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父親的解放日記》:生命是一坨麻煩的肉塊




又是中國人推薦的🐼

以為《父親的解放日記》會在翻父親留下的日記,結果都在治喪😰。

看到其他國家因為冷戰而帶來的群我劃分,覺得前世今生,像又不像,不像又像。明明只是一個思想,但捲起上億人因而移動、流亡或遭到暴力。比如如果沒有那個思想帶來的軍事力量,讓上千萬普通人武裝,我也不會誕生。

但怎麼辦最有感應的反而不是父親的革命志士、游擊隊身分,怎樣害他們整個家族家道中落,連應考試服公職都沒辦法,在冷戰韓國下一樣要倒查三代(怎的對這些革命字眼如此瞭若指掌),兒子被影響到的嫂子拿一鍋熱水,在鵝毛大雪天對父親的獨生女——「我」,倒屣相迎。

最有感應的反而是兩親後事太麻煩了吧。台灣醫院還有葬儀禿鷹在逡巡,一斷氣他們就湧上來你爭我奪,企圖挾屍體以令遺族。如果不辦得富麗堂皇,「備極哀榮」,厝邊頭尾、遠親近戚又要指指點點,跑過來指手畫腳,說你這樣不孝、那樣不孝。套一句劉金的:「會給人笑。」

真的麻煩死了啦,真的不能燒一燒、隨便丟一丟就算了嗎。繁文縟節也好麻煩喔,要跟著一拜二拜幾拜和沒完沒了的誦經。家祭和公祭也好麻煩喔,光想我頭已經開始預習性疼痛了。

一定要找機會威脅阿龍你把事情先交代清楚,不然到時候我真的會隨便弄喔,而且會躲起來不讓那些氣虎虎的宗族找到。能不能遠端操控葬儀社就好啊?

倒是拜拜的事比較確定,因為每年看阿龍拜拜都覺得好困難,雖然已經被簡化得很輕鬆了,但我還是說我不會弄,他說沒關係反正他到時人不在了也不知道,沒差。真是台灣好阿爸。

媽媽那邊則較棘手,很怕她孤獨死,屍水流得到處都是,把房地產都弄到貶值。我和我妹「你去啦」「你去」互相推諉,最後要剪刀石頭布猜拳去弄。想到就累。

比較好的方案還是他們活久一點來處理我。畢竟:自己製造的垃圾要自己處理。

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來自紅色帝國的北京人こうさん與皇軍相遇


AI生成的。


過去在京都認識、如今已定居日本工作的北京男こうさん傳了訊息給我,太好笑,太會寫:

-

劉さん、好久不見。謝謝你之前送我的書,你什麼時候再來日本呢?我一直想和你分享這個故事,但是礙於之前一直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沒能靜下心寫這個故事。是關於我被日本皇軍拉壯丁的事。也算是我這個理工宅男爲數不多的日本趣聞。

京都大學宇治校區的旁邊就是日本陸上自衛隊關西駐屯地,日本陸上自衛隊在關西地區最大的後勤中轉基地。

基地每年4月份櫻花季都會舉辦一年一度的開放日活動,我在京都大學兩年的時間裏,去過兩次。

雖然説是軍方主辦的活動但是卻並不嚴肅,其實是個廟會,只是裏面的活動換成和日本陸上自衛隊相關的,比如小朋友試穿軍裝、鎗械觸摸、乘坐軍用吉普車等等。

我想應該是爲了宣傳自衛隊,提升形象便於開展徵兵活動等等。

很幸運,截至目前爲止,我作爲長期居留日本的外國人,特別是來自紅色帝國的人,被允許入場。

櫻花盛開的京都古雅又不失艷麗,來場的遊人基本都是帶小朋友的家長或者年輕的情侶,像我這樣的游手好閑單身男性是不多的。我想我照鏡子的話應該能看到第二個。

看到他們我不禁在想,這些人不是他們的目標客源啊。於是我又有了另一個想法,也許是爲了提高自衛隊在國民心中的形象,拉攏潛在選民給日後的修憲打好輿論基礎,順利實現從日本自衛隊到日本國防軍的轉變。

看看這些膚淺的消費主義人群,嘖嘖,我的思想多多麽深邃啊,我不禁慨嘆。

但是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向我搭話。我轉身發現居然是皇軍——一位身著藍色軍裝的自衛官,胸前的銘牌上寫著——「松本」。

他開口道:「小夥子,我看你骨骼精奇,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自衛隊,七生報國,天皇陛下萬歲」——當然最後兩句是我瞎編的。

