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mini:
壹、拯救歷史
杜贊奇在《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中提出的核心警示,是「現代國家(或某個主導性政權)如何以『單一的民族/國家發展敘事』,去剪裁、壓抑或重寫歷史中多元、偶然且異質的聲音」。
如果用杜贊奇的理論框架來審視當代台灣,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同時反映在「中國民族主義/中華民國傳統敘事」與「新興的台灣本土化/台灣民族建構」兩個維度上。
當代台灣正經歷深刻的國族認同轉型與重構,杜贊奇描述的「歷史被國族拯救(實質為壟斷)」現象,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面向:
一、台灣本土化進程中的「新國族敘事剪裁」
在近數十年的台灣本土化與「台灣主體性」建構過程中,為了形塑一個團結、同質且具備正當性的「台灣民族/國家共同體」,歷史敘事同樣出現了目的論與線性化傾向。
- 「追求民主/獨立」的線性史觀:
台灣近代史常被簡化為一條「從荷治、鄭氏、清領、日治、國民政府到如今實現民主」的線性抗爭進程。在這種目的論敘事中,過去所有事件都被歸納為「台灣人追求作主」的前奏,而忽視了不同時代居民(如清代漢人移民、平埔族群、日治時期協力者)其當下極其複雜、非國族導向的生存選擇與在地認同。
- 原住民族歷史的「國族化修飾」:
當代台灣國家敘事常強調「多元文化」與原住民族主體,將原民史納入「台灣四百年史」的開端。然而,原住民族各族傳統的土地觀、部落主權與靈魂信仰,本質上與現代「西發利亞式」的國族邊界相衝突。現代國家在將原民文化「視覺化、符號化」為台灣特色時,往往也排除了其對國家體制本身最深刻的解構能力。
二、「硬化邊界」:軟邊界認同的消失與壓抑
杜贊奇指出,前現代的認同多為「軟邊界(soft boundaries)」,存在大量模糊、交疊與動態調整的空間;而現代民族國家為了動員,會將其「硬化(hardening)」。
- 金馬地區(馬祖、金門)與離島的「邊境困境」
金門與馬祖在歷史上與福建沿海(閩南、閩東)擁有深厚的血緣、信仰與經濟「軟邊界」連結。然而在現代台海對峙與台灣國族建構下,金馬被硬性套入中華民國/台灣的防禦體系與國族框架中。當代台派國族敘事有時難以包容金馬居民複雜的「地緣與情感認同」,常將其邊緣化或貼上政治不忠誠的標籤,這正是杜贊奇所說的「國家邊界對地方歷史經驗的硬化與擠壓」。
- 陸配、外省後代與雙重認同的失語
在兩岸對立加劇的背景下,擁有兩岸跨界家庭背景(如陸配及其子女)、或仍對中國傳統文化保有深厚情感的群體,其動態、邊緣且交融的身份認同,在「非台即中」的二元對立國族話語下,往往被迫壓抑或被迫進行政治立場的表態。
三、威權時期「中華民族敘事」的遺留與反彈
杜贊奇所批評的「梁啟超式/國民黨式」現代國族建構,在台灣戒嚴時期達到了頂峰:
- 大中國史觀對在地記憶的抹煞
國民黨威權時期,將台灣歷史徹底附庸於「中華民族復興史」之下,母語(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被打壓為「落後鄉音」,本土信仰與民間風俗曾被視為「不理性、阻礙現代化」的陋習。
- 歷史翻案中的「二元對立」
解嚴後,台灣社會展開轉型正義與歷史重構,但有時又陷入另一種「反向二元對立」——將歷史簡化為「壓迫者 vs. 被壓迫者」、「中國 vs. 台灣」。杜贊奇提醒我們:當歷史只剩下道德批判與國族立場時,歷史事件本身的複雜度(例如二二八事件中地方會黨、仕紳、左翼思潮與地方自治主張的錯綜交織)就會再次被簡化。
四、傳統信仰與現代國家現代性的張力
杜贊奇在書中專章討論了現代國家如何將民間宗教貼上「迷信/落後」標籤,並試圖將其規範化。
- 宮廟文化與現代國家的調控
當代台灣的宮廟信仰(如大甲媽祖遶境、白沙屯媽祖進香)展現了極強的民間活力。然而,現代國家與知識界對宮廟文化的態度依然充滿矛盾:一方面將其作為「台灣在地文化/觀光」進行國族包裝;另一方面,當宮廟涉及兩岸交流、地方勢力或秩序管理時,宮廟文化又常被主流輿論投以「黑金、迷信、認知作戰」等疑慮。
這種「既動員又排斥」的心理,正是現代國家面對「未被完全納入官僚理性的民間力量」時的典型反應。
總結
當代台灣並沒有逃逸出杜贊奇所描述的歷史困境。不論是過去的「中華民族史觀」,還是現在的「台灣主體性史觀」,只要歷史被當成「服務國家建構與政治動員」的工具,就必然會產生剪裁與排斥。
杜贊奇給當代台灣的啟示在於:如何在肯定台灣民主與主體性的同時,保持對「國族大敘事」的批判性距離? 唯有容許金馬邊境、原住民族、多元移民以及民間信仰等「複線歷史(bifurcated history)」平行存在,台灣的歷史記憶才不至於從一種國家霸權,陷入另一種國族的目的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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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拯救(台灣)文學
是的,當代台灣文學不僅需要,而且「正在」進行一場「從民族國家拯救文學」的轉向。
如果說 1980–1990 年代台灣文學的關鍵字是「建構」——透過尋根、本土化、鄉土文學論戰與國族認同的轉型,將「台灣文學」從大中國史觀的邊緣救贖出來,確立其主體性;那麼到了 21 世紀的今天,這套「台灣文學」話語本身,也逐漸面臨杜贊奇所警告的危機:它是否正在演變為另一套邊界清晰、帶有目的論、甚至為了服務現代「台灣民族國家建構」而剪裁異質經驗的官方或主流大敘事?
