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4日 星期三

《波間弦話》:是國文老師的長篇嗎?


我好像看了一本極長篇散文,電子書被我畫滿煩躁的自然捲。可是平心而論,它也不到難看的地步,文字的流麗、情節之簡單是有的,出版社標榜的「展現驚人的考究工夫」大抵也非虛,可是一本書只剩下努力,不是有點令人難過嗎?敝節目討論過台灣的歷史小說,固然作者們總是秉持著知識分子的良心事業,對史實細節字斟句酌,但那對於小說而言恰好是較不重要的地方。

周婉窈曾經解釋:台灣人對於改編作品的史實之較真,其實源於歷史的不穩固,或說對穩固歷史的缺乏信心。過去中華民國政權史被大量書寫,則弱小的台灣本土史的任何變造都難免離經叛道;反過來也一樣,都自覺「我群」歷史有被取消的危險。相較之下,日本大河劇等改編可以將歷史人物現代化、滑稽化,甚至性轉。周婉窈認為正是日本歷史穩固,日本人不怕改編會傷害「信史」。

柳丹秋失手之處也在此。她明明開了一個很好的頭:設置一個基本設定、一個虛擬時空:台灣再受日本統治,日台分別被稱呼為北島、南島。算了,就先不提中央政府所在地的日本,怎麼可能自我矮化到跟你十分之一大的殖民地台灣島並稱;也按下不表我一直在等作者給一個交代,這「重新受日本統治」是怎麼回事?柳丹秋僅非常潦草的帶過:中華民國政權戰後還是有來統治一下,所以你我熟知的那些失敗和屠殺都存在,但之後鬼使神差的就交還日本了……OK,我不挑戰這些,雖然這基本設定的語焉不詳確實讓我入不了戲。

我就只問:作者好像很常忘東忘西、丟三落四,除了少數片段的福至心靈,大多時候完全把這個設定拋諸腦後。畢竟我們實在難以說出,《波間弦話》裡「南北島」的時空,和我們當下存在的台日時空,有什麼本質的差異嗎?說是一個當代的台灣女性失婚後飛往日本獨旅,整個故事仍然能無痛開展──那非得要此設定的意義是什麼?

舉一些無聊例子由小見大:182頁說「高鐵站」,為什麼不是「新幹線駅」?莫非中華民國統治到2007年高鐵通車?同一頁又有「私立科大畢業」,所以南北兩島的學制是無關的?但到198頁「在成功嶺的自衛隊基地當兵」,我眉批:啊你想起來啦?就是這樣反反覆覆,跳進跳出,礙難讓人沉浸。

書始書末,都暗示了該時空中,台灣成為沖繩的影子:二戰末期,沖繩幸運跳過美軍登陸的命運,轉由台灣島承受慘烈戰事;冷戰以降,美軍基地也跳過此時空的沖繩,降落在彼時空的台灣。呃,然後呢?「台灣戰」帶來什麼影響?美國為何如此考量?除了改由台灣人反對基地──而這又和劇情有什麼關係?有非如此設定不可的理由嗎?恕我駑鈍,讀不出來,因此最後甚至有一點點從厭倦轉向憤怒,有種吃沖繩豆腐的不快感。

出版社書背文案說作者以「三弦-沖繩三線-日本三味線」穿針引線,觀察臺灣、日本、沖繩、中國等地複雜的民族政治情感云云,害我也期待得上竄下跳,結果失婚女主最後只在返台的船上路過沖繩一下,在沖繩開始學那把她甚至搞錯名字的樂器。沖繩驚鴻一瞥了一幕。整個態度好像拿沖繩來營造話題,同情又關注,最後鏡頭全剪光,篇幅趨近於零,還要為台灣的攬鏡自憐作嫁。

小說之為一門虛構藝術,其優勢之一不就是打開想像的容積,掙脫引力強大的現實世界,給困在此時空的我們以啟示,或樂趣。柳丹秋明明畫了一顆精美的老虎頭,卻在樓梯上乒乒乓乓了520頁沒人下來,工筆了一條無敵冗長的蛇尾巴,再次成為被資訊細節牢牢裹覆的、寫實的囚徒。我不知道那些在Google就查得到的古神話簡介──或者偽百科全書的虛構?我懶得核實因為也不重要──到底服務了劇情什麼?成為提綱挈領的象徵?帶來有別於行腳節目的樂趣? 

