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二次失家




我跟我妹說很像二次失家。因為弟弟生了爺爺奶奶愛不釋手的孫子孫女,導致我們家庭結構被迫重組。我和我妹兩個廢物單身漢的需求就被排序到後面去了。包括但不限於對靜謐的渴望要優先讓位給小孩的吵鬧。

我也不喜歡小孩沒禮貌,但大人好像都不在乎。我也不會給無效威脅,我會笑著說「你再這樣,等一下你就知道😊」回家直接打爛。幸好我不是生殖獸,不然當我小孩多可憐。可惜我是賴家劉老五,所以也沒什麼話語權。

覺得此時此刻或許是再次離家最好的時點,而且愈久愈好,久到小孩終於長到厭煩回爺爺奶奶家的年紀。那時我就可以拿回我的房間。沒有尖叫,沒有兒歌,只有甜美的安靜。

我很喜歡她們家狗死掉時,小s亂安慰「你看家裡原來可以這麼大和乾淨!」大S的回應:「對啊,等到媽媽死掉,家裡又會更大。等到我死掉,家裡就會大得不得了喔。」被蔡康永評價:「好陰森喔。」大家都死掉,我就有又空曠又安靜的房子了呢。

小孩還沒出生前,我覺得應該多回家陪老人。現在老人有更重要更值得寵溺的對象,那我就是時候出發去更遠的地方。

這些不太重要的委屈曾經滿想寫進文章,但文章外的人是沒有管道反駁你的再現的,像林瑋嬪發射進國際學界的謊言,我們在「地方」的海平面聲嘶力竭也乏人問津。所以想想還是算了,隨寫隨棄在不重要的SNS就好,以一種廢紙簍的功能。

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帝大五周年「我們結婚了」Live Podcast暨對老公炫霖之告白




感謝大家來玩!

我妹說:雖然荒謬但很有趣欸,最後互公主抱送入洞房那段XD

交換性物、鴻祐訪談(最後被反客為主)、二手書換愛愛都很有趣,大家都能對自己的選書說出一番所以然,不愧是我們的受眾啦,又有料又幽默還受得了劉亦而不棄追,太偉大…

以下是對夥伴炫霖的真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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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根本不用說什麼,只要想:竟然有人能跟我共事五年,能忍受我五年,HOW??你教教我。

不管有沒有吵過架,這本身已經是個了不起的成就,值得獲得金氏世界紀錄,值得得到全世界最好的禮物,也就是--我。

重點是,我們沒有吵過架,因為根本吵不起來。面對我的頤指氣使和亂發脾氣,炫霖總是逆來順受,有時候唯唯諾諾到我會困擾的地步。因為有時候其實是想看他有沒有不同想法,可以針鋒相對一下,結果我說不做他就真的不做了,害我想吵架的心落得一場寂寞。

整理照片的時候發現 2020 年 7 月,帝大甚至還沒一撇,我隨口邀請他陪我回南竿再轉船到西莒,去擺攤賣薜荔,一種馬祖野生很像愛玉的水果,他竟然一口答應。

可以說是:自投浩劫,沒苦硬吃。

途中因為要搬上搬下算(因為外婆老家田澳村在山坡上 )、要加蜂蜜、要搓薜荔、要保冰、要洗桶子還要叫賣和收錢,瑣事多多,當然也就大發雷霆了上億次,對炫霖的口氣也就沒很好。

一天忙完後我自慚形穢,向他道歉,你們知道他說什麼?他說完全沒有感覺到我有任何不耐煩啊。--ㄏㄝˊ,嚇到了,怕怕。

我的驚訝不下於看到幽浮降落,ET伸手邀請我跟他們一起上飛碟玩捉迷藏。

炫霖不是面對我的脾氣忍氣吞聲,而是根本就以為我沒脾氣。這種鈍感,這種樹懶,這種蝸牛,這種烏龜(這些都是我常用來形容他的 emoji )此人不嫁更嫁何人?

