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人形蜈蚣:學院內循環

 


校內知名異議社團差點誤入歧途,選讀《島嶼幻想曲》,就問恐不恐怖。

真的很像人形蜈蚣內循環,根本毋庸在意真實世界的反應,反正永遠有市場:學界生產,學界消費。真可謂頭尾相銜,物料永動了。

但也難以怪罪同學們失察,畢竟之前也有名門正派的教授列為指定閱讀。

好吧要選讀、要指閱我也沒辦法,儘管不推薦,但還是得看看某種程度來自被研究的地方的異議吧;

不是作者頭銜多端、還印刷成了白紙黑字,有了「典籍」的公示外觀,並且擺出一副「關懷邊陲」的姿態,就可以照單全收吧吧吧。

於是我提供了我的《製造浪漫:「美化」作為田野地受害--一個島民後裔對知識殖民的詰問》冀望予以衡平之。😌

答案就在標題裡:一廂情願的「美化」,仍是權力視線在作動,一種古老的重蹈覆轍。

當然,也有意見是「覺得寫得很好」。這真的很有趣,就問評價者對馬祖了解幾何,如果付之闕如,又是以何評價良窳呢?

文字之美嗎?文學上的價值嗎?那抱歉又落入了我的守備範圍:即使在最廣泛的意義——文學的意義上,也不是什麼好作品。

而且不要把什麼東西都塞來文學啦,就像核廢料與政治核廢料想丟給離島一樣,不收ㄛ。

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翩翩起舞,只是戴著鐐銬



雍容華貴的少數派蔡宗珍大法官帶領我們回顧德國從萊茵邦聯走向戰後基本法時代的公法學發展,不過今天從哈伯瑪斯逝世插播起。

上次我形容是聽她嘴巴一張一合並且發出聲音,但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就像我常常說法律是中文寫的數學,看都看嘸。

不過這次我認真寫了筆記,發覺確實像十多年前ptt上對她憲法課的評價:連綿不絕,環環相扣。也才知道為何種甲會盛讚宗珍很聰明,儘管邇來爭議纏身。

她藉哈伯瑪斯,表達了憲法法院能夠對世性地否決多元的國會所通過的法律,恐有走在逾越權力分立邊緣,甚至淪為司法國一事的擔憂。

我眉批:不要為不工作滿地找藉口。

不是啦,我同意違憲審查這個非常晚近才被發展出來的權力,面對「抗多數困境」的險峻。

不過亦覺得,在這個擔憂與大法官的順法退席之間,還需要更多說法:贊成派怎麼說?反對派怎麼說?所以也很期待繼續走鋼索。

我對這堂課的期待,就是最後一定要問出口:那您選擇當這回少數派,使憲法法庭進入南北朝分立時代的理由是什麼?希望我有機會且敢問,希望她不要行使法官不語。

不過一如口含天憲、滿腹玄機的蔡大法官所言:任何公法問題歸根結底都是權力分立問題。

歸著到我自己的期末報告,也是這一份學位論文的雛形上面,就是司法權到底可以做到多少?雖然AI巴黎鐵塔顛過來倒過去地,給了我好些答案,但我都不是很滿意。覺得答案大概八九不離十——做不了多少!

效力能像輻射一樣貫穿海天、拘束全國各機關的司法權,為了拮抗,其實必須像死人一樣被動。面對專業的行政權與多元的立法權,及他們身後山呼海嘯的民意,謹守分際是它的不二法門。

雖然能說最後一句話,蔡宗珍稱為價值決定權,但其實能說的話很少。不能說這裡給我蓋人行道、那裡給我開辦每10分鐘一班的公車。

我跟直屬說我這星期給她一份報告的提案。寫到最後,翩翩起舞,只是戴著鐐銬。 

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真正的台灣感性在群體的反面




白白學弟傳來脆上鬧騰的島嶼天光文,有一串又一串,還有好事者證言:是真的!推出AI影片,好笑非常。

雖然荒謬,卻是真正的文學。文學可以白描,寫出當代生活在此的人的,尤其是苦痛,去為他們命名苦痛。

也可以扯淡,對大多數人一頭扎入的熱浪如尿冷眼諷刺,發出銀鈴般的訕笑。在不疑處有疑,引起反思。

這也是我覺得更高竿的文學在群體的反面,尤其是國族主義的反面。它不是拿來召喚、形塑共同體的,那是propaganda。

寫完門必斯的文,總結了一句,這是真正的台灣感性。

原本想拿來諷刺車禍如癌多發的人間天堂轉運站中華民國,但隨即發現,May在做的無疑是真正的台灣感性。

不是自瀆自樂,不是以醜為美,不是喪事喜辦。對,我總用太多否定去負面表列,那積極而言、正面表列,「真正的」台灣感性是什麼?就像「真正的」文學是什麼?