看到他的胸牌,我熱情地回應他:「松本自衛官您好啊,能見到天皇陛下的軍隊真是榮幸……」。

我想,自己的日語雖然能溝通但是裝日本人還是功力欠佳,估計立馬就會被識破,於是我乾脆直接和皇軍坦白從寬:「我太想加入你們了。但是吧,我是外國人……」。

松本軍曹聽我所言看起來似乎有些泄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潛在的客戶,結果是個外國人。

不過我倒是打算抓住這個機會練習一下日語。我們聊了一會兒,哪裏來的,爲什麽來日本,現在在日本做什麽,將來什麽打算這樣一些對外國人的定番問題。

我好奇地試探他,問到如果我要是歸化日本國籍,從法律上就是日本國民了,那我能加入自衛隊麼。

松本自衛官有些面露難色,説雖然手續上上確實沒問題,但是會有審核恐怕……他欲言又止,想必這種答案是當然的。

最後我要同他告別的時候他,叫住了我說希望我能幫他填一份問卷。不用説,他今天有上級的指標要完成。我本著中日友好的精神,幫松本阿兵哥完成了這份問卷,向他道別。

最後離開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他迷茫地站在人流之中,拿著問卷尋找著第二個游手好閑的單身男性。

祝他好運

第二年活動舉辦的時候,我本著不占便宜就吃虧的中華傳統美德,又參加了一次。

由於内容和去年相差不大,我便沒有去四處參觀留影,而是去找工作人員(大部分是自衛官)聊閑天、練日語。

真是好巧不巧,又有人從背後向我搭話。我一回頭,面前是一位身著藍色軍裝的自衛官,胸前的銘牌上寫著——「松本」。

又是他。

很遺憾,他沒有認出我,但是我還記得他。我耐心聽完他的勸誘,「加入大日本帝國皇軍,好處大大地有!」

之後,向他坦白「一年沒見了,松本閣下,別來無恙啊。你去年就想拉我入夥」。我告訴他我就是去年被他勸誘的紅色帝國的臣民。他似乎想起來什麽,兩個人哈哈大笑。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然後他面露羞澀,和我講

拜托我幫他填一份問卷。

2026年8月21日 星期五

《看不見的島嶼》:離島,在共同體內部當那根旋轉的針



1.

蔣介石對美國的說法根本就是新興基本權!

蔣沒有放棄說服艾森豪:我方現在所占領的各外島(主要就是金馬),對於台澎地區的安全非常關鍵。(《看不見的島嶼》,頁55)

要求美國表態:守住金馬可不只是為了金馬,後面還有好大一盤棋,也就是自由世界的前線台澎!金馬是為了台澎,所以繼續幫忙我吧!

簡直就是:如果只是設計了一個抽象的新興基本權,就期待司法機關判決行政部門要投入資源來處理,是緣木求魚。

比較好的方式是蔣介石法:不要直接抽象的說這個權利如何如何,而是讓它成為保護已受承認的重要標的的手段。

「如果沒有這個權利,則人民自由權、平等權乃至生命權之實踐(司法文喜歡把動詞後置成名詞),都會很困擾的👉👈……」

依據當時駐台美軍顧問團的評估,金門或有防守可能,對台澎安全相對重要,而馬祖列島不一定,而大陳就自始被認定不重要也不可能防守(同書,頁54)。

這樣說來,倒要感謝蔣介石這執拗boy,沒有在美國力勸下撤守,讓馬祖倒退進入未來、淪為大陳一般的「昨日之島」了呢。這種對國家感恩戴德的反歷史往往通向令人煩躁的情勒:「如果不是我黨執拗boy,你們早就要被大清洗了!」

雖然確實有鄉親這樣認為,但我尊重真正在地方親歷接戰者的肺腑之言。這跟外人跑來說三道四是完全不同的。

和以下說法異曲同工:「難道你想被KMT統治嗎?!難道你想當中國人嗎?!」

讀這本書有種久違的刺激感,忍不住猜想作者群到底會是什麼立場?特別是請了梁文傑作序:「人的出身無法選擇,政治理念卻是可以選擇的。」

連我這麼不在乎的人都會好奇,遑論當代「台灣共同體」(頁77)的成員了。也連帶想,《小島說話》的讀者會不會也邊讀邊這樣猜我呢?簡直是一種隔空精神性的上下其手,我很樂意的那種。😌

作為樂於「冒犯」的人,深以為這正是離島出版的核心價值,去在日益鞏固的「台灣共同體」內部當一根不斷旋轉的針(最近掛谷猜想看太多了!),時不時撩撥那些細皮與嫩肉。


2.

