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2日 星期五

帝大誌Vol.03|編者的話‧人魚吵鬧:文學少數說




人魚吵鬧:文學少數說


1.

看到朋友轉的一則貼文,是一篇考古人類學論文。2016年,台北捷運萬大線植物園站預定地下面,挖出了一具破碎的遺骸。雙手反綁,屈身箱葬。寫作者是清大人類系的邱鴻霖老師,他表示這很不尋常。

他檢驗遺骸成分、測量骨殖長度、記錄殘存的牙齒狀態,並且以一顆在腐朽衣物纖維中留下的鈕扣,對照清代、日治和戰後初期的台灣生活用物史,逐步縮小範圍,把墓葬遺骸的時代鎖定在1920-1960年。

他也利用各個年代的地圖,對照墓葬出土的當地應該沒有這樣的埋葬理由。他層層推論,撬開時間的紅土,深入地層,證諸史料與口述史,表示:不能排除是228事件的受難者。

他不說必然是,而是高度謹慎:不能排除。

植物園一帶被記載為228相關遺址。有的受難者在事件後2-3天才收屍埋葬,正好進入屍僵緩解期,遺體開始軟化,才能被塞進這麼小的箱子裡。

當然,不能排除,他強調,意味著只是一種可能。全文用了26個可能,顯示其推測與猶疑,在有限的線索裡保持對真相的謙抑。這具約40歲左右的破碎(高度懷疑是)女性遺骸,可能來自偶然的單一凶案,但也不能排除228事件的相關性。

論文不疾不徐,客觀克制,忙著看那些骨殖牙質,讓你知道這不是文學界那些結論早就迫不及待寫在第一行的目的之作,卻突如其來掀開了歷史的血腥,讓人毛骨悚然。我讀畢,稱之為台式恐怖。

2.

憲法課上,老師詳細講解大法官釋字690號的事實背景。2003年是台灣(上一次)大疫之年:SARS襲來,台北和平醫院爆發院內感染,有位醫師離院後抗拒市府的召回命令,認為在缺乏隔離條件與物資的情形下回到醫院並無意義。最後他被記過、解職,失去退休金,並戴著「落跑醫生」的烙印,開始一路打官司,但屢戰屢敗。

窮盡一切手段,才能叩到大法官的門。大法官一紙解釋,依然判他敗訴,說法規所謂「主管機關的必要處置」,包含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隔離,合憲。即使許宗力大法官曾在某個半公開會議中承認,那是他做過最後悔的一號解釋。

我的憲法老師蘇慧婕,總是理性、愉快講課,但那天講到這個釋字申請背後的案例事實哽咽,暫停了幾秒。

這是法律系,我絕對不會煽動大家不去思索的反抗、為了反抗而反抗;但我也想請大家不要不思索的遵守規則,因為有時候規則本身是不公正的。

憲法解釋或裁判是這樣的:多數大法官支持的立場,會形成釋字或憲法裁判,具有拘束全國各級機關的強大力量。表決不贏的大法官會回頭去寫「不同意見書」,令自己的立場與論理昭諸歷史,以待後人。

釋字690號李震山、林子儀大法官的不同意見書是這樣寫的:

既然宣告系爭規定合憲,又有何種立場要求主管機關「儘速」依據違憲主張的理由檢討改進?既然以違憲主張要求「儘速」檢討,為何又不逕行宣告系爭規定「違憲」以收迅速「健全法制」之效?

既然稱頌主管機關「……採取必要強制隔離措施,自較法院決定更能收迅速防制之效」,且肯認其已有完備行政程序而合憲,又令其「宜」強化司法程序並通盤檢討,豈不既矛盾又多此一舉?

釋憲使用此種兩面手法,確將「重國權輕人權」的態度表露無遺。

試問各級法院法官,在主管機關未「儘速」修法或一直未通盤檢討時,應採取何種使人民甘服之審判立場?

補充一句,該號釋字作成至今14年,主管機關果如兩位大法官所預期,並未對傳染病防治法制「儘速」進行什麼「通盤檢討」。

3.

2025年底讀了這些文本,它們不是狹義的「文學」,但層層遞進,擲地有聲,有論理、有立場、有詞鋒、有人性,是我最愛的寫作。但不會有任何人來頒發他們一座林榮三。我覺得很可惜,文學的視域這麼窄,豈非變成大尾油土伯多米多羅口中的走鐘獎:「我以為是一個小圈圈自嗨的地方。」

雖然邱教授、大法官等大人物很可能不屑,但我既然手上有帝大,自然要私器公用,予以嘉勉/加冕。他們沒有林榮三,但得到我冠名的帝大劉亦獎,表彰他們在歷史深處留下的文字像鋼鐵一樣明亮、熾熱。

對法律初學者如我,司法文書十分枯燥,唯有不同意見書讓我熱血沸騰,憲法畢竟是很「價值取向」的根本大法。那天下課就纏著同學宣告:「好想當大法官,每天卯起來寫不同意見書!」我要擅自穿上粉紅滾邊鑲鑽法袍,每天拿起我象牙琺瑯嵌珍珠的法槌,追罵我的大法官同僚們食古不化、率爾操觚。

可惜以我鄙薄的學思歷程,今生恐怕是難被提名。那也沒關係,作為讀者,我還能審判一部部文本。

作為書籍吐槽第一品牌,帝大就是一台文學界的少數說製造機吧?看看我們跟「主流意見」的距離。本刊收錄的評論,大概都座落在同一條延長線上,而我對此簡直與有榮焉。

事實上,我認為這正是文學該有的「功能」。什麼也沒有的文人,不像法官檢察官背靠國家,有強制力的支撐;我們只有白紙黑字的言靈。因為國家太強大、社會太多人,只有一己之身的文人當然只能「躺下來罵娘」,你揭露、嘲弄、批評、諷刺,都是心有不甘,但無能為力。

我以為文學就要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但心有不甘。要留下來化為陳跡,邀歷史作個見證。在這個曾經這樣那樣被眾口鑠金的鋼鐵洪流沖刷的時代,在口口聲聲「自由民主」的土地裡頭,留下偏遠的笑聲。

以這樣的意義看來,本刊簡直就是熱騰騰的一份不同意見書,一份被塞得小小的墓葬。蜷成一個問號,但是無比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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