應該是承認了台灣的醜惡,但仍然全力以赴,去阻止、去改正它的自甘墮落。

May已全家移居美國,卻在台灣失去了一個正當年少的兒子。她沒有灰心喪志,讓它停留在個人悲劇,而是群策群力,讓事件化為結構性、法制面的探討,想去「接住」——前陣子台灣人最愛自我感動的詞——更多台灣家庭。

跟整天歡欣鼓舞吹奏台灣難波萬的伸縮肉喇叭,喜聞樂見島嶼天光就熱淚盈眶、顱內高潮的人比起來,誰才是真的「愛台灣」「在乎與關懷這塊土地,與上面活生生的人」,實在霄壤之別,不言可喻。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門必斯行人安全促進會:從悲劇長出希望




一年前我寫過門必斯的故事

一年多後,我終於見到門必斯的媽媽,May。她平常住西雅圖,每年只會回台灣1-2次。

2023年6月,正在讀大學的門必斯特別回台灣實習,但不到兩個星期,他就被闖紅燈的拖吊車撞飛,當場失去生命。

原本,門必斯的事故只是一件悲劇,但May在台灣發起的門必斯行人安全促進會,帶著兒子的事故,想挽救更多台灣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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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發生後,May向肇事司機要行車記錄器,但司機說壞了、沒有。

我聽了非常熟悉,這非常台灣。

以前在校園內被危險駕駛司機咆哮,我去向駐警隊要監視器畫面,也是八台壞五台,原因繽紛,有說最近雨天雷擊的、有說工程弄壞的,不一而足。

之後我寫校務建言,結果出來回應的是駐警隊自己,說謝謝指教。

所以我一向對台灣的執法者乃至不受監督照料的錄影器材都心存警戒。我們對社會安全的不信任,都是一次次一件件求助無門中累加下來的,不是一蹴而就。

警務人員如此,更何況民間企業?

他們只好徵求是否有剛好經過的車輛,還保有行車紀錄。

這也是台灣網路上常見的「徵求行車紀錄」的由來。車禍多發之島,卻只能碰運氣看誰有沒洗掉的影像證據。

幸好確實附近有好心人經過,保留了關鍵證據。

May說,美國對運輸公司皆採取行車紀錄實時上雲端,「壞了」還有。

而且採取公司評分系統,司機的罰單紀錄都要掛在公司頭上,任何人都看得到此評分系統,因此消費者聘僱時可以確認駕駛和公司的評分。

May強調,尤其應該強制大型車輛必須這麼做。

台灣的實務現況是,只偏重對司機個人咎責。應該強化公司對司機的連帶責任,如果有疏失,除了民事責任,公司負責人也需要負刑責。

同時,應該升高商業車輛的強制險保險門檻至一千萬,透過高額度保險,讓保險公司為了控管風險,主動監督貨運公司的安全系統。

也防止中小型企業脫產,規避賠償,May形容,那就像「車子裸奔」在路上。

保費也可跟前述的公司評分連動:公司評分高,則保費低;評分低,則保費高到讓他們自然退出市場。

所以公司必須改善品質,也管控司機的駕駛品質與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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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必斯協會的王文杞理事長,同時也是門必斯的舅舅,補充:

在台灣的「靠行」制度下,往往可以規避民法188條「僱傭人責任」的連帶負責。因為公司常辯稱和司機之間,只是「靠行」或「承攬」,而不是勞基法上的僱傭關係,因此車行不負民事與刑事責任。

然而,政府鼓勵靠行制度,因為不用管那麼多車,只要管幾間車行,對他們來說可以減輕管理負擔;但車行卻只有權利而沒有義務,這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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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如果你也對台灣交通感到憤怒、茫然、手足無措,或者純粹要給May一點鼓勵,歡迎3/24(二)晚上7點,在台大新生教學館102室,一起參加台大行人社的活動——

「生命的價碼:台灣失效的交通事故預防及車禍賠償機制」,May是主講人。

本篇完整文章(含門必斯提供的投影片)可點此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用「有事」誕生「群島」:評朱宥勳《群島有事》





1.