認同是滿有趣的。小時候老師教,認同是排他的,不可能既是中國人又是台灣人。

可是既然認同是我認為自己是誰,為什麼不能?

聽住澳洲的中國youtuber說,(意思是)談認同應該先談身分,活在世上,我們被許多身分穿透,如你的職業、你是哪間公司的員工、你是你父親的兒子……而不只是哪國人。

邇來對於認同一詞我也十分不耐了。在當下的語境裡,它很明顯不是客觀的,喔我是哪裡人;也不只是主觀的,喔我認為自己是哪裡人。

而是在主觀之上還被預設了一個強烈的情感——自豪:我認為自己是哪裡人,並引以為榮。

但我就真的……沒有這種我好幸運、好光榮身為哪裡人的自豪感。我頂多只會說,對我是台灣人。因為我沒有在其他地域被養育栽培的經歷。

我就只是剛好生於斯長於斯,如此而已。

說自己是馬祖人也不對,真正島生島長的民眾會抗議。也真的有人抗議過:「你算什麼馬祖人ㄚ!不懂裝董。」我覺得她有道理。

所以自稱馬祖後裔。《看不見的島嶼》大陳第四代(台生第一代)說:年夜飯很特殊、外婆和媽媽都說大陳話。

一開始就是如此而已,到很晚才發現這是如何與眾不同。這一切之發生在台灣,也源於歷史與地緣的偶然。

我想了想最「認同」哪個身分,閩南嗎?不可能,我台語這麼爛,雖然聽得懂阿爸跟他朋友的屁話;閩東嗎?也不是,跟台語差不多爛。應該是華語人,我寄生在華語裡,華語是我的第一語言,我用它交流,貪婪的攝取知識。

至於什麼地方的人,我就一直在遷徙啊,而且以我生活在那些地方的痛苦程度,講出來都覺得有點丟臉。誰在乎中壢和桃園的區別啊,雖然我兩者都住過。所以簡介只說生於XX,而不是XX人。

沒落籍過,也不可能自稱台北大安區人。但我確實已經斷斷續續在信義路—和平東這一片小小街區,生活快20年了。

大陳像馬祖的鏡像。幸運的是,他們地獄級中字號只要搭一次。我看到大陳+中字號就跌腳,心想完了,要吐死了。也確實他們全船島民吐到東西都吃不下。

不幸的是,他們身後的故鄉再也沒得回去了。這岸解嚴、對岸改開後可以,但要嘛是說地景全部變貌,再回去也沒意思了;要嘛是說島要蓋基地,從此以後不給我們登陸了。

島消失在換日線的另一邊。是名副其實的「失土」。好像看得到,再也到不了。Umberto Eco筆下的《昨日之島》。

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

《普通人不會揹著機關槍》:台派喜獲情勒令箭又一?




對我來說並不是全稱式的正確或錯誤,告訴我們在「亡國」邊緣,「所有人」應該做出什麼決定;我看到的反而是人在面對極端處境下的多樣性。

有的人會儘快從被徵召上戰場的狀態逃走;有的人會從和平主義搖身一變,決定拿起槍桿,如此而已。

我實在很難說哪個對或錯,比較卑鄙或更加高尚。馬祖前輩活過戰地政務時代,吃過接戰苦頭,怎樣都不想「被」重蹈覆轍:「民主自由當然很重要,但是要讓戰爭再來一遍......」他抿了一口拿鐵,沒再說話。

網路上常常有逞兇鬥狠之言。要把第五縱隊吊路燈。要把逃亡者視為叛國者,財產全部充公。就比較難看出來有什麼民胞物與、求同存異的成分,比較多非我族類的陰狠。當然更多是自甘筆部隊,齊刷刷:團結、戰鬥、衝鋒!

