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小官黑化成酷吏的故事,結果主角還是「守住初心」,直言犯上。中國太需要理想主義了。延禧攻略不也是古裝包裝,一部宮廷深深的職場爽文嗎?
不過馬伯庸沒有讓主角平步青雲,而是領略了他應該得償的代價,這點仍然很好,不然就爽到不成形狀不似人間了。
可是原以為聖上與貴妃會僅躲在重巒疊嶂,文武百官天下屁民的竊竊私語之間,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們驚鴻一瞥,算是在純文學的雲遮霧繞和大眾向的粉墨登場之間取了折衷。
但讀到最後讓我差點在往長樂十洋站的地鐵上激動落淚的,仍是批判。整趟累死累活黎民百姓,只為換得妃子笑。重徭厚稅,楊國忠還能倒手盤剝一層,注入聖上金庫裡討他歡心。
我特別翻回去版權頁,看這是在疫情前還是後寫的,看是一語成讖,還是有感而發。有感那一拍腦門的親自指揮親自部署。結果寫於2022年。
但也可以說上下五千年的黑暗大陸都被寫光了不是嗎?
話說回來,台灣就很完美了嗎?要看肉喇叭在那裡舌燦蓮花,洗腦你我們最幸福。台灣讀者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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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網文,也是饒有深意的網文。網文的當家本領有趣就不在話下了。
六耳獼猴被天上人間給隨便替換掉了,於是遞狀告狀,被天庭叢山峻嶺的體制給繞進去,得不到堂堂回覆。
想討個說法討不到,回應在層層轉機中雲深不知處,仰之彌高一推二五六。
一氣之下直接衝向取經隊伍,邊大喊「我才是真的」邊被諸天羅漢護法伽藍打成粉齏。
老大都不用出面,派門口的警衛就處理掉了。
冒名者悟空不知原委。他也只是另一段天庭為護短而被拉來的遮羞布。當年鬧事的是玉帝親屬二郎神,後來被交換條件要求頂罪的卻是齊天大聖。
他為什麼要大鬧天宮?或者說,受縛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個大牢籠(到了魯迅都還在歃血諷刺)世世代代的中國人,竟都對這個逆鱗、反骨的存在如此著迷。
這些刺頭,是漫長人吃人史的一縷薄曦,一顆啟明的太白金星。黎明時最先浮上地平線的東方曉。
再一次,馬伯庸用奇幻網文仙風道骨的皮,寫出了魏瓔珞式的衝州撞府、實則是應證了中國是何等累代白骨堆疊成的深淵。如此現實主義。
會不會什麼純文學大眾文學的分類、奇幻文學寫實主義的壁壘,就是在這裡破除,失去意義的?好作品根本「縛不住」。
學者能乾癟的後設去簡單歸類、指認的,都是那些內在本來就很薄而枯燥的東西。或者最後剩下難看到每個分類都不想要的渣渣,就會落入「純文學」的網目?
扯遠了。
在我們以為紅線遍地且緊繃的中國,依然能生發這樣尖銳的抵著體制本身的作品。當然,它不可能影射什麼具體的事件,而只能抽象的、做一些意在言外的諷刺。
甚至說諷刺都多了,頂多只能算「揭露」?
但我們要的不就是用適合當代的、卻依然好看的手法,去以再現揭露彼此心照不宣的醜陋?包庇護短、找人背鍋、官官相護,有關係就沒關係,大家同演一齣大戲……
書末說當初那隻大鬧天庭的猴子,如今是真的死了。(這裡的死不是真的死,而是放棄了、看開了、慈悲了、溫和了)
這有多悲愴。賈伯斯說要保持憤怒,但我們如此熟極而流的鈍掉,世故起來,好更圓融的參與進這個社會。金仙們的「超脫因果」,其實就是我們日復一日在做的「視而不見」。
你我終究是一隻被壓馴在太行山下五百年,而不再憤怒的猴子。甚至連冷峻譏誚都沒有了。
哀莫大於溫情脈脈。
以此標準再看看當代台灣文壇,真的會覺得很羞恥。我們這些舞文弄墨的所謂文人、知識人,在做的是什麼勾當?生產出的是什麼作品?
自甘墮落,毫不長進。撒手放棄了描繪現實。
如果說中國是被強迫的,不准許有描繪並批判現實(其實也並不是,只是要作相當大程度的包裝);那台灣不是更可恥?是在自豪的「民主自由」之下,自瞎雙眼、自廢雙手,既不想去「看見」,也不為匍匐的黎民社會創作。
創作只為集體的自瀆式愉悅。貶低中國、揄揚(往往是選擇性過篩)台灣,以榨取多巴胺。
翟翱訪Nakao的報導外他寫了一句:用理性寫作,這在台灣文學並不多見。我妹也轉述朋友觀察:中國作品很寫實,想點出問題;台灣的則只要感人。
柴靜曾經提醒,真相會消失在涕泗縱橫裡。
這樣看來,台灣人並沒有要看清真相。或者只在乎部分的真相吧。我們此時此刻生活著的艱辛,都是大可不必近在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