大家想必可以理解,我很怕馬祖創作。其一當然是擔心創作者功夫不深,細節不到位。或者小題大作(對日常風景大呼小叫是外來者的行為),或者想當然爾(馬祖應該要……馬祖怎能夠不……),讓人出戲。

其二是服務於島外觀點,馬祖被工具化:以前是拿來抵禦冷戰中華民國的海上長城,現在是拿來鑄造台灣共同體的拱心石。張愛玲那廂是一座城市的陷落,成就了一場愛情;在當今台灣作家手上,會不會是一座島嶼的被瞄準、被攻擊,最後傾覆,成就了國民的同仇敵愾,國家的情比金堅?

馬祖是百寶袋,被裝進記者作家研究者的一萬種願望。

但馬祖本身是什麼?翻過來搖一搖,裡頭空無一物。

所以,雖然在出版前就發現朱宥勳《群島有事》,但一直躊躇。直到OpenBook邀稿,有種被點到名的心虛,又有閃不掉了的釋然。像《那年在特約茶室》的舒暢「等待戰爭、枕戈待旦」那一根弦終於繃斷,戰爭「總算」如期而至。

容我忝不知恥的自彈自唱一下:朱宥勳關注的「有沒有可能,我們能重新塑造一個『群島』的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裡,我們可以從『台灣本土文化』,變成複數的『群島本土文化』?進而,從『台灣認同』,變成複數的『群島認同』?」(30頁)正是拙作《小島說話》的起心動念。也是我在台灣文學體制裡清出位置,擺放馬祖文學的小小迴旋。

有一位老師說,這樣看來,馬祖文學是台灣文學「內部的他者」。

朱宥勳這名揮舞台灣文學最力的旗手,如何處理這個「內部的他者」?光是這樣下標,就非常引人注目。我記得他2018年訪馬時,就曾驚訝「馬祖的鶺鴒都不怕人」,我連鶺鴒是誰、長怎樣都不知道。

多識鳥獸蟲魚,對營造小說細節肯定大有裨益。只是它也有危險:變成好學生在交作業。

52頁:「我每天坐交通船到南竿上學……交通船上,連觀光客都在討論這件事。他們說,果然地方派系還是只能靠地方派系對付啊。」我特別問了馬祖人:你會強調那是交通船嗎?或者就說

違和感來自太用力。交通船東交通船西,或刻意提起「一塊光餅或幾粒燕丸」(209頁),真的是在還原,或者更在展示?妙麗交作業,當然會一直舉手作答:「我知道這個專有名詞喔!」我都稱這是知識份子作家的誘惑,總是忍不住化身百科全書,用顯眼名詞、海量條目,企圖圍住時代或者地方。

然而我懷疑受困了一輩子,讀到高中畢業總算能飛出去的馬祖小孩--有種說法是,人從有記憶開始(約4歲)到18歲,就心理長度來說,漫長等同於整個後半生(18歲到80歲)--好不容易離了島,竟然會嚷著吃家鄉菜嗎?他們在島時每一天的「日常實踐」就是吃所謂家鄉菜嗎?他們最愛的明明是本島直送麥當勞(這是真的)。

用功固然重要,但太用功就不免有落向刻板的危險。如果深潛進一個真的活在地方十幾二十年,熟悉到不太耐煩的島嶼青年的內面聲音,肯定很多事物是被當成理所當然而省略的,不太容易「大驚小怪」到浮上敘事的一部份。


2.

這可能也和朱宥勳積極以文學介入現實有關,讓作品有強烈的「目的傾向」。不待翻開本書,就大致猜得到它想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哪些人物一提及、一登場,一介紹他或她的背景,就有臉譜化的既視感。

例如「國會離島連線」的橫肉親中老立委,和「群島青年聯盟」的女同志學運伴侶等等。他們甫現身,就可以預判其掙扎、衝突,乃至劇情走向。連中途殺出的叛徒,容我吐槽,也是來不及伏筆,煏空(piak-khang)得毫不意外。