但沒有到極端情境,屬實不知道人會怎麼選。作者Artem Chapeye也沒想過他會入伍從軍,成為「前」和平主義者。

我不由得笑出來。那些搖旗吶喊的意識形態工程師、心戰長城壘築者,不知道會不會,我是覺得很有可能會,挪用中國用語:精緻利己地,第一時間就流亡在外,境外愛台,雲端鼓吹反抗吧。

平常在境內賺抗保財盆滿缽滿,雲遊四海;現在也只是移地訓練,繼續做同一件事爾爾。數位遊牧,應該很容易習慣。

-

作者的自願從軍,不僅是源於抽象的國家愛、土地愛:「對台灣這個土地的關懷、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我會說是愛,是很強烈的。」

而是「我打算自願入伍,跟無法或沒有能力逃避徵召的士兵站在一起。」(頁33)

台灣其實老早就有這個問題,壯闊台灣的吳怡農在2013年就以美國的募兵政策檢討過

華盛頓首府所做的出兵決策,社會多數人透過選票加以支持,承擔後果及代價的卻是非常少數的人,而且多為貧困家庭的子弟。也就是說:多數人送少數人上戰場,為大家犧牲。

在馬祖待過就知道,很多志願役的弟兄姊妹,都是原住民,光體感、觀察就能發現不成比例的高。

所以那個質疑也有一定道理:「在那邊口口聲聲愛台灣,為什麼不簽下去?」事實上就是讓貧困子弟為您們的愛台灣承擔了,而出一張嘴的人只要躲在鍵盤後面,出一張嘴。

連另一條路都被作者封死了:

我們也可以自我辯護,我們是「在資訊戰線上戰鬥」或「在經濟戰線上戰鬥」,我們在這些崗位上「更被需要」,「能發揮更大的作用」;這樣的說詞自戰爭開始以來非常普遍。(頁32)

我完全可以接受坦白說自己怕死的人。我自己也怕死。但是我很難接受「我在其他崗位上更有用」的說法。[...]不過最讓人反胃的,大概是把逃避包裝成「在另一條戰線上戰鬥」的說法,比如什麼「文化戰線」、知識戰線、資訊戰線,還有學術戰線。(頁150、151) 

這不就是肉喇叭們解釋自己為何不簽下去時最愛高唱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鬥位置論」嗎。

事實上,作者就是專業記者,他依然可以每天寫作,寫部落格和報導。哇,這跟那些心戰長城呼籲家不是一樣一樣的嗎。

但作者簽了下去。雖然上文我說不到極限狀態不知道,但我對台灣呼籲家的信心不甚大。他們相當類似作者引用從軍博士生所寫的:

這種說法理所當然地以為,有一種活動更高級、更菁英,比如寫文章或寫程式、成天把「論述」一詞掛在嘴上......(頁152)

-

這本書主要在抨擊的,是那些討人厭的冷氣房西方左派,不想被捲入戰火而投書要烏克蘭趕快投降的知識界賤人。這種賤人本來就很多啊。我也支持作者。

不過台灣在此時引入本書,則是為了反駁那些經由「抽象思考」來避戰的人吧(藍白?),所以必須提出「具體反戰者」馬祖經驗來對話。

如我在《臺灣與沖繩的對話》讀後感引用京大博士生彩薇所言,反戰思想如今在台灣被親中派獨佔,但事實上不該如此,故要大聲疾呼,例如沖繩、馬祖的真實接戰經驗。

讀了之後,仍然很難覺得從軍的人比較高貴、逃走的人比較低賤。台灣平常有很怎麼樣嗎?實在提不起勁替它揹起機關槍。這也是我的真情實感,跟願意揹起機關槍的人的真情實感應該同等真實。

願意揹起的人,respect;不願意的人,亦understand。

比較令人瞧不起的,應該會是自己不揹,但想方設法花招百出,情緒勒索道德綁架叫人戰爭叫人揹的揹鄙。以及自己揹了,就因而覺得不揹的人比他低落的烈士。

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吧。

當然,我個人會不會因為看見台灣本來就交通戰爭、小小多喪的街頭與道路因兵燹而破壞,忽然覺得大有可為,趕走入侵者能對未來作都市規劃、道路空間的重分配,而突如其來效法作者投筆從戎,也是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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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真正的心戰長城從哪來?是從宣傳來嗎?打雞血可以起乩多久?真正的「共同體意識」「愛國情懷」難道不是從社會治理和政治效能感而來嗎:基礎設施與法整備的完善,使人打從心裡感到幸福。

即使不能,也能透過(口口聲聲自豪的)民主、自由、法治予以逼近。在這個過程中,感到此處雖不完美但有救。

然鵝,在只需要高唱天色漸漸光就痛哭流涕的地方,還有這樣的條件嗎?在文學樂於通篇自我感動這是多麼止於至善的土地,還有能夠批評權力者而不被開盒、網暴、恣意編派為境外敵對勢力同路人的餘裕嗎?

