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菁否定了《時代如何轉了彎:蔡英文與臺灣轉型八年》是一本「讚美政治人物的書」。我們發問很犀利:「某些人認為是對政治人物的擦脂抹粉」,不過究竟是不是?如何是?還是要讀過才有資格發言。
所以我就讀了。只能說五味雜陳。
先說一部「傳記」(?)的幾點硬傷。
1. 沒有訪問到蔡英文本人
我本來以為這是小英基金會的主動提案,沒想到記錯了,是鏡文學向小英基金會的提案[1]。但無論是何者,寫作者「自由空間」可能受限,是可想而知的。若不跟小英基金會合作,恐怕無法接觸蔡英文身邊的幕僚與政策團隊;合作,則可親訪,取得「第一手資料」,但拳腳施展的範圍就不那麼自由自在了。
就像所有報導一樣,獨沽一味有獨沽一味的醍醐,但也有它的侷限。首先就該承認這份侷限:只訪到幕僚,容易側重傾向其施政的說法。就算作者想施展「自由」,提出反論,幕僚大概會千方百計予以緩頰。
最有效的反論,還是直搗黃龍,直接和蔡英文本人「核對」:「批評者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你怎麼看?」我相信本書資深的寫作者們肯定有鴻鵠之志,既想寫出好看的政治傳記,又有筆寄春秋的抱負。但向小英基金會提出邀約在先、諸幕僚銅牆鐵壁在後,在在掣肘寫作者意志。先天不利,後天又失調。一部傳記,傳主的說法卻缺失了,明明傳主還活著啊?
2. 沒有訪問到蔡英文/執政黨的政敵
這是更嚴重的問題。消極來說,如何擺脫「歌功頌德」之類的捕風捉影?積極來說,如何建構一個相對立體的政治傳記、時代側寫?獨沽一味勢必不能完成任務。
比如書裡說「前瞻」遭遇質疑(111-112頁),刻意杯葛者有之,但反之有物者或也存在?一部法案,最麻煩的不是看它表列了什麼,而是洋洋灑灑的悅耳動聽之餘,缺失了什麼,遺漏了什麼。有反對論述,才會讓一起爭議、一位政治人物,乃至一個時代出現其他面向,更顯立體。幕僚們提出A說法,但我同樣期待敵對陣營的A’說法,再藉由寫作者的剪裁、評比,不管是要凸顯傳主的豐功偉業,或者綿裡藏針的委婉批評,都會更有說服力。
寫出《看見》、拍出《穹頂之下》的中國前央視記者柴靜,曾經說:「平衡就是對每一方的論述都要心存警覺。只有讓這些不同的論述之間相互毆鬥、彼此博弈,才能夠接近事實本然的面目,也曾能夠保證自己不成為偏見的附庸。」
畢竟豈有任何決策、任何政治人物是十全十美的呢?做到的很多,但沒做到的還有什麼?做的事被額手稱慶,但另一群人如何擔憂、抨擊,也不見得全無道理。既然從政者坐擁權力和資源(諸位的稅金),當然值得、也必須嚴格審視。
3. 沒有參考其他資料,提出等量齊觀的反論
書中常常直接引用幕僚的說法。但口述歷史不是採完口述就沒事了,仍需要去翻查資料,以證實或者證偽,或者至少對說法提出挑戰,以減少「照單全收」的觀感。這也是身為讀者,最期待寫作者表現「主體性」的地方。政治人物光鮮亮麗,每天曝光於媒體,佔據了民眾生活。當然也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只能說是光鮮亮麗該付的代價。
既然握著記錄的筆,我還是期待「不偏不倚」──當然很艱難,但這既是政治寫作者的責任,也是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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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引用時任外交部長吳釗燮,說跟新南向國家的交往,不再只是政府間的外交思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例如台灣對伊斯蘭的友善,包括飲食上的「清真認證」吸引很多印尼和馬來西亞人願意來台(137頁)。
問題是,近年馬來西亞僑生願意來台的人反而下降,尤其在2020年長榮大學女大生、2022年銘傳大學女大生,兩起馬來西亞籍學生命案之後,「僑生鬼故事」[2] 成為來台傷痛的悲憤之譏。當然,華人學生可能不是吳釗燮口中受到友善的伊斯蘭信徒,但記者簡永達的《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跨國勞動在臺灣》(2023,春山)也指出對東南亞移工而言,比起「賺錢天堂」,台灣更像「危險之島」[3],早就不再是打工的第一順位[4]。
我看來台旅客統計,馬來西亞訪客沒有回到疫情前的水準(2024年只近於2014年的人數,印尼則差一點點搆到2019年的人數),外交部長要自吹自擂無可厚非,但寫作者應該更有把控,調取更多資料,提出更多疑惑。
這只是冰山一角。書裡說幕僚對蔡英文直言「如果訓練內容只是過往經驗中的刺槍術,或者仍是拔草、掃落葉,絕對無法說服大眾」(195頁),可是部隊訓練真的有「現代化」嗎?《假如戰爭明天來:我在東引做二兵》(2024,離島)作者江旻諺2023年赴馬祖東引服義務役,他的第一手體驗是「至今為止,鑑測項目還是有飽受質疑的刺槍術」[5],所以他主動要求學近戰格鬥,理由之一正是「蔡英文說到要做到」,被迫增加工作的班長們只好百般不願的開始教學。
政治寫作如果只看高不看低,可能會有一種一切風行草偃,「上帝坐在天庭裡,人間都和平了」的錯覺吧?但基層是否被自上而下的政策貫穿,才是更重要的。
