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 星期一

礁岩與白花:馬祖的粗礪與溫柔


8月,GPT畫的

12月,Gemini畫的


1. 

我經歷的當代馬祖,是金門作家吳鈞堯念茲在茲的「戰地政務之前和之後」的之後那部分。被他形容為光怪陸離的後戰地時代。我翻陳年馬祖文學獎評審紀錄,劉宏文老師曾指出泰半投稿仍是老兵憶舊。

我想那潛台詞就是:不能總是沉湎於過去--此時此刻的馬祖,是什麼樣貌?另一層更深的潛台詞,或許呼應吳鈞堯:馬祖是它自己,不該被戰地政務定義。受此啟蒙,我也渴望把頭伸出海面換氣。

海平面下是把馬祖鎖進狹窄的兩岸、國共格局;海平面上晴空萬里,還原馬祖的海洋原型。它如何踏上季風、乘著洋流,舟楫往來,成為航程對岸琉球王國所自許的「萬國津梁」的一站。

離開馬祖前一天,我還在氣打工換宿的老闆娘。她讓我想起家母。我在廚房洗廚餘桶,她在門外高聲抱怨:「好了沒啊?到底在幹什麼!」他們在我面前嘲笑已經離開的其他小幫手,讓我想我就是下一個。問我動作為什麼這麼慢,收幾個房間花了一上午。

我火大:「不是說今天沒有房客嗎?我不是先確認這件事,你也說可以慢慢來。」她不疾不徐:「那也太慢了吧?」所以我臨時決定離開。最後遇上這些,實在狗尾續貂。就算島上的人多怪誕,但我想留下的只有美麗的記憶。那是我跟自己的海誓山盟,期間限定,以一年之約。

那天傍晚逸馨姐帶我走到柏油路下方,別有洞天。她飛快在礁岩上跳躍。家母回到她的故鄉西莒,也是這樣帶著我們討沰,「我家冰箱在海邊」是真的。要咬掉尾巴的螺貝、要用工具撬下礁岩的佛手,味道鹹腥。西莒老屋裡有石頭塵土味,有木頭清香,那變成我對家母口中貧窮落後的島記憶的底色。

那時我怕成群結隊的海蟑螂,被它們困在燙腳的石頭上進退兩難。

再抬頭,二十年前家母和二十年後阿姐的身影重疊,她們已經離海很近了。

我很遜,成長在都市旁邊的小鎮四體不勤,綁在胯間的小小收穫網都填不滿,倒是姐已經滿載而歸。西天奼紫嫣紅,我被這樣慷慨的魔術時刻深深安慰。被欺負也受鼓舞,島的粗礪和溫柔參差互見,百轉千迴。我感激姐在智識上帶領我重新找回身上的「馬祖性」,更以身作則,動手動腳。

那一年我們有個讀書會,在她的咖啡廳聚眾滋事。她攤開她為《出洋:穿越大埔石刻400年》畫的插圖。海鷗順著季風遷徙,昔時在星羅棋布的地海世界自由逡巡的人們亦復如此。冬去夏來,年復一年。

宇宙是一個圓,人們一代復一代在裡頭循環。

循環的不僅是時間,也是空間。舊日達悟人往來於蘭嶼和巴丹島--現在島已經「屬於」菲律賓政權了,就如同蘭嶼已經「屬於」中華民國,現在又漸變為台灣政權一樣,過去連綿的海洋,已經有了楚河漢界--那形成了一個頭尾相銜、無終無始的海洋世界。

當漢人還在追問:日月安屬,列星安陳?達悟人把日月星辰,一顆一顆鑲進這循環的島嶼世界。


2.

我抵達島時,是盛夏的強弩之末,深秋很快覆蓋而來。我冷到網購一台電暖器擺在宿舍但百無一用,只有跨在它上方才有絲絲暖意,整間房依然冷如冰窖。

周末到校陪小孩寫作業,我門窗緊閉,拉下投影幕投影火堆,聽它劈劈啪啪,在心裡取暖,和學生輪流對手指哈氣。隔壁惠我良多的前輩老師經過看到,忍不住開門笑出來。

但只要捱到隔年春天,氣溫一格一格螞蟻上樹,從個位數破十、破二十度,島就會獎勵你堅忍耐寒,給你盛大的回饋。

我爬山上班,到山頂氣喘吁吁,正好寬衣解帶。騎車來的同事手腳冰冷,但我氣血翻湧,滿頭大汗。路上嗅到一縷暗香,順著它找,發現本來無聊的綠色灌木開出白花星星點點。用app追問芳名,原來叫海桐。

還有花期長達半年的忍冬,就是金銀花,香氣清冷,是馬祖古傳藥方。奶白奶白的梔子,劉若英唱「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從西尾小徑騎出來,摘了一朵送人。今年五月陪阿姐走了一段日本四國遍路,看到寺中盛放的梔子,仍想到這段往事。和似是故人來的七里香、百里香,冷不防就在夏天晚上,從你身後將你俘獲。

白花在香味圖譜上是一種香系,有著類似的調性。南竿或可受封為白花之島。

也有紫藤,但不在我生活範圍。只有一次順著山線中央大道騎,鼻子比眼角先發現紫藤蹤跡。在鬼滅之刃裡,紫藤對惡鬼有劇毒,所以夜間集會總在紫藤花園。我最喜歡的蟲柱胡蝶忍擅用紫藤花毒殺。