作為一度有「地方經驗」的人,我總覺得小小一座島,其實是愈待愈朦朧,愈了解愈晦澀。研究或許必須僭越的用一種篤定的聲音,切分出綱舉目張的層次,作出條理分明的分析,彷彿現實世界真的容許我們這樣那樣梳理。但文學創作更期待的是還原人世本身的曖昧,偶然,複雜。

在強烈的目的傾向下,這種「還原」就可能被忽略,所有細節、劇情都要很「經濟」,頭也不回朝最終目的豬突猛進。於是沒時間耽擱,敷衍出一整部「生活世界」——那些更加取信於讀者的感覺結構:敘事者真的是當地人,而不只是來幾趟田野,遂要「經濟」的交代掉那些名詞的過客。

朱宥勳的作品相對很線性、很任務型、很「邏輯儼然」,像在挑戰速刷通關。在短篇中,會非常精密,小時候我就被他的〈墨色格子〉震驚良久。但擴大到人物群戲更需要拿捏的中長篇,就偶有虛擬角色跑程式的沙盒感。

純亂猜:不知會不會也跟朱宥勳君子遠散文的文學觀也有關?散文敘事更多是站在原地團團轉,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感嘆。如果和這樣的敘事犯沖,也許會遺漏某種箇中三昧,文學的神祕性?

說來說去,恐怕還是作者太急切了。好像他不太願讓他自己和讀者耽擱下來享受故事本身,而是要盡快「完成」,讓作品被發表,去成為拋向台灣未來、急切要形塑一個共同體的矛。可能是台灣當下的「非常狀態」,使文學必須「實用」起來,武裝到牙齒。但這讓作品像一種宣傳,重點變成作品「鼓吹」或「提醒」的事,而不是作品本身了。

其實是賴香吟的提醒:「不是烏鴉嘴,而是身在局內、時代中,把重點放在亮面,就很難逃脫文學之為用的陷阱--文學被當成工具。現在是台灣主體建構很熱門的階段,但是,文學要小心。我們可以用其他方式、行動參與這個過程。但是交出文學作品,還是要回到文學的精神和美學。」

我滿想看「粗一點」的朱宥勳。不是打筆戰的兇悍,是市井的粗礪,放下咬文嚼字:這本書裡,每個「我」的對白或心內音都過於「優美」了--那些雕琢、陌異化的用詞,和那些需要頓號串接的長句子。無論是全知敘事者、屍體曹以欽或立委曹祥官--這依伯簡直是太彬彬有禮的文青,沒有滿嘴ㄢㄤ不分的胡說八道,讓我無法夢迴故鄉啊。

如果很簡化的評價:事物是到位了,但人還差一點點。而事物「太到位」「太工整」,又不那麼真切了。

一個純個人性的疑問:我好奇為什麼朱宥勳選擇曹祥官這個名字?因為斯名確有其人,不過跟神通廣大又腦滿腸肥的島王立委不同,是溫厚卻堅持原則的大哥,對林瑋嬪教授《島嶼幻想曲》「賭博之島」的古怪詮釋敬謝不敏,從書裡一直抗議到書外,是我心底的平民英雄。被拿來當有固定形象和黨派色彩的「反派」讓我著實困惑了一陣。


3.

可能還是得補綴一句:戰爭和統獨,對我來說,還是相對「台北」、「中央」的議題。

我在日本時,日本人每天頭條台灣有事,一直問我台灣「大丈夫?」他們嚇傻,想說戰端明明一觸即發,台灣人怎能還活得人畜無害?就連我們從小到大行禮如儀的萬安演習,都突然被日本媒體大書特書,彷彿全員備戰了起來。但事實是駐台記者採訪彰化爌肉飯,發現根本沒人在乎中國軍演,讓他感到強烈的落差。

台灣被放進他們的問題框架裡,以致「越俎代庖」來替我們焦慮,好像台灣人都應該被嚇得生活不能自理。

馬祖有點類似如此。在小說裡,馬祖只能是前線,甚至失土。上一次在《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裡淪陷的是馬祖,這次是金門。金馬是飾演屍體專業戶嗎?我多麼期待朱宥勳宇宙,乃至整個台灣文學界,馬祖有朝一日能脫離特技演員的刀鋒邊緣。

我們也可以進一步追問:為什麼非得是朱宥勳,或其他同樣高人氣的台灣作家,馬祖才能被「抬升」上文壇的主流視野呢?首先反求諸己,我就爛--虛構力薄弱,小說終究是門專業活。作此提問當然不是否定朱宥勳的努力,或一律拒斥島外作家來沾墨開鋒,而是顯而易見的「文學場域的不平衡」。

所以趁此良機,我還是像作Podcast一樣來蹭流量我大哥朱宥勳,為還沒閱讀拙作《小島說話》的讀者們,介紹我們繁花似錦的馬祖文學作品。可以看看馬祖自己關注的事情是什麼?議題如何設定?