這說長不長的五年合作,我已經臭罵他無數回,大家節目裡也都聽得到,私底下開會時更是被我呼來喚去+隨地大小罵。

他不為所動 ,且已已經發出一套萬用解,就是裝可憐,完全把我吃死死,只要他在那邊抱歉,我就覺得我好賤,想說好吧,下次稿子早點寫啦,可說是非常昏庸。

更感人的是炫霖的成長曲線。大家如果還記得我們因為銳評駱以軍老師而一炮而紅的第一集,炫霖講話還在那邊坑坑巴巴。

其實早在帝大開始之前,我們就在課堂連袂導讀,我說大家聽覺上可能會紛紛跌倒,因為忽快忽慢。

那時候他還很沮喪,覺得自己講不好話,被我嗆,而萌生退意,跟我說要休息一下。也是拜他請假動賜,害我引狼入室,引入了曾經的第三位主持人。

近來大家都說炫霖的口條已經好到不像話了。從剪音檔到想企劃到寫文案到各種被我丟包的大小事;上班成為鏡文學大編輯之後變得更厲害卻也罹患大頭症,這樣的進步我都看在眼裡。

一個人願意努力又好合作,我相信可見的將來炫霖還會繼續變厲害,一飛沖天,和他的下⚪️截然相反。

我的朋友問我為什麼不真的跟炫霖結婚算了,我說:「因為他是下⚪️,只能後入,那我就只能一直看著枕頭,很無聊。我要的是面對面的激情。」重點不是炫霖是直男,重點是炫霖是下⚪️。

雖然,我得補充,他的前女友們都分別跟我讚美過有多爽、多好用,但我真的接受不能,導致我們的關係只能止步於此,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

好了我太長篇大論,要變成國小校長了,未來還要請你多多指教,我不知道怎麼結尾了,就用你最愛的:帝大台文學部,下課,掰餔🔔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劉金手作肉醬

 



劉金的這個也是她少數好吃的手藝。有時候上面還看得到一顆水煮蛋的切面,攪在飯裡,我覺得比我台灣阿媽的瓜仔肉醬還好吃。

劉金會用她定番的薄鐵小盆到電鍋裡蒸。那個小盆還拿來盛裝她睡前啃得咂咂出聲的紅糟魚骨。魚肉只有一點點,主要就是吸吮細細的魚骨。再啜一口老酒,嘖一嘖,然後躺平呼呼大睡。

從小看她這樣,豪邁到有春。

下月初要去福州,正在刷小紅書查美食,意外看到這個。想起宏文老師說過為了躲日軍而從福州城逃到馬祖,最後在北竿結婚生子的福州老太太,精緻得讓馬祖女人嚇到議論紛紛。

對比起來劉金就粗魯到「跟賊一樣」(她自評)

打算造訪琉球館,也是琉球王國唯一在中國的官方建築,至今在日文網頁上凸顯的還是「福州—那霸」的城際交流

讓我想到,其實國家這概念也是後來居上的。從前的人們更多是「地方」的感知。

若說中國和琉球語言不一,但出了福州文化圈也是十里不同調啊,外婆講的話就跟城裡人不一樣了,甚至她的個人言語都還跟南竿「主流」腔調和用語不見得相同呢。

用當代人的感知和世界觀想像過去有厚誣古人之嫌。

就算真的「尋根」到什麼東西,也不會向上歸類到「天哪得統一」。想看看有什麼東西是鄉野莽婦劉金女士有帶來和沒帶給我的。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當我們再次共讀(這世界還有人在讀書ㄇ)





和島嶼蕭勃說好,再度召開海峽讀書會。上次召開時我還在京都,我們隔海共讀林瑋嬪、蔡友月。

因為被林瑋嬪嫌沒有認真拜讀她的大作,我痛定思痛,不只經典細讀,還把她們並置比較,品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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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想讀終戰81年重版出來的繁中版大江健三郎兩部非虛構大作。《沖繩札記》如雷貫耳,然而前一版我資質駑鈍,讀不太懂,只是很早就聽過它的重要性。我在拙作中拾過的牙慧「日本屬於沖繩、台灣屬於馬祖」也源於此。