平常這塊土地牛飲下去的台灣人的血還不夠多啊?還有需要我們普通人獻身嗎。不會稍嫌貪得無厭了嗎,這塊母親土地。

作者最大的夢想是脫下軍服,這輩子再也不用穿上,他的孩子們長大後也不必穿上。他之所以換上戎裝,是為了讓孩子及其後輩都再也不用換上戎裝。

啊,我忘了台灣沒有孩子了。這塊母親土地若有知,該有多麼欣慰啊。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直行或是轉彎,我們最終都會相見

舊照片裡,2020年12月公布的交換名單,我錄取的是同志社大學。當時四川熊貓君也在同志社。如果按時出發,也很有可能會認識。

後來疫情來襲,遷延再三,我有機會改簽到京大,並在2022年9月出發。她也從同志社卒業,跳槽到京大。同年10月我們就在京大寒傖的文學院大廳交換了LINE,到今年十月我們就認識四年了。

鬼滅之刃給了主角炭治郎和彌豆子一個宿命,如岩柱悲鳴嶼所言:不怕太陽的鬼彌豆子的出現,讓鬼殺隊與鬼纏鬥千年的歷史,如最後的拼圖,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回望過去就是這種感覺。當然如果當時落入的是另一條軌跡,也必有另一種人生。但還是慶幸有驚無險。命運的齒輪在不可能知曉的瞬間隆隆作動。

如她的同胞趙雷唱的:「不要哭我最親愛的人/我最好的玩伴/時空是個圓圈/直行或是轉彎/我們最終都會相見。」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台灣同運30 / 35》:阿姨花憶前身




小時候,劉敬弘有到社會系座談過,忘了他是以男裝還是貝蒂夫人的身分出席,我好喜歡他,記得又好笑又生猛。長大後知道是妖西的哥哥,阿捏甘丟,吃驚好久。

我也很喜歡《台北爸爸,紐約媽媽》讀哭好幾次。琪姐過世時也很難過。

總覺得這些妖孽應該千秋萬世,但反而很多人提早脫隊。想起系上有些學長。

小時候讀邱妙津,老師盛讚她是不世出的天才,可惜沒有活到來得及偉大的年紀。所以有時候偉大跟才華有關,跟長壽更有關。

令人扼腕的是,他們都沒有活到同婚時代。如果看看現在已婚女同上電視節目,可以不用同志甘苦談,而是理所當然的妻妻擺攤準備美食。

是不是就不用蒙馬特遺書;不用「社會生存的本質不適合我們」。

同運35,可以往更務實、細緻的議題努力。熱熱鬧鬧,像娟芬所言,深慶得人。幫家寧爭取到無罪的郭柏鴻律師,論文題目就是「同性婚姻於德國基本法下之憲法權利與憲法變遷」(„Die Ehe für alle. Verfassungsrecht und Verfassungsentwicklung unter dem Grundgesetz“,看不懂)

因為這條路上人山人海,弦歌不輟,才有餘裕往自己有興趣的方向鑽研,去談一些馬祖和交通的事情,也不必到處戰鬥式出櫃,用海量療法治癒性別馬眼未開之人。

上學期本來跟我同學和一個20歲的同系直男弟弟說要去CD,趁下課到處亂邀人。坐我旁邊從員林來的大一弟弟嚇到:「蛤,先不要」還被直男說:「你恐同喔?」我說不要這樣亂貼標籤!好粗魯好好笑

當一個直男不去gay bar能被另個直男笑恐同,這是一個怎樣從前耿耿於懷的未來、從前殷殷期盼的淫蕩世界啊。

-

這邊寫於讀完後。

也不是說不好看,只是跟「史」的想像比較不同。雖然書名也沒有自稱史啦。

中段以後很多變成當時投書的集結,可是這些應該只是補充資料,還是需要依附在一個史的主幹上比較好?而且最後面厚厚一撻都是年表啊……

不過本書再次提醒我:不要對國家——警察、政客——有太多瑰麗想像,同志曾經深受他們張牙舞爪所害。

王世堅2004年:「同志公民運動舉行大遊行,極盡噁心之能事、教壞囡仔大小,傷風敗俗到極點。」

王世堅2017年:「就是6個字,『活到老,學到老』,雖然沒辦法理解,但同志權益該被尊重。」「如果有人剝奪同志權益,必須先Over my dead body!」

我覺得態度可以是讚許他知錯能改、迷途知返,但不應該是感恩戴德。這不是政客的恩賜。政治人物只是政治市場的產物,他們對風向可精可敏感的。

賴清德2022年:「現在感染愛滋病的主要來源已不是針筒引起,而是由男男同性戀所引起。」「過去愛滋病原因最多是煙毒犯者共用針筒所造成,現在統計數字就是這樣子,我沒有任何不敬。」