  • 劉宏文,我心中當仁不讓的馬祖文學大師,從《鄉音馬祖》到《北竿故事集》,從典雅的華語一步步「退回」鄉音,照見黨國刺入、戰地時代降臨以前的耆老生活,還原島嶼成色,安靜的拆解掉陳舊的「軍民一家親」「黨國奶水論」。
  • 謝昭華,醫師詩人,1990年代便在台灣出版詩集。對於國家、戰爭的反思鋒利如手術刀。散文亦充滿哲思,〈初見〉中那不可能的,美麗而平和的平行時空「軍歌與漁歌唱晚」,成為《小島說話》的結語。
  • 陳翠玲,東引簡媜,散文裡的鮮花葳蕤、草木扶疏,都在大聲吶喊「在地感」。東引觀點更可以看出「馬祖群島」內地理上的破碎,與(如同台澎金馬)被「整合」成列島的馬祖張力——這份「東引(之於馬祖其他島的)情結」也在小說裡被朱宥勳操作了。

族繁不及備載,值得讀者們軟土深掘。我很喜歡這些作品,源於島的「內部觀點」。它可能不像朱宥勳寫得那麼強勁、聳動,可能頗有「日本人不解台灣人為何能無動於衷」的閒情逸致。但兩相對照,或許更能思考這一截溫差與時差來自何處。

他們不是不關心島嶼前途,只是更在意島嶼前身,那個險險落入「歷史無意識」的過去;和當下的山川草木,畢竟這串小小的島,「除了我們自己,又有誰真的在乎呢」?不是無視土地、國家與戰爭,只是可能選擇了更迂迴的方式、更遙遠的位置、更冷峻的態度--我都說是馬祖的「state distancing」,和「國家」(state)的社交距離。

恰如其分的,扮演一個田馥甄意義上的「離島」:「我覺得這樣的距離很好,就隔著一片海互不打擾。」



4.

但身為血統上的半個島民,以及前台灣文學研究者,還是非常感謝朱宥勳,願意對金門馬祖正眼相待,把金門馬祖挪進台灣文學界的視野。在台灣文學界都還手足無措,談到金馬就尷尬的時候。

無論是寫作動機,或代言顧慮「但我真的夠格寫這個題目嗎?」(30頁),本書盛裝的不只是作者個人的倫理審問,也相當有代表性的,是一個場域、一個族群對金馬的虧欠。

金馬人也是肉做的,和台灣同為「漢文化濃度這麼高的地方」(86頁),我總想像,只要今上一場爐邊講話,誠懇表達對金馬過去兔死狗烹--從被迫替中華民國擋死,到被本土勢力片面「處分」、「丟包」--的歉疚,加上一句玫瑰色的:「從今以後台澎金馬一起邁步向前,沒有誰可以再說誰『回去中國』這樣的話」。

雖然很芭樂,但漢民族是原諒的顏色。算了啦,一口灶就是一家人了。馬祖依伯依姆可能嘴還是很硬,但心裡會接受的。

現實世界裡沒等來的,小說的平行宇宙捷足先登。女同志總統蘇敬雅到金門站台,脫稿演出:「既是以中華民國總統的身分,也是以民進黨黨員的身分。最後,更是以一名台灣人的身分。對不起。」(129頁)

我想文學的價值,就在這種平行宇宙的術式展開。它是一種贖償,如果可以,更希望它是一種預演。

雖然,很遺憾的,在分崩離析的「認同」狀態裡,有什麼能讓台澎金馬脫胎換骨,分娩出一塊鋥亮的「共同體」?只能是非常狀態--一顆飛行的砲彈的高溫。一場戰爭。

不過,這或許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吧?平常在一個屋簷下劍拔弩張,像小說裡對立的公媳兩造。怎麼讓大家放下矛盾,言歸於好?就是外部出現了共同敵人。