廣島是受害的日本,沖繩是加害的日本。這個層層疊疊的複雜性、其所帶來的折返跑,是思考歷史必備的視野。

我也很期待和或多或少有馬祖成分的讀書會成員們交流,能有什麼火花。行動是思想帶來的,受啟發就有新點子,又可以聚眾滋事一番。

比無聊的法條操作學期待一百倍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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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雖然推三阻四,但台大行人社彭社長善用不勉強我我就會自己被內疚淹沒的大象無形大音希聲,使我說好吧我來導讀一篇日文文獻,看是要回到日本交通權大霹靂的理論起點(1986),或是立法前兩年實務取向的盤點(2011),或是最新的機動車輛社會反省(2025)都可以。

人本交通領域我也是邊走邊學,又受限於語文能力,讀英文就會好想睡。但怎樣都比fxckin’ laws好玩一百二十倍!刁蠻學生哪裡找~

不過正如今天我的偶像所說,真正學到東西的地方都不是在體制裡、課堂上。確實如此,馬祖文學不是在台文所學的、交通權不是科法所教的,有趣的都是自己永動機讀來的。

不有趣就不在乎,就毫無動力,拋錨太空,公轉黏巴達,漂浮史萊姆。

結果這學位只是繼續住台北的藉口,方能不事生產,行對社會公眾福祉及個人心理健康大大有利之事😌

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偶像之約,大蹇朋來




雖然是偶像主動邀約,說想請教自媒體,但她未坐下我便說:好緊張喔!(她:神經喔)我:我可能會打翻水!並說:我才有很多很多東西想請教你!

早就準備好羅列出三點在美好的一週,見縫插針,逐一問了偶像:➀怎麼讀法律的?②怎麼做社運的?③怎麼(決定)去留學的?

關於法律,她完全是「做中學」,因為「不受教」(「我想你也是這樣。」她說),大部分會的東西都不是在學校裡學的。

確實如此。社會系教的早就忘光,讀得很不快樂,分數也很爛(反倒是現在被全台灣最會考試的一群人逼到也在意起分數來,可謂莫名其妙);馬祖文學不是在台文所學的,交通權也不是在科法所學的,都是自己有興趣自己永動機起來唸的。

不過偶像可是有在賜序裡溢美:社會學訓練已成為我的指紋。

她問律師夥伴:你們都怎麼教看卷?律師說我們才想問你。她才驚覺學校裡根本沒教看卷。我說對啊法律系都在教法條操作,「法釋義學」,有夠無聊。她說可以找找法律社會學。沒錯,我對這些「派生知識」(相較於本格法釋義學教)比較感興趣。

但我上次參加法律與社會學會也昏昏欲睡。體制裡的學者在乎的主題、說話的方式和內容,都還是太無聊了啦。她也同意那應該要是一個很好玩的主題/地方。只可惜不然。

因為沒有「從頭學」那套法條操作,自然不太覺得無聊,就是自己讀想讀的,不懂再去問律師。

體制內老師這位置很安逸,他們習慣學生把他們的話當金科玉律,即使只是為了四年後考上國考。所以他們也不用精進講課技巧,跟競爭激烈的喜劇演員每一句話都精采萬分來比。反而會染上一股好為人師的習癖,即使是她曾見證少不更事年代的同輩人。

我也說了我跟法學人文化格格不入的小故事:有這麼嚴重嗎!她說社會學看法律人的確會覺得好多地方很奇妙,不過當成田野觀察也無妨。

順便就聊到留學。

偶像是用讀書賺錢的:「如果沒有獎學金我才不要去咧。」她拿歐盟獎學金去歐洲玩:碩士2年、博士3年半,住在當時還很便宜的布達佩斯,(完蛋我對布達佩斯的印象只有東歐帥哥們)所以存了一筆錢回來。

她說我考上科法所時就覺得好適合喔。你這麼聰明,應該很擅長考試。不用考很好,及格就可以了吧?(也是)但律師可以考啊,反正都有資格了,不考白不考(也是),現在也沒有很難考啊(?)