也被作者喀飛記了一筆:把疾病和特定身分、族群綑綁,既有誤認相關為因果的危險,也是在增加防疫的難度。

誠哉斯言。我一向就認為身為公民,你多讚許某個政治人物或者某個政治集合(如政黨),也不應該把自己靈魂打包販售,誓死為之搖旗吶喊。相反的,該記的帳、該參的本,一個也不能落下。

所以重點仍然是、一直是,未來也永遠是公民社會。

然而,可嘆的是,在台灣的脈絡下,公民社會似乎只有台上是惡魔黨時比較容易集結。一旦台上是以台灣本體blabla為號召的黨,就不能批評了,就即使批評也轉為寵溺了:「雖然…但是…」化,自以為是軍師在出謀劃策了。

忘記你的受眾甚至你自己就是魚肉,卻誤以為刀俎了。我雖不苟同但就祝福吧。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文學

Gemini:

壹、拯救歷史

杜贊奇在《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中提出的核心警示,是「現代國家(或某個主導性政權)如何以『單一的民族/國家發展敘事』,去剪裁、壓抑或重寫歷史中多元、偶然且異質的聲音」。

如果用杜贊奇的理論框架來審視當代台灣,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同時反映在「中國民族主義/中華民國傳統敘事」與「新興的台灣本土化/台灣民族建構」兩個維度上。

當代台灣正經歷深刻的國族認同轉型與重構,杜贊奇描述的「歷史被國族拯救(實質為壟斷)」現象,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面向:

一、台灣本土化進程中的「新國族敘事剪裁」

在近數十年的台灣本土化與「台灣主體性」建構過程中,為了形塑一個團結、同質且具備正當性的「台灣民族/國家共同體」,歷史敘事同樣出現了目的論與線性化傾向。

  • 「追求民主/獨立」的線性史觀:

台灣近代史常被簡化為一條「從荷治、鄭氏、清領、日治、國民政府到如今實現民主」的線性抗爭進程。在這種目的論敘事中,過去所有事件都被歸納為「台灣人追求作主」的前奏,而忽視了不同時代居民(如清代漢人移民、平埔族群、日治時期協力者)其當下極其複雜、非國族導向的生存選擇與在地認同。

  • 原住民族歷史的「國族化修飾」:

當代台灣國家敘事常強調「多元文化」與原住民族主體,將原民史納入「台灣四百年史」的開端。然而,原住民族各族傳統的土地觀、部落主權與靈魂信仰,本質上與現代「西發利亞式」的國族邊界相衝突。現代國家在將原民文化「視覺化、符號化」為台灣特色時,往往也排除了其對國家體制本身最深刻的解構能力。

二、「硬化邊界」:軟邊界認同的消失與壓抑

杜贊奇指出,前現代的認同多為「軟邊界(soft boundaries)」,存在大量模糊、交疊與動態調整的空間;而現代民族國家為了動員,會將其「硬化(hardening)」。

  • 金馬地區(馬祖、金門)與離島的「邊境困境」

金門與馬祖在歷史上與福建沿海(閩南、閩東)擁有深厚的血緣、信仰與經濟「軟邊界」連結。然而在現代台海對峙與台灣國族建構下,金馬被硬性套入中華民國/台灣的防禦體系與國族框架中。當代台派國族敘事有時難以包容金馬居民複雜的「地緣與情感認同」,常將其邊緣化或貼上政治不忠誠的標籤,這正是杜贊奇所說的「國家邊界對地方歷史經驗的硬化與擠壓」。

  • 陸配、外省後代與雙重認同的失語

在兩岸對立加劇的背景下,擁有兩岸跨界家庭背景(如陸配及其子女)、或仍對中國傳統文化保有深厚情感的群體,其動態、邊緣且交融的身份認同,在「非台即中」的二元對立國族話語下,往往被迫壓抑或被迫進行政治立場的表態。

三、威權時期「中華民族敘事」的遺留與反彈

杜贊奇所批評的「梁啟超式/國民黨式」現代國族建構,在台灣戒嚴時期達到了頂峰:

  • 大中國史觀對在地記憶的抹煞

國民黨威權時期,將台灣歷史徹底附庸於「中華民族復興史」之下,母語(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被打壓為「落後鄉音」,本土信仰與民間風俗曾被視為「不理性、阻礙現代化」的陋習。

