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時,GPT的傑作 |
1. 國家來了
年紀大了之後覺得事情是水到渠成的:你得給它時間,讓它漸變。
路權夥伴有次開會,帶了四瓶花草酒,玫瑰、薰衣草,忘了另外兩瓶是什麼,迷迭香和肉桂?那次會開得酒酣耳熱,滿口芬芳。所謂醞釀就是這樣的過程:半點都急不得,無法力致。
這趟沖繩見學如此 ,對於沖繩的理解也是如此。論文只是一個逗點,旅程還在繼續。島像暗室裡一層層顯影,我可以逼近那個謎。
或許可以從《小島說話》的最後談起。劉宏文老師是馬祖第一代識字人,他剛好夾在我外婆,島嶼最後一代文盲;與家母,大概可謂第1.5代識字人,較宏文老師小個十來歲,之間。
宏文老師和家母是島上既識字,同時又通馬祖閩東語的人。從時間下游回頭看,這屬實鳳毛麟角──我雖識字,但已經近乎不解閩東語,聽不懂依伯依媽的鄉音。
歷史留給島的機遇非常吝嗇,只有一到兩代人的時間而已。我們要獲得現代知識而學成,又要在人生裡受啟蒙,突然聆聽到召喚,「回家」,並和死亡賽跑。
所以寫作的這十幾年來,劉宏文非常拼命,像趕前半生空白的進度,乃因情況險峻:島上徒留「鄉音」而沒有能力替自己留下書面紀錄的一輩即將及身而滅,落入歷史的無意識。比如外婆劉金被死亡攫獲。
也是在這書寫留存的過程中,劉宏文點亮了島嶼軍事統治、白色恐怖的支線,挑戰過去馬祖主流的敘事:軍民魚水情,國家奶水論。
我猜,敏銳如宏文老師,一定很早就發現兒時的戰地經驗和這種敘事本身就有牴觸。感覺到失諧,通常是書寫的起點。
例如宏大敘事愛講軍民一家、同島一命,但實際見聞是部隊「兩個聲」登陸後,民房被強佔,婦孺驚懼。
例如因為同講閩東語,島民被派往對岸刺探情報。但事跡敗露不會救你,功成身退也沒有軍籍、老了沒有俸給,像免洗筷可割可棄,這些馬祖人自稱「豬囝」,隨時可被宰殺。
例如因為同講閩東語,所有島民都被當準通敵者防範。當島上因為軍事統治的海禁而斷炊,三餐不繼,冒命走昔日海上交易路線,又被左共右國「兩個國家」都抓起來審問、監禁,成為「失去聲音的人」 。
魯迅曾寫:城頭變幻大王旗。破碎的海洋地理更是如此。原先中原帝國勢力鞭長莫及,摸不到蕞爾小島,讓海盜集團可以落島為寇。
忽然有一天國家來了,天涯海角變成戰地前線,所有人都給我枕戈待旦。
國家這隻最大的流氓為了立威,一上岸就把前現代勢力海盜集團公開宰了,好殺雞儆猴。
本來活得好好的,「這世界是一張大床,大地是潔白的床單」 。突然今天國、明天共,城頭變幻大王旗,然後侵門踏戶的國家反客為主,以國為由,將島民以軍事統治相繩,如俎上魚肉。
對於島嶼而言,國家是什麼?
2. 戰爭的陰影
劉宏文老師外圓內方,深情款款的耆老故事底下,是他硬頸的不同意見書。
--不是因為你國家「賜予」了現代教育、戰地經濟,人就只能感恩戴德。
這在黨國體制生根發芽的過去,乃至黨集團依舊牢不可破的現在,都是島嶼的主流意見。他沒有直言批判,但明顯可見他不信這套。
比起怒罵,劉宏文更想留住就快來不及的鄉音馬祖。
不過關於思索國家,馬祖不得不拜沖繩為先輩。
琉球王國是個維持數百年的獨立政權,相當和平主義,知道自己是東亞海上的十字路橋,準確自我定位以貿易立國,發願成為「萬國津梁」:快樂做生意,一起齊賺錢。
直到九州薩摩藩入侵,逼琉球臣屬。明治維新後,王國更直接被推翻,吞併於帝國日本。二戰末期,軍國主義的強弩之末,沖繩淪為美日交戰的戰場,島上死了四分之一的人。戰後,由於優越的地緣位置、「不沉的航空母艦」,受美軍統治,美軍基地一片片強佔並開闢出來,然後是日本自衛隊基地,也乘願再來。
讓沖繩陷於戰火的雙方又重新回到了沖繩。戰爭的陰影在沖繩拉得很長。這一系列受制於人的直接受暴,成為近現代沖繩的創傷史。
深入細節,很難不創傷。
本來應該要「保護」沖繩人的日軍,卻懷疑講著不同語言的沖繩人是間諜──等等,這個情節有沒有似曾相識?──而將他們殺害。
日本軍方灌輸給沖繩人的觀念是,美軍會將男人用戰車壓爛,強姦女人後殺死,所以絕不可成為俘虜受辱,要誓死效忠天皇,在受俘前「自決」。
有的家庭被分配到手榴彈,就一家人圍著手榴彈自決。
有的在戰況最尾端、最激烈的南部懸崖,就這樣跳了下去。
或者,因為嬰兒哭啼會引來美軍,日軍、甚至是沖繩的百姓會喝令帶著嬰兒的母親、帶著襁褓中妹妹或弟弟的哥哥姐姐,要求他們殺了嬰兒。若不動手,他們會來動手。
於是有的倖存者,就懷著親眼看著家人死去,或者親手殺了家人的罪疚,年復一年在慰靈碑前痛哭流涕──戰爭的陰影在沖繩拉得很長。
沖繩作家寫,他們打了一場昭和的戰爭。
我一時不疑有他,確實是昭和年間的戰爭,直到後知後覺:他指的很可能是他們被迫打了一場不屬於他們的戰爭;打的是昭和天皇的戰爭。
昭和天皇直到崩御前,都沒有踏上沖繩的土地。明仁皇太子(現在是退位後的上皇)在沖繩「祖國復歸」,也就是從美軍治下「回歸」日本後,曾造訪沖繩。但車隊沿路被丟牛奶瓶甚至汽油彈。
到了21世紀,前首相安倍晉三也被沖繩人怒吼:「滾回去!」
如果沖繩打的是昭和的戰爭,那馬祖呢?被迫打的,會不會也是「別人的戰爭」?