這就要提及小說優勢之二,在競爭當代最稀缺資源=受眾的注意力時,文學不妨趨易、趨趣,隨市場演化。比如,很抱歉我要來「拉踩」了,因為讀《波間弦話》同時,我也在讀李琴峰芥川賞之作《彼岸花盛開之島》,兩者母題好生重疊,都關於花綵列島、女性情誼,但李琴峰高明許多,長著輕小說人畜無害的臉,內裡卻非常硬核,把複雜的世界壓進一則短小精緻的故事裡,有豐富的討論面向,選擇聰明且技術高超。

相較於李琴峰的以小搏大、知所進退,柳丹秋把話都說完了,整部作品被她的喋喋不休塞得滿滿當當。她的敘事者好像非常害怕讀者落下角色的一舉一動、內心世界,百紅必須暗自冷笑(350頁),冬玫必須在心裡吐槽古今不變的婚姻觀(221頁),這些內心活動之門庭若市,和角色們壓抑的外在表現大相逕庭,造成小說整體不必要的臃腫之餘,作者反覆跳出強作解人也好像拽著讀者耳朵四處提醒,深怕讀者「不夠聰明」。

敘事者的張致作狀比角色本身還有存在感:冬玫以為自己會死,「但她終究沒有死。」講到吃奶的力氣,敘事者又要補充冬玫她想不起來被哺育的狀況,所以比喻缺乏實際。欸不是,你(角色)跟你自己(敘事者)吵什麼架啊?敘事者解釋甚多,自我感動,還被自己的敘事帶跑。520頁的翻山越嶺,身為讀者感到施力很大但作功很低,累而不趣。

這樣的寫作並不「飽滿」,而是囉嗦。書中有一處討論庭院,指出空曠、留白,並非與建築物之「實」對立,而是表裡一體,空間上比如庭院,時間上則是停頓。角色舉一反三:就像音樂裡的無聲時刻。我真想替她補充:文學也是喔──那正好是作者柳丹秋最需要的部分。不要再說明,請停止解釋,讓角色用動作去完成。

話語的過剩讓我不禁感想:這是高中國文老師的長篇嗎?要訓詁到最小一枚字符,著重文字的流麗、資訊的正確,被師道或什麼學者性格縛住,沒辦法隨心所欲的「說謊」(作為小說的本格技藝);鑽研細節卻沒有「謀篇」能力,故事一長就忘了設定。貌似匠心獨運的結構「本調子、二揚調、三下調」意圖創造某種音樂性共振──我猜有些評論者會這麼說吧?然而並不,仰仗外在的結構(「某某調」)和稀薄的內在關鍵詞「三(味)線」的結合,是機械、勉強的,沒有什麼堪稱魔法的流動。

如果各篇拆開,都有可取之處,短篇或者散文的形式會讓人輕鬆很多,尤其是旅行散文,那種滔滔不絕的內在敘事就不成問題了。對各個地名沒必要的婉曲其詞:古都、商業大城、西邊大國、中間的島──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說京都、大阪、中國、沖繩?──剝離「太具體」的人事時地物,某種程度也很「散文」、很「美文」。

女性作者寫三位女性在島與島的人生,本亦應是亮點,我卻很難同情共感,比如最著重描寫的冬玫流浪獨旅。她為什麼跟渣男結婚?不懂。渣男不是婚後才本性畢露,而是追求時就已展現沙豬惡臭,婚還結得下去?AI都比較合理吧?我不是譴責受害者,是譴責角色塑造難以取信於人。她的行動邏輯也沒頭沒腦:突然在陌生地跳下車展開流浪;受過好幾次女性救濟,卻又懷疑別人、抱持距離(為什麼對渣男就沒這麼有戒心?)然後又莫名其妙逃走。

人設也不很穩定,有時候冷漠疏離,有時卻突發話癆,大發議論起來(如225頁),害我以為中間有脫頁,跳掉她白日酗酒的片段了嗎?當然可以辯護:她就是人生迷惘、在旅途尋找自己──然而有嗎?在我看來只是隨波逐流,轉變的動機缺少鋪陳,內心活動洶湧卻讓讀者參不透。

對我來說,「好看」有分easy to read(易讀)和good to read(精彩),後者指的是不管收穫的是什麼,我願意被它占用時間。《波間弦話》的語言、情節當然是很流麗、簡白,很易讀。但從結構到敘事,整體硬傷太多,難謂精采之作。


(2023年3月《幼獅文藝》,這是一刀未剪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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