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她來自馬里烏波爾》:在萬人塚打撈母親





1.

歐洲文學很奇異,它不像東亞受我一生浸淫而淪肌浹髓,也不像廣袤又優渥的北美那樣爽利直白。歐陸有點像琅琊榜的世界:一個沒有被秦始皇車同軌書同文掉的中國。跨越國境即成異世界。

像莫文蔚唱的:這世界那麼多人。擠在一張地表,可是裂土而分,於是有了截然不同的語言、歷史和殺戮。

延續到20世紀——不,21世紀。此時此刻的馬里烏波爾,是頓涅次克共和國的第二大城市,位在俄羅斯控制下。

柯裕棻寫,母系的血緣在家族裡飄零。這在平時只是感嘆,但在戰時,那就是攸關線索是否因改夫姓而斷絕,歷史是否陷落到永恆的無意識裡;攸關超級任務的難度,門打開是不是空的了(太老的梗)

我想起黃錦樹,膠林裡鬼影幢幢,沒有名姓的祖先們面孔模糊,一代代在土地上繁衍,被驅趕來驅趕去、奴役來奴役去。

我同時在讀美國法院史料留下來的《為幸福而生》,「最南的南方」發生過的「紐奧良往事」(都是書中的章節名),那些和白人國家對撞的黑人們,像閃過衣角那樣在歷史上驚鴻一瞥,被留在某個19世紀的法庭文件裡,旋即又復歸消滅,不知所蹤。

這個追尋來自馬里烏波爾的她的故事,離我並不遠。如果不是家裡出了一個不成材的寫字的外孫,劉金被死亡攫獲後,就會吞進歷史口中的萬人丘,無名塚。

然而饒是我如此努力刻下她的名姓,我對她的一生仍是一無所知。或者該反過來說:正是悲哀於我對她的一無所知,才要將她一寫再寫。對她的無知,也打開了我的追尋。


2.

我原本以為隨著追尋自殺於早年的母親,進而徐徐開展的昔日生活世界,是押韻於20世紀東亞—中國大陸—乃至於台灣的謎。

舊貴族的子嗣加入布爾什維克——地下黨,把自己所根源、所身處的世界刨除、剝落殆盡。隨之而來的紅色帝國蘇聯,和舊日的帝俄都擅長以流放或者殺戮對待持異見者。

流放可能是專屬於橫跨如此廣袤土地的國家,在現代還能執行,並展示其殘酷的刑罰。作者發現她真的有一個母親還父親的誰誰,被流放到針葉林與瘴癘的大山裡,很可能從此根留當地,遠離政治中心,和許多被流放者一樣。

我原本以為是像《鴻》那樣的由小見大,從一個時代脫落,自我革命掉,隨著戰亂,整張家族系譜又離散進諸異域,消失於茫茫人海的故事。它當然是。這本身已經足夠震撼了。直到再來一個震撼:

她終於找到與她有血緣關係,並且還活在世上的親人。但隨著與親人更多的信件往返,對方突然承認是他殺了自己的母親——那個作者曾感嘆家族的幽靈仍在上空遊蕩,因為竟然與作者母親同日死亡的母親的姐姐的女兒(很複雜),作者未曾謀面的表姐,死於她的兒子之手。

作者對她因這趟追尋之旅而碰頭的夥伴在線上說:終於變成偵探事件了。

但那當然廣大有如土地下的根系綿延。或者,用作者的話說,那是有毒、腐化的土地,緊纏著她的根源。她早年無意識的叛逆亦無從將這一生連根拔起。

我的話則是:啊,變成玫瑰瞳鈴眼了。




3.

但這一切當然一點都不好笑,就算是類似類戲劇的成分,也是一場悲劇。

作者的母親死於36歲時的自殺。等於她用身體將作者從虛空中形塑而成,沒多久就像霧中的一個謎,消逝在她身處的、艱難的時代。

但這被拋擲到世上的生命,這個成為了一個人的作者,又算什麼呢?人對自身起源的追問,幾乎是個本能。我們和死亡之間隔著兩面脆弱的壁:父親與母親。母親的自死,將起源片面抹去。

讀到這裡,未免物傷其類了。即使家父家母椿萱並茂著,但那並無能移易於我只是「無端受之於父母,易朽的身體髮膚」此一事實。一樣是無從選擇、被拋擲至世上,被迫開展生命的事實。

作者母親最後陷入的憂悒,已是對被神離棄的絕望。她禁止兩個女兒再禱告,說神不存在,但隔天又流著淚叫她們禱告。她已經完全不在這個塵世了,在最後的時空裡,任憑作者乞求、搖撼,母親的目光都宛如凝視著她並不存在的虛空。

作者母親曾懊悔當年年輕時沒有去當修女,往後的流離和痛苦,都是上帝降下的懲罰。年幼的作者反問:那我呢?如果你當修女,就不會有我了。

「也許沒有出世,對妳會更好。」那裡已經無路可退了。來時的起點已被存在性地、永恆地關閉了。

如果「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家母語),那往後的一生,不是refugee(為了安全而尋求庇護的難民),而是displaced(流離失所)就有了理由。那比烏格雷西奇式的因國籍而流亡於世界之大更原初、更「釜底抽薪」。

作者沃丁的流離失所,是自始就不存在一個可供退回的意義性的本源,贖不回「最初依偎」。李永平沒有他的雨林深處,張大春沒有他的雞翎圖可供四喜憂國[1];是生而為人的徹底被取消。

全書最後一個問題是,為何母親說了多次要帶她和妹妹一同投水,最後仍食言,只有她自己在十月獨自投進了黝黝的雷格尼茨河底。





[1] 「有故鄉可退是幸福的,那來自的地方往往是最有力量的。做為讀者,譬如說我一直希望李永平能退回他婆羅洲的最深處,那兒有拉子母親在啜泣;張大春退回他的〈雞翎圖〉,那兒四喜猶在徬徨憂國。」黃錦樹,〈退回—超越故鄉——評莫言《檀香刑》。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