當文學被過度綁定於「國族打造(Nation-building)」與政治合規性時,文學最寶貴的曖昧性、個體傷痕、邊緣經驗與不可歸類的質地,就會被邊緣化。
如果發起一場「從民族國家拯救台灣文學」的思考,它會呈現出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一、 拆解「目的論的台灣文學史」:尋回複線與偶然
杜贊奇批判「啟蒙歷史」將過去簡化為走向現代國家的單向線性道路。同樣地,若將台灣文學史寫成一部「台灣人從受壓迫到醒覺、最終走向國族獨立與民主」的單一進化史,就會壓抑無數無法被納入此框架的寫作。
- 超越「台派正統」的多元光譜
這意味著文學史不再以「是否具備台灣主體意識」作為評判作品價值的唯一道德標準。日治時期的御用文學、戒嚴時期的外省懷鄉文學、軍中現代派、甚至是冷戰體制下被視為「美國霸權產物」的現代主義文學,都不應被扣上「缺乏本土意識」的帽子,而應還原其特定的歷史困境與美學選擇。
- 承認歷史的「分叉(Bifurcated)」
如王德威提出的「後遺民」或「複數的台灣文學」概念,主張文學應呈現歷史的偶然性與多重選擇——如果當年的歷史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例如冷戰結構的演變、左翼思潮的另一種可能),台灣文學的圖景會是如何?拯救文學,就是拒絕把「當下的國族狀態」視為歷史唯一的必然終點。
二、 邊境與跨界文學的復歸:打破「台澎金馬」的現代硬邊界
現代民族國家習慣劃定明確的領土與文化硬邊界(Hard Boundaries),但文學的生命力往往存在於邊界模糊的「軟邊界」與跨界流動中。
- 金馬與離島文學的解構力量
金門、馬祖或蘭嶼的文學創作,往往帶有與台灣本島截然不同的歷史體感(如馬祖的冷戰前線經驗、閩東語系文化、冷戰後與福州的動態連結)。若強行將金馬文學納入以台南/台北為中心的「台灣本島國族敘事」,只會遮蔽其對於台海對峙更深刻、更具批判性的在地記憶。「拯救文學」要求我們尊重這些邊境島嶼作為「自我主體」的聲音,而非將其僅僅作為本島防禦屏障的背景板。
- 新住民、離散與跨國移動寫作
當代台灣文學正大量湧現東南亞移民/移工文學、陸配寫作、港人移居台灣的離散文學,以及華文文學(Mahua literature)在台灣的生根。這些寫作夾雜著多重母語、異鄉孤獨與跨國資本流動的殘酷,無法輕易被簡化為「愛台灣/認同台灣」的國族忠誠表態,它們恰恰構成了對單一「台灣國民」定義的深刻挑戰。
三、 脫離政治合規與「文藝政策」的糾纏:重獲美學與罪惡的自由
當國家力量(文化部、國藝會、各級文學獎)成為台灣文學最大的資源贊助者與推手時,文學創作很容易無意識地走向「符合政策導向」或「國族正確」的自我審查。
- 拒絕「主題先行」與「符號化本土」
「拯救文學」意味著反思將原住民族文化、二二八/白色恐怖轉型正義、宮廟民俗等元素「符號化、消費化」的現象。文學不應是國家轉型正義的宣導手冊,也不該是展示台灣在地風情的觀光櫥窗。
- 捍衛「不健康、不正確、不可收編」的權利:
文學必須有權利去描寫人性中的陰暗、懦弱、叛逆、不道德,甚至是對國族大愛毫無興趣的極端個人主義。當小說家可以自由地寫一個「不愛國家、不關心政治、心懷偏見卻極其真實」的人,而不必承擔「破壞國族團結」的道德指責時,文學才真正獲得了自由。
四、 言語的解殖:從「單一國語/台語」到語言的狂歡
民族國家總是傾向建立統一的「國語」(如過去的中華民國國語,或當前本土化浪潮中試圖規範化的標準台語/台灣華語)。
- 混雜語(Heteroglossia)的實踐:
「拯救文學」的語言景觀,應該是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所說的「複調」與「狂歡」。它不是要用一種新的「標準台語」去取代舊有的「標準國語」,而是擁抱日文殘留、日治漢詩、台華混雜、客語、原住民族語構詞、東南亞借詞與網路次文化的「不純粹」。
文學的語言應該是裂解的、帶有痕跡的,因為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語言記憶本就是一部高度斷裂與交融的殖民/後殖民史。
總結:「從民族國家拯救文學」之後,文學會長怎樣?
它不會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國立台灣文學紀念館」,而更像是一座野蠻生長、邊界模糊的「歷史與記憶的森林」。
在這個森林裡,歷史事件不再只有「正義與邪惡」的國族對立,而是展現出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妥協與無奈;
離島、移工、外省後代、同志、極端個人主義者的聲音,不需要通過「證明自己屬於台灣」的通行證,就能憑其文學本身的美學價值而被傾聽;
台灣文學不再是一個用來對外防禦、對內動員的「政治盾牌」,而重新成為一個開放的容器——它勇敢地接納所有的雜質、傷痛與不確定性,並在對所有霸權(無論是大中國還是新國族)的批判與超拔中,展現出真正自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