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第一章開篇:「他在社群媒體上發布的內容很吸引我--並不是一味地謳歌『島生活』,恰恰相反,更多時候是一種諷刺和批判的論調。」也和我若合符節。我永誌不忘馬祖高中的馬桶事件,也至死不渝島上的捕風捉影和權大勢大。
島我兩忘,若即若離,是和島最安全的相處方式,至今奉行不輟。
我也很擔心這種報導類作品,抽象層次不高,話趕話充滿語言,所以篇幅通常要拉得很臃腫,獨沽這味,書櫃會擺不下。如果沒有經過作者適當的剪裁、去其糟粕,現象就只是現象而已。
所以我很保守,不敢輕易點讚。但,許是島嶼共相的強烈,又或者平常確實接觸太多「抽象層次太高」的鬼東西。柴靜說,真實自有其萬鈞之力。簡單的邏輯鍊條,小孩也能從土中將事實拔地而起。
島的閉塞,島的蕭索,島的難以為繼。
才或多或少,後知後覺的追認長輩說的話有其道理:馬祖是太幸運的島,沒有戰火,富得流油。在李問某支影片下,也看見簡體留言如是說:馬祖身處中華民國體制內,是它歷史的幸運。
作者庫索的第一座島,五島群島的福江島,離長崎船程1小時25分。高齡化嚴重,財政捉襟見肘,沒有私家車的長者淪為我常常在書中看到的「交通難民」,雖然有公車「通院車」往返島上,載老人去回診、拿藥,但班次極稀疏。
本來以為可以拿來映照汽機車在島上氾濫成災的馬祖、金門、小琉球,但看來日本離島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和貧窮。務農者的養老金沒辦法和企業員工相比,即使退休,都還需要兼差其他工作才能維持生活。
島上消費其實不低,簡樸、斷捨離、自給自足的生活,只存在玫瑰色的仙山妄想,為了應付這些支出,《離島經濟新聞》最推崇的職業是:公務員。馬祖人看了會心一笑。
作者寫信表示想隨農戶民泊,住進他們家裡,那份或農或漁的重勞動是真的,但鄰人之間的物物交換、島嶼人情也是真的。
複雜性要深入第一線,有豐厚的第一手資料才能呈現。這本書就是很好的例子。不隨便「範疇化、概念化」,火急火燎把事物向上抽象化,學舌大理論家高深莫測的說詞,硬要套到地方小島,結果摀成一個四不像。
這座島賭不賭呢?日本各地的「農村」(對,不是、不只是漁村)缺乏娛樂活動,所以柏青哥這種賭博遊戲特別受歡迎。「而它帶來的後果,並不輕於任何一項賭博,傾家蕩產活不下去的例子比比皆是。」
庫索至少給了一個背景,叫缺乏娛樂活動。她可沒有順著某某學的藤,摸出賭博肯定論的瓜,去把島上的人扔在嗜賭為美的汙名裡。
我想這就是沿著第一手的觀察、具體的資料傍地而走。表達出對人、對地方本身的尊重。
不會歸因就不要歸因,不會抽象處理就不要抽象處理,好好的把人在島上如何活給交代清楚,就功德無量了。
2.
日本的離島海士町自從發明出「島留學」制度,人滿為患,日本各地的高中生紛紛前來就讀。
有的人是為了逃避親子關係,他們就算來到島上也會一直窩在宿舍打電動;但有的人就真的是為了來體驗和大城市「四肢被保鮮膜包覆,絕緣於環境的生活」(劉亦語)截然不同的島嶼生活。
因為這個制度的成功,海士町再接再厲,推出成人版的「島留學」計畫,吸引很多大學生、大學新卒、社會人來到島上,參與島的生活。
日本是這樣的社會:按部就班參與它,它就會讓你過上餓不死的生活。但代價就是驚人的同質化、去個性化。
我旁觀過京大碩士生的地獄求職,那幾個月她非常焦慮,刷入職測驗考古題、作性向測驗、考多益,同時繼續準備論文。只要履歷上出現空白,例如沒有跟著同學在學期間開始跑就職,就會被面試官抓出來詢問。
所以日本人要怪就會怪到底。離經叛道的代價不小,動能要很大。
有的島留學生說島嶼生活很悠閒。作者就暗自吐槽這是初來乍到者的濾鏡觀,真實的島嶼生活是每天忙得團團轉,很多事情待學待實踐待勞動,她才剛領會完。
島給我的震撼是很大的。在去島之前,我的生命只有一個價值體系,就是國民教育和高等教育的評價體系。話就是要講得抽象,要概念化、模糊化,要讓城市裡的同儕們驚嘆你好會搬弄理論術語。
但島的見聞讓我發現還有另一套,從紮實的過生活的態度、土生土長出來,實踐、誠懇的評價體系。向自然為師,向耆老為師。
論文上的術語是幫助人更了解島嶼、更了解地方的工具,而不是反過來。
「外來的藝術家會一直來一直來,趕快上去聽老人家講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好像就被敲醒了。回到台灣後,學院裡的衡量標準對我就不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朋友和老師對我的評價就是偏食,沒興趣的東西就毫不想碰。
但我一點也不以為這是缺點,反而很蟑洋、想當萬事屋,才表示你的評價體系是被「中央」,那個望之儼然的學術社群whatever給帶著跑的。
你要有自己想鑽研的東西,要有自己的問題意識呀。沒有的話,你回來讀書是幹嘛啊?當弄潮兒實習生喔?
有明確的喜好和傾向,其實是人生最幸運的事。你學習它接觸它,是出自歡喜樂意,而不是懸樑刺股。常常接觸,就會比大多數人更透徹。事情靠意志力很難,但靠習慣和樂趣是最簡單的。
雖然我常常吐槽,也發誓不要再回去。但島教會我好多東西。這樣回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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