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處男作《小島說話》入圍金典獎了!謝謝評審,謝謝論文指導老師,謝謝離島出版,謝謝編輯,謝謝賜序的兩位巨星,謝謝推薦的人兒們。
是不是太厚積薄發,是不是太實至名歸了?
2017年馬祖文學獎我忝膺散文組首獎,那時我正在島上教書,但發生了一些事,堪稱返鄉青年的通過儀式,徹底砸碎我望鄉的粉紅濾鏡,對整串島不爽非常。地方媒體來電訪問得獎心情,我也俏皮、賭氣又得意的說:實至名歸吧。
自覺弱弱的報了一箭之仇:我才不是鬧事的白目。
對一個地方有感情,那必然是五味雜陳的。《小島說話》裡正是如此,大部分讀者或許會注意到我正反並陳,口若懸河;但敏感的讀者注意到我的欲言又止。
我把外婆和媽媽口中那座遙遠的,有狐仙女鬼和刻骨貧窮的島,重新「活」回我的身體裡。跟著島上的長輩、青年們按圖索驥,把它的身世寫回來。
如此豐富,如此具體,有如此切身的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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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媽母語分別是台語和閩東語,但他們都是「轉頭族」,只和長輩平輩說母語,對我只說華語。
因此雖然常和外婆劉金女士嬉笑怒罵,卻沒有能力垂釣她被塵封在昔日之島的記憶;那些半夜突然興之所至的「婦女隊」故事。
我們之間,橫亙著一條被國家割斷的舌頭的距離。
現在她也敵不過生命定律,懷著她的故事被死亡捕獲,潛入了「歷史的無意識」。
所以《小島說話》的追尋與眷戀,一開始就抱著遺憾:因為我已無從探究外婆個人的小歷史,只能繞道島嶼的大歷史,嘗試將她包圍。
一切還是頓悟得太晚。書出版時,她已經躺進了台灣淺山的墓穴,和闊別三十餘年的外公並枕長眠。
據說附近偶爾還能聽見隱隱的相罵聲,可惜經過的人表示聽不懂那是什麼語言(騙你的)
如果她還在的話,如果她還腿腳硬朗的話,當會舉起書中印有她當年開放觀光伊始,立刻飛回西島老家門前的照片。
假裝毫不經意,身子搖搖晃晃,扯起嗓門大聲公播,用馬祖國語好高(hō ko,炫耀):
「我外孫寫書,是作、家!跟我講:唉唷~阿媽你有在上面,看起來雅年輕!」笑咪咪,給她的死對頭台灣阿媽們聽。
這快意恩仇的基因其來有自啊。我就喜歡她這麼簡單粗魯。烏黜黜,胖嘟嘟。
還攛掇著她加碼:「你忘了說得獎,雅侈錢(很多錢)那邊。」入圍或得獎就先模糊處理,讓她報屬於她的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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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我出生前就過世,我與他緣慳一面。
聽表哥表姐、阿姨舅舅們都說,外公是極其嚴肅、不苟言笑的人。
有些人說我在批評某大學者的作品時「太兇」。學者說馬祖是漁島,所以是賭島(大意如此)。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外公就是漁民。因為漁業凋敝,1970年代跟著嫁給軍官的大阿姨(他大女兒),全家遷移來台,過他即將倒數計時的殘生。
但我從來沒有聽過家人描述他賭博的情狀。賭在外婆口裡只出現在負面情境:酒鬼、賭鬼!
我問阿姨(他二女兒)外公是否賭博,阿姨回以「NO!怎麼這麼問?」我解釋緣由,她比我激動:「告他!無稽之談」
我問島上的長輩,長輩說他訪問數十位耆老,只有一兩人曾流連賭桌。「不要把特例當通論」。
漁民出海的所有努力,都是在控制風險、減少未知,和「賭」截然兩判。穿鑿附會,是在羞辱漁民。
我彷彿看到,外公勤勤懇懇一生,故後多年,卻要被不知哪裡來的德高望重之輩覆蓋一層洗刷不掉的汙名。甚至被抬到國際學界的高度,幾乎成為一種「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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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可能馬祖是言論的真空地帶,吸引大票有志之士來強作解人。
但早已並非如此。馬祖人不會再純粹因「有人寫」而高興。
馬祖不是工具,不應為抽象的論斷、學術的業績、乃至扭曲的污名服務。反過來,應該是你的經驗、資料、概念、理論,要為更深入了解馬祖而服務。不該買櫝還珠,更不該本末倒置。
馬祖的豐厚超乎想像,它只在更紮實的研究、更複雜化的呈現裡開啟。
《小島說話》只是拋磚引玉。在外公外婆這樣真正用生命活過歷史的人而言,我永遠只能跟在他們身後當一隻小小外孫,牙牙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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