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時必須放火燒去來時的路徑。」──張惠菁,〈火攻〉
接到炫霖說想捲帝大舖蓋的那天晚上,是我們週一的例會。我剛剛離開大法官的課堂,課程內容玄之又玄,大法官嘴皮翻飛,吐出的明明是華語卻一字難解。想報告的主題被點名,和她這學期期待的權力分立關係不大,建議改題。
於是又回到原點。對直屬撂下的豪語:「如果你們不想做這主題也沒關係,我就自己做。」突然顯得滑稽。畢竟那是我回來讀二碩的原因,把自己又commit進一個新領域,眼前又是長路漫漫。雖然是自作自受。
另一個差強人意也在這:在新的領域,富麗堂皇的法學院,不比幽僻到天花板直壓頭頂的舊臺文所,沒有故舊,沒有受眾,沒有晚輩──我就是最晚輩,要跟18歲的小大一一起囫圇吞棗幾十學分的基礎法科。不必找人抽插,因為每天都被法科。
氣氛低迷,和組員們準備走出法學院,正迎面而來和旁邊法研所同學搭話的弟弟,突然朝向我:學長,你是不是有主持Podcast……?
在這個愛吵架、答題有固定格式、常常加課到晚上十點……每一項慣習都可憐得和我自由放任性格牴觸的地方,遇見聽眾,就像他鄉遇故知,可惜不是洞房花燭夜──啊,後來好像有類似的事,害本節目直接變什麼主持人睡粉培訓基地,不過現在停更您們聽不到了嘿嘿,啊不對,最後一集疑似有微微透露。
我是真心感謝那學弟,在適當的時候出現,給予我正中紅心的告白。他讀成大法律系時,聽到帝大,所以跑去雙修臺文系。忘了他確切的原話,但大略的意思是:規範本身有太多無法窮盡的人性,只能在文學裡照見。
不過當然啦,人家很聰明的沒有中道崩殂,跑來自投浩劫、轉讀文學;乖乖的考上律師,乖乖的來讀台大法研所。
補充說明一下,我讀的叫科法所:「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不是科技technology,而是科際interdisciplinary,就是「跨領域」的文言文。
科法所和法研所同在法學院,但是兩個體系,法研所是給大學就讀法律的純正法律仔讀的,我們從沒受過系統性法律訓練的法盲(報考資格之一就是:不能是法律系畢業),就半路出家,來讀科法。所以才需要跟大學生一起上課,補其他(法研所)研究生幾年前就學過的東西。
而且他們肯定滾瓜爛熟,爐火純青,才有能力考上台大法研──說真的,確實比臺文所競爭激烈太多。某種程度這也形成兩個場域文化大不同吧:文學院好安逸,同學也不爭不搶不忮不求;但法律仔非常熱愛競爭,隱隱約約在那裡人分九等:考上國考和沒考上是一批,「只」考上律師或律師司法官雙榜是一批,是不是應屆考上是一批,考上了在榜單第幾順位又是一批一批批……沒完沒了。
有時候滿想念在臺文所的時候,簡直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我都在記事本《美好的一週》(對的,它有名字。ㄣˊ──我在節目中經常提!)上擘劃好將來了:節目還有哪些內容能做想做、《帝大誌》是否幫自己開個專欄以便之後順手集結成冊……就沒有之後了。
寫這篇文時,我在金澤過三週的暑假,發瘋一樣行李箱裡空運了一堆日文書來讀,占掉輜重大部。學期中太鬱悶,我跟日文老師說:「學法律像在嚼石頭(石を嚙む)。」今天再新增:「像在水面下憋氣(息を止めている)」直到放寒暑假,才能讀我想讀的書、有空寫作,大口呼吸。老師說:很好的形容(いい表現)。哼哼,文學才華可以跨語言。
在書店翻到今年6月才出的新書《沖縄を語り継ぐ:ある家族の歴史》,主持人是兒子,受訪者是父親。父親在殖民地台灣「台生台長」,14歲時被徵召學徒出陣,到大屯山挖戰車壕,被訓練如果美軍從台灣北部登陸,就鑽到他們戰車底下引爆,稱為「肉彈攻擊」,其實就是自爆。
兒子問他:聽到敗戰時,你是安堵還是落胆?你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父親說兼而有之吧。
我也想說,兼而有之吧。
2.
在最後一集,帝大康永哥炫霖用很好的問題來結尾:⑴帝大對你的意義?⑵臺文所對你的意義?
