螂老鼠也是指涉徒子徒孫瓜瓞綿綿,又善於小巧騰挪聚眾取暖,所以也是好的詞彙,我也贈送給諸位師長,可以嗎?

梁右典又說:

作者以人類學的研究進路書寫馬祖生活,並沒有大刺刺揭露書寫馬祖做為戰地屬於黑暗與悲情島嶼的面向,因為那屬於歷史脈絡的書寫方式;而是更著重在馬祖人的潛力無窮,作者說『我書寫他們的努力。我也認為年輕世代在嚴重的『五同』綑綁下,仍然有潛力。他們的掙扎不會微不足道,也不會只是雪泥鴻爪。』

這組區分也相當怪誕。

戰地屬於黑暗與悲情,是屬於歷史脈絡的書寫方式。所以林瑋嬪的褒美放題,就不是屬於歷史脈絡的書寫方式?你看,還說不是第五縱隊,老師他說您脫離歷史脈絡耶。那寫出來的是什麼?夢囈嗎?

馬祖當然不是沒有努力、沒有向上,而只有黑暗與悲情。我的批評從來不是這樣。這是偷換概念。

誰都知道馬祖、台灣、金門、澎湖、小琉球、綠島blabla,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就有悲歡,就有黑暗與光明。我的天哪我竟然需要向大教授解釋這種事?

問題從來就在於寫法。

「夭壽讚」也是光明,「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也是光明,為什麼深度不同?

蔡友月也是蘭嶼的島外人士,但人家有龐大的採訪個案,論述也緊貼著這些個案,環環相扣。書後還有化名後的受訪者社會屬性整理。

饒是如此,我仍希望有學界的人出來給予中肯的批評,而不是放眼望去一片逢迎。

而不是只有我們地方螻蟻出來嘶聲吶喊。就想到葉石濤先生寫《台灣文學史綱》後,被學界批評不夠專業,他氣憤的說:

這本書不應該是我來寫的,應該是大學教授來寫;教授不寫,只好我來寫。」 

我左看右看,沒人批評。沒人批評也就算了,大家都不懂馬祖,沒有立足點,這我理解。

欸但,既然都不理解,那為什麼馬不停蹄跑出來呵咾、比讚、唱和?

梁右典寫東寫西,主要就是說:「林瑋嬪有寫了這個,我覺得這樣寫很棒」反覆N次。讓我想到網友稱讚五月天和林俊傑的合唱,會說:JJ轉音超厲害,阿信也有在台上。

光是存在就值得歡呼!

這就是我說的,從林瑋嬪一例可以看出學界糾錯體制的失靈。

基本上不用經過同儕審查、交互詰問,書出了自然有人忙不迭送上鮮花掌聲,活脫脫一場祝壽大會。

這種文章也能刊在《臺灣社會學刊》上,我原地嚇到。

但反正中研院都頒獎給島嶼幻想曲了,學界已經嚇不倒我了。

2026年2月25日 星期三

記台灣漫遊錄又入圍2026英國布克獎




台灣感性就是以醜為美,喪事喜辦。

台灣漫遊錄就是「透過虛構麻痺現世苦痛,利用外國人對台灣未開化狀態之獵奇產生的新鮮感來炒作民族自信」(龍醫,2026),恰恰好是一條大內宣、一條大外宣的路徑。

讀完長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點煩更震撼,人家遍地紅線可以寫出這種東西;台灣口口聲聲民主自由但是畫地自限,自吹自擂。

反烏托邦有兩大原型,分別是一九八四的極權威壓,和美麗新世界的酥麻至死。如今看來,兩岸豈非各據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