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8日 星期日

輪迴,在中國


因為AI新加坡冷門歌手孫燕姿的翻唱,我很喜歡中國歌手趙雷的〈我記得〉,對了他有入圍今年金曲獎最佳男歌手。

初讀歌名以為又是一首情歌,然而並不,那是一則關於輪迴的故事:

「我記得除了朋友,我還做過你的叔父,你總喜歡跟在我的屁股後面,只是為了那幾個銅錢。

我記得我們曾是戀人,後來戰爭爆發,你上戰場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直到收不到你的信。

我們總這樣重複分離,卻要重新開始,相互送別對方,說著來世再見,再次失憶著相聚。」

這並非輪迴在共產主義無神論的紅色大地上的孤例,另一個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生死疲勞》(2006)。

主人公不斷投胎轉世、乘願再來,簡直像高密東北鄉的地縛靈,在沒完沒了的戰爭終於結束了的土地上,被打土豪分田地給槍斃掉,然後轉世為馬、為牛、為驢……畜生之眼看盡人民共和國的半世紀滄桑。

我一直隱約覺得輪迴是當代中國文學精闢的切入點。然而我並不覺得浪漫,而是可怕,和無奈。

可能光看那片苦難的大地這一百年來的生活,只能說太慘了,根本被詛咒。熱戰後是冷戰,冷戰的意義不在字面上的「境外無戰事」,而在國家境內的綏靖、鎮壓:所有人被政權當準通敵者防範。

共產中國還有無時或已的政治運動,一層一層黃土下埋著一代一代人的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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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聽湯舒雯講《百年孤寂》,好像拿到了破譯這份中國式輪迴的金鑰匙。她說:

「是什麼讓人無法團結?我認為是無感。為什麼對他人會無感?我認為是重複和輪迴。

重複和輪迴當然是拉美的命運,但也不只是拉美的命運。一代又一代的人就是會不斷把做好的事情推翻重來,你回去看歷史,很容易墮入虛無主義,看多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這種時間的輪迴帶來的無感該怎麼辦?似乎是人類集體共同的命運。

百年孤寂是一個非常悲觀的故事,整個馬康多的故事都不會重來一遍。但正是這件事給了我線索:它在故事中無解,但發現與被影響是一種『能力』,是需要學習、不是自然而然的。魔幻寫實是讓讀者對角色的無動於衷感覺魔幻。馬奎斯喜歡用新聞性、不帶情感的筆調寫作,讓你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小說裡的人都這麼沒感覺?

他們的平靜反而讓人悚然一驚。故事中,平靜是一種好情感,但做了壞事卻平靜,我們如何理解?我們『怒其不爭』,我們生出一種急切的、被觸發的情緒,他們的無動於衷如此不可理喻,這文學的技藝就在幫讀者對抗這無感的世界。這是讀者的道德功課,而不是角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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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聽那對中國情侶剛隱隱約約的抱怨完上海的防疫政策,欲言又止,最後:「唉,都出來了,就把自己過好吧。」

或者小蔡英文對她父親的「怒其不爭」,父親理直氣壯對她說「那我能怎麼辦」,她說並不能理解他,因為好歹可以默默生氣吧,可以保持憤怒吧。但就只是很中國的,蔫掉了,麻木掉了。

保持憤怒是老公——不是老公,我們從今改口叫王子——是王子在line上的自介。

問題是,要能保持憤怒,也仰賴環境、仰賴制度條件吧。我也不能想像生氣半輩子但什麼改變都促不成,那我鐵定也會「令尊化」,變成「那我能怎麼辦」。

效能感缺如帶來習得性無助。

所以中國大地上的輪迴一點都不浪漫,「來生還做中國人」不是祝福。如果我拿去一人送一句自以為口齒留香,應該會被揍到鼻青臉腫。在無望的土地上,自我絕育才是正途,如「這是我們最後一代」鏗鏘有力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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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讀到加藤陽子寫胡適在1935年的預言:「日本切腹、中國介錯」,胡適認為中國要有犧牲的覺悟,先跟日本苦鬥數年,才有可能等來強國美國、蘇聯等救援。

日本走上戰爭之途,形同民族切腹,而中國就要當讓它人頭落地的介錯人。

後來預言成真,1937年中日戰爭打響,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

但可怕的是,「大漢奸」汪精衛同樣作出了一份預言。他反對胡適的戰爭受身論(我取的),提倡對日融合,他認為對日戰事將會換來中國的蘇維埃化,即赤化。後來也證明他說對了。

所以那時候的中國好像左看右看都沒有道路,要嘛不打,「曲線救國」,被日本支配;要嘛打,放中共坐大。

一百年後的中國沒有從掙扎裡脫出,一樣窮途之哭。你把新生命帶來大地死去活來,萬念俱灰,讓生命「輪迴」;或者你作出斬釘截鐵的絕育宣言,都一樣無奈,一樣悲哀。不,十四億種無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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