  • 歷史翻案中的「二元對立」

解嚴後,台灣社會展開轉型正義與歷史重構,但有時又陷入另一種「反向二元對立」——將歷史簡化為「壓迫者 vs. 被壓迫者」、「中國 vs. 台灣」。杜贊奇提醒我們:當歷史只剩下道德批判與國族立場時,歷史事件本身的複雜度(例如二二八事件中地方會黨、仕紳、左翼思潮與地方自治主張的錯綜交織)就會再次被簡化。

四、傳統信仰與現代國家現代性的張力

杜贊奇在書中專章討論了現代國家如何將民間宗教貼上「迷信/落後」標籤,並試圖將其規範化。

  • 宮廟文化與現代國家的調控

當代台灣的宮廟信仰(如大甲媽祖遶境、白沙屯媽祖進香)展現了極強的民間活力。然而,現代國家與知識界對宮廟文化的態度依然充滿矛盾:一方面將其作為「台灣在地文化/觀光」進行國族包裝;另一方面,當宮廟涉及兩岸交流、地方勢力或秩序管理時,宮廟文化又常被主流輿論投以「黑金、迷信、認知作戰」等疑慮。

這種「既動員又排斥」的心理,正是現代國家面對「未被完全納入官僚理性的民間力量」時的典型反應。

總結

當代台灣並沒有逃逸出杜贊奇所描述的歷史困境。不論是過去的「中華民族史觀」,還是現在的「台灣主體性史觀」,只要歷史被當成「服務國家建構與政治動員」的工具,就必然會產生剪裁與排斥。

杜贊奇給當代台灣的啟示在於:如何在肯定台灣民主與主體性的同時,保持對「國族大敘事」的批判性距離? 唯有容許金馬邊境、原住民族、多元移民以及民間信仰等「複線歷史(bifurcated history)」平行存在,台灣的歷史記憶才不至於從一種國家霸權,陷入另一種國族的目的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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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拯救(台灣)文學 

是的,當代台灣文學不僅需要,而且「正在」進行一場「從民族國家拯救文學」的轉向。

如果說 1980–1990 年代台灣文學的關鍵字是「建構」——透過尋根、本土化、鄉土文學論戰與國族認同的轉型,將「台灣文學」從大中國史觀的邊緣救贖出來,確立其主體性;那麼到了 21 世紀的今天,這套「台灣文學」話語本身,也逐漸面臨杜贊奇所警告的危機:它是否正在演變為另一套邊界清晰、帶有目的論、甚至為了服務現代「台灣民族國家建構」而剪裁異質經驗的官方或主流大敘事?

當文學被過度綁定於「國族打造(Nation-building)」與政治合規性時,文學最寶貴的曖昧性、個體傷痕、邊緣經驗與不可歸類的質地,就會被邊緣化。

如果發起一場「從民族國家拯救台灣文學」的思考,它會呈現出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一、 拆解「目的論的台灣文學史」:尋回複線與偶然

杜贊奇批判「啟蒙歷史」將過去簡化為走向現代國家的單向線性道路。同樣地,若將台灣文學史寫成一部「台灣人從受壓迫到醒覺、最終走向國族獨立與民主」的單一進化史,就會壓抑無數無法被納入此框架的寫作。

  • 超越「台派正統」的多元光譜

這意味著文學史不再以「是否具備台灣主體意識」作為評判作品價值的唯一道德標準。日治時期的御用文學、戒嚴時期的外省懷鄉文學、軍中現代派、甚至是冷戰體制下被視為「美國霸權產物」的現代主義文學,都不應被扣上「缺乏本土意識」的帽子,而應還原其特定的歷史困境與美學選擇。

  • 承認歷史的「分叉(Bifurcated)」

如王德威提出的「後遺民」或「複數的台灣文學」概念,主張文學應呈現歷史的偶然性與多重選擇——如果當年的歷史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例如冷戰結構的演變、左翼思潮的另一種可能),台灣文學的圖景會是如何?拯救文學,就是拒絕把「當下的國族狀態」視為歷史唯一的必然終點。