而且我們都是對事實的推論很要求、很嚴謹的人,所以才覺得法學院很適合。我才忍不住說了其實考大學時我就是怕自己文青魂感性氾濫,才不選文學院而投社科,有自覺的在自我約束。不過被偶像說應該不是這樣吧、從以前應該就很對邏輯有要求,還是挺爽兒。

不過,講到我的目標其實是一橋大學雙聯學位,回來讀科法所是繞遠路,因為怕同時要應付外國語文和陌生學科,我應付不來,教授也不會要我--但等等,在偶像讀新聞學、犯罪學之前,她也沒有相關背景啊,「對啊就社會系啊。」

頂多就是英文好到不像話。

她思索了一下:要唸可以直接去唸吧(大意如此)

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她就是挑戰型人格啊,迎難而上啊。我懷疑偶像說前幾年狀態低盪,根本是因為來自社會與法律菁英的挑戰沒有這兩年多吧,這兩年忙忙忙就起死回生了!說起來我與偶像都是M嗎?都應激於來自外界的憤怒與挑戰(不要擅自亂歸類)

她聽了我預計的研究方向:可以往公共行政找找看吧?而且你不是有認識日本的研究者嗎?可以問問看呀~

關於社運也是如此。你就把問題發包給你認識的人嘛,老師也可以呀,「種甲啊。」「但他是學刑法的!」「沒關係啦!他也可以給其他老師啊。就這樣一個拉一個。」把人脈都捲捲進來,以「麻煩您」之絲線,把大家一層層捲動裹入。意思就是不用怕麻煩人。不愧是資深社運者。

「就騎驢找馬啊。」邊繼續讀科法所,也一邊申請。有申請到就可以平行轉移,沒有就用本來的雙聯過去。怎麼辦覺得完全可以吧老嚇人了。

反正你有很明確的目的;就不是要成為一般的法律人。

沒錯。當時她申請歐洲研究所已經寫完書了。跟什麼新聞所畢業的比,他們更在意實務的履歷。我說但不知道日本是不是也這樣……感覺就很保守……(知らんけど)

我要問的都差不多問完了。人生竟然有這麼美好的際遇。逸馨一聽我說偶像約我喝咖啡就猜出是誰,畢竟我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偶像很少。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偶像満喫。

前兩天台大行人社彭社長雨皓易經我,卜出一個跛腳的蹇卦。但我的九五爻變是「大蹇朋來」,意思是朝向目標(文学と法律の両立)堅持,貴人會出現。那時就在想:貴人是不是偶像呢?知らんけど,還是很感謝今天。

溜去尿尿完,偶像已幫我結帳。啊,明明說好讓我自己來的,我忘了先付錢再尿尿。因為我真的吃很多耶,吃了$400元,本來就是怕被請客會讓我不好意思大開饕餮的。

2026年1月23日 星期五

支語裁判所



在東京時,和熊貓君分享了日前台灣的青提事件

自那開始發現生活裡許多用語,皆有支語嫌疑。例如昨天突然想寫一篇小作文,但突發惡疾:「上世紀XX年代」也是中國用語aka具支語可能吧?咕哇太麻煩了,太多雷、太多窪了!還是得來編纂支語辭海才行,方便避坑——欸這是不是又?

還是得像熊貓君說的一樣,得籌組支語裁判所才可以了,否則公說公有理、各吹各的調,要好好整理語源、衡量使用脈絡,來加以判決才行。

例如操逼恐怕就是支語吧支語度可能有87,但如果用在我要操習主席逼,會不會又可以了呢?

熊貓君說小紅書上一堆中國年輕人都在陰陽怪氣。有人問日本現在治安是不是真的很差(他們最近的國家宣傳),有人留言:「那可不,亂成一鍋粥了都。」「確實,危險得要命,勸你聽勸別來。」(設計對白)云云!