王建華校長曾以紫藤感慨,馬祖原生植物已在一次次的開發中消失。和土地短兵相接,拆掉我在城市活太久,四肢絕緣的塑膠膜。

百花殺盡的島冬,氣味僧的鼻子很感寂寞,忙問推薦初學者的香水幾何?文學啟蒙教授在臉書回我:試試這款和那款。於是我變成前輩口中那位香烘烘的男老師。我很不好意思,也有點得意。彷彿帶著截然不同的屬性,切入島的肌理。

畢竟如地方工作者羅士哲所言:「你回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是異鄉了。艱苦的適應之後,才有機會變成故鄉。」

遑論我的童年不在這裡度過。事情發生時,無根無依,是多年以後,同為西島人的鄰居姐姐們替我仗義執言:原來就是你。我們好生氣。

最重大的就是馬桶事件。給我們宿舍住的單位死活不修我通報兩週的馬桶,直到我揭露這件事在馬祖資訊網上,他們才終於有動作--趁我上班直接闖入我宿舍,勾出一把不知沉在水道裡多久的屎梳,直接丟在我的馬桶上,還誣賴是我自己往馬桶丟進梳子忘記了。

同事說:梳子是誰的不知道,但屎應該是你的。

姐姐們像我失散多年的胞姐。照她們的說法,我們的父母是時光甬道裡擦肩而過的鏡像,歲月實驗裡的對照組。渡台大遷徙那年代,我的外公外婆帶著我的媽媽舅舅走了,他們的祖輩沒有。於是一支在中壢落地生根,長出我這朵花蕊;她們則留在島上,成為馬祖人。


3.

誰有資格自稱馬祖人?我也翻來覆去思考過這大哉問。

畢竟當年我投書,解釋為什麼馬祖親近國民黨,而對民進黨充滿遲疑,就有不認識的鄉親傳來陌生訊息教訓:「你算什麼馬祖人ㄚ!不懂莊董。民進黨台獨早就把金門、馬祖割除在外了」注音文一,錯字二枚照引。雖然我文章就在解釋這件事。但鄉親的疑義也佐證了島民們被割棄的感情。

有讀者讀完《小島說話》,對我引用朱西甯很不解:「在這片曾被日本佔據經營了半個世紀的鄉土,其對民族文化的忠誠度和精純度如何?」把日本改成中華民國,或就是馬祖當今的處境。但他不認為台灣人有在丈量「馬祖對民族文化的忠誠度和精純度」。

我想這位讀者是真正的往來無白丁,不必看見網路上動輒小嘴一揮,指點江山:金馬還給中國--既然這麼愛投國民黨;中華民國退回金馬--既然這麼愛投國民黨。

雖然不是什麼主流聲音,但我也看到有人鼓吹核廢料運到金門,美其名打造海上輻射長城,共軍不敢隨便打。

事實上,除了烏坵,馬祖也曾經被列為核廢備選場址。留到最後的選項之一,不幸就是外婆劉金的故鄉西莒島。以台灣為中心,被劃進這天圓地方裡的所謂離島,都逃不了被片面扔棄「副產品」的命運:重刑犯、核廢料、政治核廢料--他們得而誅之、丟得愈遠愈好的中華民國和國民黨--以換取首都經濟繁榮、中心蒸蒸日上。

這份地域不公,就是高橋哲哉所謂「犧牲的體系」。日本的案例是核災的福島和美軍基地的沖繩。島嶼的命運有其共相。

被國家刺入,受國家裹脅。島位處邊界,同時兼有「邊陲」和「前線」的特質,正適合我們用以思索正義凜然的家國大義,駛離被戰地歷史、軍事敘事給籠罩的航域,卸去被塗覆的一臉迷彩。

贈與我們「馬祖」這串島名的默娘擦掉臉上的草綠泥黃,露出她的桃腮黛眉,粉嗔一聲海神歸位。這會不會就是馬祖的《神隱少女》?

距離會美化。一個是時間的距離,像老兵憶舊,全都「痛苦過去,美會留下」,沒有島嶼實況,沒有體制檢討,追憶自己年輕,把馬祖打上了不成比例的光暈。另一個是空間的距離,在台灣任教,有頭銜保護,不用長久居住、被人際關係綁定,自然難以低到塵埃,看見島的真實。

我後來發現,能巧舌如簧,褒美放題的,多半說明你正是來蜻蜓點水的「外人」。真的深度參與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愛恨交織、毀譽參半。換言之,具體、曖昧而複雜的。

島推我離開家國大義,回到很有自覺的「小敘事」。很少再吶喊什麼同島一命,共不共同體交給政治家去疾呼。身為文學者,應該提供更動人的故事、更深刻的思想追求。

姐有她民國二年出生的外公,她亦步亦趨著外公的步伐,挖泥牆的土泡水看成分,在島上種菜、養雞,試著自給自足。我也不是為了愛一個抽象的馬祖、或這國那國,而是想追上外婆的背影,挽著她再同行幾步。


(刊於2025年11月《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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