於是弔詭的,馬祖的文學像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過去,被囚禁在冷戰蕞爾小島的舒暢,祈求一場戰爭降落來解除封印。此刻,站在時代的前沿,我們依舊需要召喚一場戰爭,用「有事」來誕生出「群島」。

剩下的是軍武盲的技術性問題:為什麼是曹以欽?解放軍拿下了金門,為什麼沒順便拿下馬祖?馬祖的面積和守備都遠遜金門,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又,雖然馬祖還沒掉,但解放軍虎視眈眈;雖然班次縮減很多,但真的還能開放班機起降嗎?女主角從戰亂金門逃出生天,有可能這樣滑不溜丟嗎--她不應該是剛奪島成功的解放軍重點看守對象嗎?又為何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帶球回北竿,當真只是要實現亡夫的遺願嗎--是不是稍嫌浪漫?

這一切交給朱宥勳來夫子自道,因為我們來到最後一關了:台灣,你守或不守馬祖?

不好暴雷,交給讀者自己對答案了。

我很開心讀完了〈水尾〉〈風頭〉,駛離金門馬祖,終於可以關閉挑剔讀者模式,好好享受作品。恐怕也是因為這樣,很不好意思,我認為「外一篇」〈水牛的影跡〉反倒是全書最好看的。可能因為朱宥勳回到了擅長、熟悉的場域:位在台北的一面藝術品,渴望衝破父蔭的藝術菁英。

敘事腔調也恰如其分是一個典型台北知識分子。整部作品短小精悍,峰迴路轉,餘音無窮。雖然那個黑科技頗為不可思議--但那個「打散重組」,在時光裡大隊接力萬世一系的意象,也回頭指向了朱宥勳念茲在茲的「群島」。

不過,我更感到驚喜在另一處。

在這「外一篇」的甫開篇,提及制憲後的新國名,叫「台灣民國」。

不是台灣國或台灣共和國,而殘留了一截歷史的尾大不掉。容或小說裡的政治人物們會如何說文解字,例如「民國只是主權在民,不要多作聯想」云云。但我深知這是台派到極點的小說家的會心一眨。

作為馬祖台灣混血,本來就對純粹「本土」的召喚隔了一層。即使書包別了台字翠青旗徽章,也要再別一個馬祖彩虹蝴蝶--翅膀來自南北竿東西莒的防區識別符號,是各有不同的菱形;軀幹是正方形,乃代表東引的反共救國軍指揮部--來加以「平衡」:台雖台矣,但莫忘馬祖不在那個國家想像其中,要額外添加上去。

在各式各樣新國家的圖騰裡,馬祖、或者更尷尬的民國,常常被有意無意遺漏。

少數讓我由衷感動的,是《逆統戰》裡代表台灣的符號:台灣民主國的藍地黃虎,頭上是台字紋,被一朵五瓣梅花包裹。那種折衷、融合,砲彈的高溫把兩塊頑固的鋼材熔鑄,終於鍛接在了一起,讓我在螢幕前淚光閃閃。

那是真正的,「歷史終究是美麗的,我們還是會歡喜地走下去」。



(刊於OpenBook)

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山呼海嘯,故鄉之思,在霖澤




1.

我也好喜歡謝煜偉先生(せんせい),我以為讀刑法應該很兇,你看那個刑就磨刀霍霍。我就是這樣,有望文生義的宿疾。結果種甲好笑,煜偉可愛。

日文法學名著全班要輪流唸課文,煜偉人又太慷慨全簽,所以班上有30多人其實時間緊湊得很,但我還是想辦法跟他聊天。

我說京都是不是左派大本營啊?老師說:「欸,除了京大。」

他叫我們不能錄音,因為他的日本左派友人清一色在河道上嘴高市首相。台灣人很友善的發了祝賀高市首相當選的巧克力,大家臉都歪掉。

他說戰前的京大的確很左,但學運之後就被追放了。換了一批人行政後,就變得很保守——「你去京大的時候,應該連立て看都……」對,連看板都沒有了。

他們好像會很激烈的吶喊一些左派訴求,但其實都……在真正的左派眼裡都很溫和。

但即使如此,校方還是會祭出退學處分之類的威脅。我說我很不可思議,這在台灣會被罵死吧,如果參加集會或學運,台大校方膽敢以退學要脅。

我喜歡他到有一瞬間想要不要乾脆轉研究刑法好了……大概也有京大先輩的濾鏡在吧。

2.