成為戰地前線,並不是馬祖人歡喜樂意對軍隊招手說來吧,快給我軍事統治。
如果台海再掀戰事,一座一直被質疑「對民族文化的忠誠度和精純度」、一直被海那邊嚷嚷放棄的島,究竟是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呢?
3. 不是一部分
根據日本帝國取得新領土或殖民地的次序,當時有這麼一說:「琉球是長男,台灣是次男,朝鮮是三男。」
次男台灣和三男朝鮮在戰後脫離帝國,走向各自的路。唯有琉球仍留在日本國土中。
那個卸去帝國戎裝,坐擁和平憲法,貌似一臉無害的日本國。
可惜這份和平憲法也擺了沖繩一道。當時沖繩「祖國復歸派」有個盤算,就是「復歸」後依照日本的和平憲法,要求美國將基地遷出沖繩。
但就像香港無力決定自己在中英兩國之間的命運,沖繩在美日密談裡亦無足輕重。美日交換的條件就是,行政主權還給日本,但美軍基地如如不動。
甚至因為復歸了日本,自衛隊基地也跟著進駐。
從身為帝國長男開始,就開啟琉球和「本土」之間扞格頻頻、摩擦生痛的「成為一部分」之路。
2016年,沖繩人反對美軍興建停機坪,和從大阪來到沖繩鎮壓的警察發生衝突時,被兩位大阪警察罵「土人」、「支那人」。
2025年,社群網站上仍可見對金馬可割可棄。戰爭若來,反正也守不住,那就順勢而為,斷尾求生,剛好「實質獨立」?
時至今日,島嶼仍是國家「共同體」裡的異己。
帝國時代,為了「成為日本人」,包含沖繩在內的邊疆,要表現得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更愛皇國,為天皇赴湯蹈火。誇張表現忠誠,證明你配當日本人。吳叡人稱為「奔馳型忠誠」(駆け足型の忠誠)。
然而有些人可以是理所當然的日本人、理所當然的台灣人,只因為他們被生在本土/本島?
朱宥勳替劉宏文的作品下標:不同島,不同命。
黃錦樹說,方言會在文學裡抽搐。那麼或許可以推論:異質的地方,恐怕也會在同質的國家裡抽搐。
1981年,沖繩已「復歸」日本幾年。《新沖繩文學》雜誌刊出琉球詩人川滿信一的〈琉球共和社會憲法私案〉。
身為知識人,他清楚知道憲法和國家乃一體兩面,一部不是「國家」、而是「共和社會」的憲法,恐怕暫時只能想像。
但這樣抵抗現實政治引力的奇思妙想,也只能出自文學家的筆下。
這份憲法私案的第一條「基本理念」,是這樣的:
我們琉球共和社會人民出於對歷史的反省和悲壯的誓願,決心根除自人類產生以來由於權力集中而產生的一切惡業根源,在此高聲宣布廢除國家。
詩人謝昭華筆下的馬祖,也給了我們「反現實」的奇幻:
躬耕自食,蕃薯、白飯、黃魚、牡蠣、與淡菜,伴隨著軍歌與漁歌唱晚。
枕戈待旦的軍歌與不知有漢的漁歌,在現實世界只能是互斥的。
但它確實是一個夙願。破曉的前一刻,海風輕拂。
相較於謝昭華投射的希望,劉宏文則牢握現實的引力。他雖然輕輕推開馬祖人糾纏許久的「軍事現代性」,但也沒有立刻轉身擁抱從台灣那側長出的另一個「國家」。
和沖繩的差別在於,馬祖很「安分守己」。它很小、歷史很短暫,它不主張獨立,也不打算高聲廢除國家。
只是若即若離,維持一個禮貌的「state distancing」──一座「離島」的距離。
兩座島嶼某種程度是可以互相理解的:都受過戰爭、基地、國家暴力之苦,因而形成對國家的反思,甚至拒絕。
這份反思,是島嶼用自身的疼痛加以包裹,奉獻給世界的思想珍珠。
然而當然,他們遇到的挑戰也是不同的。日本本土沒有要將沖繩拱手讓人的見解;戰爭一旦發生,沖繩基地的存在固然吸引砲火,但不會像天涯海角的彈丸之地馬祖一樣,瞬間就可能被解除武裝,城頭再變大王旗。
作家湯舒雯曾經說,許多人已經很努力在為我們描述未來。我們寫作者能做的,也許就是多一點的眺望過去吧。
即使只是在時間之河裡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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