我:不好意思中華民國現在用不了你們小紅書。

站在政權對立面的支語能不能用呢?比如如果是從反賊頻道習得,裁判所會不會將我從輕發落呢?🤔

難難難!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必然的海Ⅱ《島無祖國》自序


不知不覺就快睽違4年了,又累積了荒唐言4萬多字,又可以重出無ISBN的小冊。
之前除了面交,其他就是擺在南萌實體銷售,總共3刷共90本皆售罄。
接下來也會開表單,除了我能面交的之外,都統一由南竿鐵板村的南萌咖啡出貨。
目前正在等闆娘、熊貓、炫霖三人的序。


若說前著《必然的海》是一種宿命,那《島無祖國》或許是一種抗拒。因為抗拒而生力量,因為抗拒而成為主體。但我當然也清楚明白,生並長在20世紀末、21世紀上半葉的你我,已不可能真的擺脫國家。在金門談《小島說話》時,就有讀者提問:如果推翻國家,那我們還有什麼?(大意如此)

我想馬祖就是提示我們的榜樣。我總說馬祖安分守己,沒有「獨立」的野心,因為深知不可能;但也不一心嚮往國家、巴望國家,而是和國家維持若即若離、謹守本分¹的「田馥甄距離」。馥甄有一首歌就叫〈離島〉:「這種距離對大家都好/就隔著一片海互相遠眺」。

當然,身處邊界,又是前線,不能維繫state distancing的「田馥甄距離」是現實裡的敗北,但至少在思想上,我們還可以有掙扎、有頑抗,不太快被所謂現實收編,受巨靈擄獲,無痛投向現況的懷抱。

試想如果沖繩也放棄了對殖民(從琉球處分到美利堅世[アメリカ世(ゆー)])、戰爭(沖繩戰)、基地(美軍與自衛隊基地)等現代國家與軍事的反思和抵制,那將是何等人類生存處境的廢墟?從肉身和精神皆自棄、臣服於弱肉強食的叢林秩序。

同為島民,那是不可想像的悲涼,難以一哭了事。

因為文章散落四界,常常寫完就忘了,整理起來才發現脈絡清晰,約有以下四股脈絡若有似無綑成麻花。我這艘偶然的肉身,如輕薄的舢舨,偶一回頭,恍惚已過萬重山。

1. 流亡者的讖言:不得其所

烏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šić,1949-2023)的肉身陷落於國境之間,受體制撕裂。身而為人,必須擁有國籍,是不得不的悲哀。娜塔莎沃丁(Natascha Wodin,1945-)對其血緣的追溯、對母親為何自沉於河的追問,既是對烏克蘭這片土地撕裂於史達林與希特勒兩位暴君的控訴,更是對自身存在性原初(existential origin)的探求。

但到頭來,她們展示出的歷史的萬人塚,反而更凸顯我在18歲那年,文學教授對作品的詮釋,如一句讖言,註解了我的「餘生」:Out of Place,不得其所。失去原初。無鄉可歸。活著只是一場盛大的飄零。

不過既然如此,不妨破罐破摔:都是一個人來到世上、一個人走,為了什麼愛而駐足,或者憎恨到咬牙切齒,抗拒那些舞文弄墨的美化,是你作為主體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情勒。

2. 頑民驕傲:反抗國家

恐怕也因如此,我讀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1936-2024)有種熟悉。

他的思想遞來一把發光的斧頭,劈開了文明與野蠻的疆界。在被其思想浩瀚地摺疊起來的山巔海角──那些藏匿著我的島嶼祖輩,與夥伴炫霖的原住民祖輩的「非國家、非文明邊陲地帶」──與斯科特重合的時刻,我想起了初抵馬祖時,在刺鳥咖啡無人的露臺看太陽垂死進海峽,暮靄沉沉楚天闊,感到和台灣文學體制死對頭黃錦樹的重合。

身為華人,黃錦樹在馬來西亞的族群政治不受待見;留學來到的台灣,又是一艘航向盡頭的「民國的慢船」,馬來西亞華人根本不在台灣族群政治的視野裡面。他的一生皆在民族國家的夾縫之中。

流動是古代人礦大反攻國家網羅的絕技;忘記也是。忘記國家統治人群的技藝,文字;脫離文明,退回「野蠻」(這是國家對不受其掌控者的汙衊),變成劉金──我不識字的外婆,我生命的起源。

斯科特與黃錦樹雖然重新掌握了文字,但他們揭露、批評,對國家的狹隘。我沒那麼強大,我躺平以嘲笑。但私以為這正是、這才是文學的本格技藝,當行本色。用花團錦簇和舌燦蓮花來替國家妝點門面,會不會才是背叛了文學?