我先回答第二個。大學生們畢業季時,我的刑法老師種甲在Youtube上很紅。我也很愛聽他說話,好笑聰明又有靈魂,語速飛快,廢屁話信手拈來,金句不擇地而出。他說生涯無法規劃,你一直想控制才會覺得無法控制。
他也說T大法律人某種程度確實是第一志願上來的人,法律又是以國家之力貫穿社會的強大規範。兩者疊加,意氣風發(大意如此🤭)。
但真實世界是很複雜的。有些人會笑別人是法盲,但法律人其實也是工程盲、經濟盲……只是其他專業的人不會這樣笑你。把台大科系攤開來,你永遠是N-1種盲,「如果雙主修就是N-2種盲」(煩不煩,就是這種其實滿有道理的廢屁)。
學習原是掃盲。他的這種講法,令我想起公法學說司法權(的合憲性控制)是「消極立法權」,即否定掉積極立法權的結果,使之失效。不過我對學習也有積極的形容:是賦予語言的過程,讓你能指差確認、指物命名。
於是誤以為這樣就夠了。然而知識是很浩瀚的,像他期末講話所勉勵:既然所有規範都是「一時一地因緣和合的產物」,就能被反省、挑戰。
身而為人,也值得不斷被新知識反省、挑戰、推翻。
雖然我大學讀得很爛,望斷天涯路,不知何去何從。離開學校後才發現心有不甘:我心中還有事情想被解決。後來我以一本碩士論文來回答。後來又寶可夢進化為眾所周知的滯銷經典‧世界名著《小島說話》。
「剛好」,我的追尋延伸到盡頭的那個歐巴醬,我外婆,死掉了,在疫情後段,也在我論文末期。我覺得功德圓滿,沒有遺憾了。當然我還是會持續吸收馬祖、島嶼、海洋的知識,已經有了框架,再把新的事物擺上去就不困難。
身為熱愛表達的人兒,我對知識橫徵暴斂。我還想寫更多──就需要了解更多、知曉更多,變成懂太太、懂夫人。所以,至少在現階段,我想涉足人類知識光譜更寬闊的領域,勝過單點深掘。
臺文所是很美妙的一站。而且,人世間最難的是相遇。它讓我遇見諸位。這是發自肺腑,我的真心。
於是可以回到第一題。
很久沒看見柏丞,應該有3年以上。不對,感覺是疫情三級警戒我休學回家寫論文然後接出國,之後就沒遇過了。
沒看見他的時候,炫霖一直說他壞話,說他是不是在賣器官所以才要隱姓埋名當佛地魔。但一看到他帥臉我又愛他了,十分昏庸。
在國青的時候我就很愛騷擾他們。我和柏丞還會一起在研究室耍廢,我玩電腦他就在後面睡覺。更不用說我跟炫霖的過命交情,他竟然活生生被我帶回馬祖兩次,我從來沒幫他付過半毛機票錢。
炫霖是在我眼前茁壯成台灣好男人的範例。從廢學生到職場菜鳥到得獎金牌編輯。以前課堂報告搭檔,很怕大家聽覺跌倒,因為語速差異過大,耳朵兩人三腳。
節目初開他也是遜斃了(慧慈語調),坑坑疤疤支離滅裂,一下就想逃跑、想休息,這才引狼入室找了柏丞結果八字不合害我氣個半死。
錄最後一集當天看炫霖講話,真的自豪起來,瞧瞧我栽培(?)出了什麼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啊(手背拍手心),他在那邊不用讀稿,一無依傍,侃侃而談,評論犀利客體亦面不改色。你是誰?
帝大是容許我發表微數說(相對於多數說),或按照我債總老師譯文的說法,對照於有力說,是謂「無力說」的一處小天堂。
緣此,我還能在法學院和年輕受眾相認。證明本宮寶刀未老,影響力無遠弗屆,打擊面大開大闔,「我橫跨主持、戲劇,還有音樂!」(徐熙娣語,《康熙來了》,2009年2月6日)
友情和搭檔,至少是和個人崇拜並駕齊驅的重要。
錄完音後去居酒屋,心嵐把炸豆腐上的柴魚片吹滿桌,炫霖說:Elsa?❄️
好好笑,好笑到我寂寞起來。交朋友好困難喔,我為人這麼雞巴,不是有個meme是找到另一半好簡單,形狀相合(不是那個)就好啦,結果主角形狀就是一個精密機械雕芒迷宮。我就覺得那就是我。不管親密關係或友誼皆然。
下一波這麼好的夥伴,能一起共事、受得了我(這個最艱鉅)的,還有嗎?很可能沒有啦。遂感到非常的emo起來。
這應該就是帝大的意義吧。
3.