二、 邊境與跨界文學的復歸:打破「台澎金馬」的現代硬邊界

現代民族國家習慣劃定明確的領土與文化硬邊界(Hard Boundaries),但文學的生命力往往存在於邊界模糊的「軟邊界」與跨界流動中。

  • 金馬與離島文學的解構力量

金門、馬祖或蘭嶼的文學創作,往往帶有與台灣本島截然不同的歷史體感(如馬祖的冷戰前線經驗、閩東語系文化、冷戰後與福州的動態連結)。若強行將金馬文學納入以台南/台北為中心的「台灣本島國族敘事」,只會遮蔽其對於台海對峙更深刻、更具批判性的在地記憶。「拯救文學」要求我們尊重這些邊境島嶼作為「自我主體」的聲音,而非將其僅僅作為本島防禦屏障的背景板。

  • 新住民、離散與跨國移動寫作

當代台灣文學正大量湧現東南亞移民/移工文學、陸配寫作、港人移居台灣的離散文學,以及華文文學(Mahua literature)在台灣的生根。這些寫作夾雜著多重母語、異鄉孤獨與跨國資本流動的殘酷,無法輕易被簡化為「愛台灣/認同台灣」的國族忠誠表態,它們恰恰構成了對單一「台灣國民」定義的深刻挑戰。

三、 脫離政治合規與「文藝政策」的糾纏:重獲美學與罪惡的自由

當國家力量(文化部、國藝會、各級文學獎)成為台灣文學最大的資源贊助者與推手時,文學創作很容易無意識地走向「符合政策導向」或「國族正確」的自我審查。

  • 拒絕「主題先行」與「符號化本土」

「拯救文學」意味著反思將原住民族文化、二二八/白色恐怖轉型正義、宮廟民俗等元素「符號化、消費化」的現象。文學不應是國家轉型正義的宣導手冊,也不該是展示台灣在地風情的觀光櫥窗。

  • 捍衛「不健康、不正確、不可收編」的權利:

文學必須有權利去描寫人性中的陰暗、懦弱、叛逆、不道德,甚至是對國族大愛毫無興趣的極端個人主義。當小說家可以自由地寫一個「不愛國家、不關心政治、心懷偏見卻極其真實」的人,而不必承擔「破壞國族團結」的道德指責時,文學才真正獲得了自由。

四、 言語的解殖:從「單一國語/台語」到語言的狂歡

民族國家總是傾向建立統一的「國語」(如過去的中華民國國語,或當前本土化浪潮中試圖規範化的標準台語/台灣華語)。

  • 混雜語(Heteroglossia)的實踐:

「拯救文學」的語言景觀,應該是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所說的「複調」與「狂歡」。它不是要用一種新的「標準台語」去取代舊有的「標準國語」,而是擁抱日文殘留、日治漢詩、台華混雜、客語、原住民族語構詞、東南亞借詞與網路次文化的「不純粹」。 

文學的語言應該是裂解的、帶有痕跡的,因為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語言記憶本就是一部高度斷裂與交融的殖民/後殖民史。

總結:「從民族國家拯救文學」之後,文學會長怎樣?

它不會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國立台灣文學紀念館」,而更像是一座野蠻生長、邊界模糊的「歷史與記憶的森林」。 

在這個森林裡,歷史事件不再只有「正義與邪惡」的國族對立,而是展現出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妥協與無奈; 

離島、移工、外省後代、同志、極端個人主義者的聲音,不需要通過「證明自己屬於台灣」的通行證,就能憑其文學本身的美學價值而被傾聽;

台灣文學不再是一個用來對外防禦、對內動員的「政治盾牌」,而重新成為一個開放的容器——它勇敢地接納所有的雜質、傷痛與不確定性,並在對所有霸權(無論是大中國還是新國族)的批判與超拔中,展現出真正自由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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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能否這樣說啦:健康的狀態下,建構與解構(嘲笑、質疑、拆除、提出alternative)民族國家這兩種方向,應該勢均力敵。但仔細想想又不太可能:往往國家只會獎掖前者,因為這才符合國家=一個共同體的利益。

中國(而不僅僅只是中共)天然就不可能縱容台灣獨立,能大一統自然勝過聯邦甚至邦聯,遑論「分離主義」。台灣也是,但比起幅員遼闊的疆域所能擁有的焦慮,或許在此「民族國家未完成」的狀態下,更使台灣焦慮的是對民族線性史的挑戰吧。對把自己感動得涕泗縱橫的「百年追求」的懸置。只要不這麼歡欣鼓舞、喜聞樂見,都離同路人不遠矣。

國史館最新的館長就任命是給研究二二八的學者。其實光「國史」聽起來就很難容下異質,即使原住民也只像大和民族敘事下的愛努人,都拿來點綴而已,只要有人提及原住民鄉多投哪一黨?則連他們也難逃同路人、非國民的網羅。

就祝福吧,深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