3. 跳島連線:打別人的戰爭

從端詳馬祖,到把視野zoom out出來,看見波瀾壯闊的海洋上,充滿命運相似的島嶼。島嶼們跌進現代的歷史,有同樣的結構,是一曲響徹雲霄的哀歌,在大洋上迴盪。我們可以細數它們的名字:馬祖、金門、蘭嶼、小琉球;沖繩、關島、帛琉、夏威夷。

看馬祖和沖繩,會看見島嶼主體在國家暴力下抽搐。沖繩戰的「泣御頭」和馬祖戰地政務下的「豬囝」,訴說的都是島嶼被迫捲入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戰爭」:沖繩打的是「昭和的戰爭」,馬祖以前被迫扛起中華民國的橋頭堡;現在戰鼓頻催的,很可能是準台灣國的誕生。

故事之間互相映照,島民看見彼此因煙硝而熟悉的臉。牽起國家影翳下輪廓模糊、國家不願看清的以「弱者」為主體的聯盟,天南地北的島嶼、邊陲,跨越了現代民族國家的本土、中心,復線一度斷聯的星系:琉球王國從那霸出洋,經馬祖列嶼,到福州上岸的朝貢海路。

不只在知識上,也在實踐裡──我們異想天開,想安排劉宏文老師與沖繩的目取真俊或川滿彰老師會晤,來一場島民之間的大師交流。不知猴年馬月能實現,這個妄圖就放在這裡,讓它念念不忘,等待回響。

4. 道路博弈:再不「行」就「輪」到你

國家有這麼差勁嗎?國家保衛我們免於死傷,貢獻良多,難道你要給○○統治嗎?難道你要陷入無政府狀態嗎?

從前我也曾一心一意這樣以為,以為國家宵衣旰食夙夜匪懈,直到我發現在台灣地表,那些作家口口聲聲最深愛的台灣土地上,要靠雙腳移動是如此舉步維艱,要擁有尊嚴、甚至保全生命是如此困難。

這片土地是嗜血的。日日夜夜吞嚥他們台灣同胞的熱血沸騰,肝腦塗地,而收取稅金的國家近乎擺爛。你以為你的倖存是國家做了什麼努力?沒有,只是運氣,今天車輪收的剛好不是你。但機率遊戲,俄羅斯轉盤,總有一天「輪」到你。

誰云無政府尚遠?無政府就在眼前,叢林法則就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至此,對國家的愛已無任何可茲迴護之處。要抗對權力,只有認清現實,不被任何一種宣傳鼓動,不受任何癡癡的愛裹脅。

要頭腦清醒,要擦乾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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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與我重合。命名《島無祖國》之後,我發現我即是島,島即是我。島的城頭變幻大王旗,像我莫名其妙被降生。我們並無能為力行積極同意。

我懷疑沒有來歷、沒有現實基礎的集體連帶,即使以愛為名;我懷疑國家許諾的良辰美景,落英繽紛。小時候我就著迷「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帶來的浮想聯翩,或許從那時起我就渴望天寬地闊的自由,不被這樣那樣的網羅俘虜──即使它偉大光榮正確如……祖國。

但生而為人,總是形格勢禁,交織在層層無奈之中。不能隨意搬動的島更是,受一重一重的地緣政治羈絆。

因此我們只能以思想遁逃;幸好我們還能以思想遁逃。《島無祖國》就是小舟的划痕,遁逃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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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誠然,並非所有馬祖人都如此。這只是我閱讀馬祖後油然而生的,要說是一廂情願也好,真誠祝禱也罷,至少我認為這是馬祖以肉身吃下歷史的疼痛、受怪(siù uǎi)後,能夠奉獻給世界的思想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