領碩士論文獎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在準備科法所入學考試了。頒獎的副館長問我的指導俐璇老師:「劉亦幹嘛不繼續念博士呢?」老師說:「我哪知道,你問他啊!」
很感謝老師們惜才,這對我是莫大的肯定,我會一直放在心裡,沒齒不忘。
除了我對進入學界向來沒有很大的嚮往,對文學研究是否應該、有必要走向博士的求深求精,或者止於廣博,如上所述,在已有的框架上從此自行踵事增華即可,亦有思索。但最後遇到林瑋嬪教授事件,或許可以算是最後一片雪花,震撼了我對台灣人文知識界的信心,將之徹底打落谷底。
對作品的不辨精粗是罪,對人的吮癰舐痔更是。只看名校學歷、教授職稱和手握行政職,就矇著眼睛送花圈。如果那個場域的遊戲規則如此,那顯然不宜涉足。
聽眾應該聽得出來,到後期,不管任何作品,我都會先確認:「有在愛台灣嗎?」但直到年初跟逸馨去完福州、讀完中國小說家馬伯庸的兩本書,我才似乎找到語言,後來形成收錄在《帝大誌Vol. 04|熟漢大集合》的〈我們都是孫悟空的屍骸:略記福州行並論馬伯庸《長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點煩》〉。
文章最後,我提出了一個懷疑。可能正是這個懷疑,在我心裡滋長,像《全面啟動》盜夢小隊一直想植入某個念頭。台灣文學,是有國族任務的文學。因為台灣的國族未完成,所以台灣文學最大的任務就是幫助它完成。
這放在文學史教科書裡讀來當然可歌可泣,直到在現實裡遇到。筆桿接力運動,似乎讓這個懷疑變成確信。念頭的陀螺旋轉飛快,嗡嗡作響。
政治跟文學應該是什麼關係?後期我也常追問。和我的京大同學四川熊貓Mumu聊中國百年文學那幾集,我們就翻來覆去討論這個問題。任何事物都不脫政治,包含文學,但文學能不能與應不應該為政治所用、或服務?到什麼程度?
嗣後的大失敗,是一記警鐘。聲稱要,或者至少我們期待要,對社會多所了解的寫作者們,原來對社會(「主流民意」)一無所知。若再細察那時留下來的所謂作品,充滿一廂情願和自我浪漫。
這是理想中的文學嗎?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看法,但肯定不是我的。也想起為何炫霖曾說,若要讀博班,不會再讀台灣文學了,可能是──華文文學?比較文學?──對,類似那樣的。
台灣現實中有沒有苦痛?應該還有很多。可是是否被此時此刻的文學反映出來?似乎常常是沒有的。溫馴了,朝體制靠攏了,不吵不鬧了,不諷刺,不尖酸刻薄了,就像馬伯庸筆下的孫悟空一樣──我終於了解讀那本書,為何會悲從中來,和千千萬萬中國人不約而同聲一哭。他們讀到了他們的悲哀,而我也看到了我們的。
如果文學忙於萬眾一心搖旗吶喊,為想像中搖搖欲墜的民族國家如喪考妣,卻看不見許許多多真真實實落入影翳下的血肉之軀。台灣人們千萬種痛苦的樣貌。
中國或台灣,文學與政治,不就是駱以軍老師在《明朝》出版後,2019年那場都不能叫論戰,可能叫罵街?的主軸嗎。
駱以軍老師當年寫道:「我在不同歷史,好像是周揚、彭歌,才會這麼讓大家看見他有多愛他的領袖。這種『文學』展示,正是我害怕的、對政治當權者的激情不是嗎?好像在打砸鎚毀,其實在暗渡流年,『沒有』的革命。」
發覺自己的晚慧。竟然要跋涉五年,翻越千山萬水,才走回駱老師身邊。像不像馬修麥康納穿過蟲洞,不知飛了多少光年到宇宙另一端,最後竟然降落回女兒Murphy的房間裡。
賴香吟說:重獲詮釋的能力,是時間給我們的禮物。
聆聽帝大的大家都知道,駱老師是帝大宇宙的大霹靂,沒有他沒有帝大,讓我們可以創造出這五年多間恆河沙數,萬事萬物。如今節目落下帷幕,雖然遺憾沒能請到他來替我們送終,但開心他比我們長壽,並也覺得相當圓滿:
繞了一圈,在另一個次元,我們終將再次相見。
我們和駱老師如是,你們和我們料想亦如是。
◎劉亦
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著有滯銷經典‧世界名著《小島說話:當馬祖遠離戰地,成為自己》,現就讀台大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擬研究交通基本權並審視交通法制。曾主持Podcast《帝國大學台灣文學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