雖然已經口口聲聲離開你們馬祖研究,但聽到孫迺翊老師在地方自治法課堂提到金馬,並論釋字481號,還是像他鄉遇故知。

像種甲在那邊演獨角戲:「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咦你也在這裡嗎?」可能是在講故意與行為的同時性,或者著手時點的判定。

想不通為什麼他那麼多好笑屁話信手拈來。

釋字481作成於1999年,是在問92修憲之後,福建省政府沒有比照台灣省選出省長,合理嗎?不可以吧?

最後大法官是作出合憲解釋啦,因為考量到「轄區不完整」的特殊事實,而認定是「合理差別待遇」。

1996年立委等104人送出聲請,1999年才做成解釋。但兩年前的97修憲其實也把台灣省精掉了。

老師說要知道什麼是金馬的軍政合一,現在去金門都感覺不太到了,推薦可以搭船去東引,它就是一座陡峭的孤島。也才能理解資源、制度都要依附軍政府的感覺(大意如此)。

我跑過去:老師你一定要讀我的書!

很擅長扮演請教授多讀點書的厚臉皮仔。

中午還在樓下萊爾富買到一瓶原裝進口京都福壽園伊右衛門。感覺什麼星走到什麼宮,是適宜故鄉之思的日子吧。😌

2026年3月9日 星期一

像一粒口香糖渣




其實我最生氣的倒還不是「賭博之島」這類的抹黑、顛三倒四的所謂「詮釋」。

而是在我為文批評之前,清一色都在祝壽,很好笑。人類學刊的所謂「書評」,都是她的後生晚輩在交相讚譽,資料、訪調、理論、方法,無所不誇。

根本就沒有在進行任何把關、詰難。

這個工作於是掉到我們自己頭上。這很奇怪,我們相信學界,不就是信奉他們有套機制可以盡可能的藉由質疑、論辯,像煉蠱,像過篩,能為我們呈現一個「相對」客觀的真實嗎?

但最後我放眼看去,都很像徒子徒孫的交心表態,或者閥外子弟也來納投名狀。

如果說「到地方田調」還停留在「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向你報信的人」,而其他人聽了也就點頭搗蒜,拳拳服膺,毫無疑惑,也缺乏挑戰,那該如何形成「真實」?

這個缺乏把關機制的所謂「知識」,又會再被其他學院中人選為assignment,發放給莘莘學子,然後學生們讀了又以為這是事實、是定論,真的相信馬祖是這樣那樣歪七扭八之島。

如此一屆復一屆,流傳下去的會是什麼傾斜的集體認識?

這也是我一直很難閉嘴的理由。我不想讓奇怪的東西變成一種認識上的定論。即使只是一種「框架」都嫌差,明明有更好的了解馬祖的材料——你為什麼不讀劉宏文呢?

但囿於權力的落差:我沒有世界名校博士袍加身、國內頂大教授光環,沒有途徑用英文把被我阿姨評價為「無稽之談」的結論發送進國際學界。

那就只能隨想隨咒,罵到老、罵到死了。像一塊口香糖渣黏在大作身後,以後有人提到那本「馬祖第一本民族誌」,就會順便想起來「好像有一個人一直在罵」。

也就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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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點。

今天馬祖非虛構寫作第一把交椅,牛角出身的阿德說,「南人」,也就是馬祖的閩南人,本來就更加母系社會,所以舉個孤例來推論「女性地位的上升」,這觀察未必有道理。

我說如果她能細緻的作出這樣的區分,去寫說馬祖有不同族群,並能談論不同族群的文化慣習,我也會就事論事的誇說這裡寫得好。

但問題是,既搞不清楚戰地政務作為「實驗」,不同年代滾動式調整的時間性,如傳凱所批評;也沒有弄清不同族群的馬祖人,可能坐擁的不同文化習性。

那不就是逸馨評價黃開洋作品粗疏草率的混同福州和馬祖一般,我說是「共冶一爐,泥沙俱下」嗎?

或者像熙娣嘲笑劉真老師:「手機你也不學,舞蹈你也不學,你到底要學什麼啊?!」時間也不寫、族群也不寫,你到底在寫什麼啊?!

對事物和概念作出細緻的區辨,應該是所有知識最基礎的工夫。

跟馬祖人聊馬祖,果然大音希聲,欲辯已忘言,一個話頭彼此就心領神會,真是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