書裡還引用內政部長花敬群:「我們蓋社會住宅有一個很基本的態度,我們要強調的是『二十一世紀庶民生活的新社區』……要看到的是生活。生活跟各種社福在這邊變成一個平臺。」(221-222頁)相當愛民如子。
但既然有花敬群的自述,或者也該從公民社會、從NGO的角度,看看在廖庭輝《無住之島:給臺灣青年世代居住正義的出路》(衛城,2022)中,花敬群部長更為複雜的臉譜:與學界時代花教授的社運盟友決裂,開始阻擋民間訴求[6],或者直接採訪他們,看看他們如何評價花敬群的自述[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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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部長鄭麗君回憶2012年擔任立委的文化氛圍:「民主化之後應該是文化蓬勃發展。可是為什麼我當立委的時候,那時候的光景幾乎是:台灣的文化話語權消失了?」(318頁)
然而事實上,千禧年以降的台灣偶像劇、台灣流行音樂浪潮,放眼華語世界都是具統治力的。中國一代青年被「台偶」「台綜」「台灣歌」灌溉長大,也因而對台灣有一定程度的文化好感。甚至,即使在人才、資源、舞台「東風西漸」到中國的2010年代,《康熙來了》作為普遍被視為最後一個具有兩岸話語權的台灣綜藝節目,也直到2016年才熄燈。
蔡政府扭轉了馬政府的文化政策好是好(例如文策院),2025年藍白立委亂砍文化預算爛是爛,但有些討論也是有價值的:現行的補助機制,是否真能達到厚植「文化力」的目的?補助是讓藝術家形成依賴,還是真的能幫助藝術家的藝術生涯逐漸自立?這又是上述的老問題:講一面,沒講另一面。
內容明明可以升值成更有野心的時代切面,但不慎就被壓扁成政令宣傳。
蔡英文總統和鄭麗君部長對於文化資源的想像相似:特別重視「可近性」,意思是每個地方都要有中小型場館(331頁)。這固然是好事一樁,但是沒人提醒他們:如何才能讓市民、使用者「肉身親近」場館?早就有地方文化場館的工作人員指出,台灣各地交通的混亂、危險,大大降低爸媽帶著孩子一起來親近場館的意願。這雖然不是狹義的文化政策,但這就是讓文化等一切政策和設施,能被充分使用、享受──總統和部長念茲在茲的「可近性」(accessibility)──的重要前提。
看見看不見的、看見沒看見的──這剛好是文化政策這章重要的意象──難道不是政治家,甚至是後設的記載這些事情的寫作者,被期待有所掌握的嗎?
「『中華民國』國號、國旗、國歌,因為台灣獨特的歷史經歷,在不同人心目中喚起不同的記憶。但是蔡英文擔任總統的八年,就地豐富、改變了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定義與內涵……」(307頁)真的嗎?為什麼網民這麼愛拿蔡總統的話來酸:「我當總統一天,沒人需要為他的認同而道歉」或者討論一下2020年初選競爭者、現任賴清德總統在鏡頭前的公開發言:「請總統能夠要求她的網軍停止對我的攻擊。」
在林濁水、陳水扁都淪為匪諜或「被綠營出征」的今天[8],寫作者這樣的敘述,難道不用三思嗎?這究竟是biography [9](傳記),還是propaganda(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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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家認同一章,提及蔡英文在就職七周年的談話中,引述了「因台中捷運意外過世的人權教授林淑雅的一段話」[10](306頁),可是不管是在台上發表談話的總統,或者記錄下這一切的寫作者,都沒有檢討台灣長久以來敷衍的勞動文化、「配合民情」的勞動稽查,致使工安事故頻傳。總統引用林淑雅,寫總統的書又引用總統的引用,卻不討論林淑雅如何在這片她想改造的母親土地上無辜殞命,這算不算是一種喪事喜辦呢?
從不疑有它的使用「細節控」(121頁)、「政策控」(10頁)替總統戴上花環,就已讓人憂慮。
「曾經受過傷的,藏起來,有過憂慮恐懼的,以沉默層層保護的。……等待著合適的時機,才肯讓它們現身。/在一個溫煦的季節現身。」(344頁)雖然寫的是黃土水(1895-1930)作品《甘露水》的重新現世,但也是拿來讚許蔡英文治下的這個時代。文字多麼美,但這種文學之美也讓人忐忑:這個時代就沒有陰影嗎?就沒有掉落到時代陰影處的人嗎?
即使我再喜歡、尊敬作者群,也難以揮別「政治業配」的印象。或許我的立場還是很蠢、很前現代吧:權力者是拿來監督,不是拿來謳歌的。做得好的當然可以肯定,但是,毫無敵對論述的毆鬥,我們又如何判斷「好」呢?
寫這篇文章時,剛好通過了國民黨團的國定假日法修法,聲稱要「還假於民」。但台灣人記憶猶新的,很可能是2017年的勞基法修惡。當時的府院首腦正是蔡英文和今上賴清德總統。賴院長的金句:低薪的照服員可以當成「功德台灣,這樣的一個社會理念。」也出自同一年,勞權被普遍視為倒車的背景。
其實作者不是沒有意識的。李桐豪在後記裡寫「2018年進入官邸,聽她講執政兩年心聲(或政令宣導)」,聰明的寫作者們都高度自覺政令宣導化的可能性。不過,他們還是出色的完成了這份對小英基金會提案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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