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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我幫桃園太武新村的八二三砲戰故事館策展寫的文章(鞠躬)
2026年1月我回馬祖時,前一年馬祖國際藝術島的部分展品還留在原地,和島嶼原生風光一起成為地景。在南竿珠螺灣的長堤尾端,以堅硬的軌條砦為材料,作成柔軟的鳥巢意象。鳥巢像掌心,拖著海風和藍天。
軌條砦是冷戰時代,為了防止共軍搶灘登陸的反登陸樁。由鐵軌截切而成,一根一根斜豎在海灘上。至今仍殘存在馬祖、金門部分海岸。
我是台灣、馬祖混血,但朋友是馬生馬長的純血島民。她評價這件作品很奇怪。戰爭並不是馬祖(與金門)自願的,軌條砦是明確的外來物件:除了馬祖高登島曾經有軍用纜車與鐵道,島上並沒有普遍的軌道運輸,換言之鐵軌是台灣鐵路局報廢後,特別運送至「前線」金馬,供海岸防衛用途。
另一方面,迫使金馬成為「前線」的戰爭格局與軍事統治,對島民而言,也是毫無疑問的外來物,強行刺入了島嶼生活。馬祖閩東語留有一個詞叫「兩個聲」,原意是講其他語言的人,但在馬祖的脈絡裡專指那些南腔北調的統治者,那些軍人。
用軌條砦這樣一個將島民壓制於底端的軍事、戰爭象徵物作為材料,變成鳥巢--容納、歸鄉,擁有「家」的意義,是否妥當?似乎還有得討論。但朋友表示她並不喜歡。
這並非要與藝術島或者創作者唱反調,而是它恰恰凸顯了歷史的浮動。
歷史不是死物,歷史不斷被當代人以各種角度詮釋、重寫。是的,在金門、馬祖的軍事統治已經落幕,但我們對它的講述才正要開始。有人在軍管時代長大,有孺慕之情;有人則憤恨它的強制與不公。
和發生在金門的古寧頭登陸戰、八二三砲戰與綿延20年的單打雙不打比較,馬祖在過去的研究中,常被認為是「等待戰爭」的戰地,「冷戰的冷極」。但馬祖作家劉宏文並不認同。他指出,雖然馬祖的戰況沒有金門激烈,但馬祖一樣有砲彈落下,有馬祖人被打死。他自己年少時也充滿躲防空洞的記憶。
馬祖人董逸馨寫道:「單打雙不打的年代,中共宣傳彈曾炸到南竿梅石戲院,當場炸死孕婦;也有蚵民因誤踩地雷而殘疾或死亡;或是漁民為討生活外出捕魚,回島後被以『間諜罪』判死,留下的家庭成員飽受創傷,直到今日仍未走出陰霾。」
因此絕不能說沒有戰爭,而是戰爭早已發生。
相對地,主張「等待戰爭」最有名的作品,或許是舒暢的《那年在特約茶室》。跟著大部隊從大陸流亡而出,被派駐在前線島嶼,明明看得到故鄉沿海的丘陵,卻被「等待戰爭」狀態給困在此時此地。這些軍人弟兄只能和特約茶室的姐妹們相濡以沫:「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獻身報國。」兩者都是有家歸不得的天涯淪落人。
馬祖確實沒有發生與金門同等烈度的戰役。南竿福澳港由蔣介石總統提筆的「枕戈待旦」,至今仍是搭船到馬祖的人,最鮮明的印象。「枕戈待旦」四字,不就是全副武裝、等待天明?對於老兵而言,這一「等待」就是一生。
據此,我們可以說馬祖既是「等待戰爭」的蹉跎之島,填入了許多年輕生命的青春;也可以從島民的角度理解它仍然充滿戰爭的傷痕。
在台灣談論戰爭也是複雜的。光是代表戰爭結束的「戰後」,本省人的戰後是日本帝國戰敗的1945年,外省人的戰後是國共內戰戰敗的1949年,但金馬人的戰後恐怕要遲至戰地政務結束的1992年。從那年起,在法律上,金門、馬祖才解除了戰地身分。
至今,我們仍受困在這些大相逕庭的歷史記憶裡,有時難以得到妥善溝通。
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也是如此,總有不同的詮釋。有人斥為「兩個中國的戰爭」,與台灣無關。但如果觀察台灣本島的戰爭設施,如防空洞,絕大部分集中在哪個年代?是的,二戰末期,台灣作為日本殖民地被捲入太平洋戰爭的年代;而不是冷戰時代。
為什麼台灣不用大規模興建防空洞,為什麼冷戰時代,沒有像馬祖作家劉宏文一樣家家戶戶躲進防空洞裡祈禱、顫抖的記憶?相反地,明亮耀眼的基隆港,是從燈火管制的戰地馬祖出來的人,對「繁華台灣」的第一印象。
追根究底一點,台灣人為什麼能稱之為「冷戰」?
因為「冷戰」當中「熱戰」的部分,砲彈真真正正會從頭頂落下的部分,誠如上述,都由金門、馬祖承受了。金馬被迫作為「前線」,成為了「後方」台灣的擋死之島。
時至今日,台灣仍未從戰爭的邊緣脫身而出,隨時可能再滑向同一場戰爭。此時,即使不為國家唱讚歌,也應該珍視為素昧平生的人而捐軀、而犧牲了能像「後方」台灣一樣正常生活的人。
他們是台籍兵、外省兵和金門人。在砲彈落下的島嶼,難分你我。
因此,當我們回過頭去找尋可以立足的共同記憶時,八二三砲戰或許是一個起點。在那裡,乘載著這三股歷史記憶的不同人群交會,共同抵禦了入侵者的砲火。並且在70年後,這個紮根於台澎金馬等島嶼上的堡壘,雖然風雨飄搖,但依然存續。
如果我們終究必須對歷史進行當代版本的詮釋,我建議對所有無權無勢卻被迫吃苦的人都予以正視,抱持感激。這是八二三砲戰,乃至金門馬祖的戰地記憶,帶給我們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