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灣常常以島自詡:島上的人是島民,搭建的共同體是島國。但作為血脈裡流蕩著一半馬祖島籍的人,必須很抱歉的直言:台灣根本是一塊陸地。長得像陸地,思考也像陸地。不過台灣人倒不用太介意,因為馬祖人對島的定義嚴苛。
我和馬祖朋友一前一後造訪友島金門,不約而同驚呼:「好大!好平!」根本是我台灣家附近的大園或者觀音一帶,哪裡是島。
有一陣子我在寫馬祖不同文章裡都會偷藏同一句話:「到處都看得到海,那也是島的定義。」身為一座島,就該坐擁崎嶇的地形;身為一座島,就該怎樣都看得到海。
馬祖來自海平面上升,原本的山被海淹沒,留下海面一座座山頂,崎嶇可想而知。原本在馬祖內部要抵達鄰村已經非常困難,馬祖話稱「過山」,軍事統治更是在自然地理之上設下重重限制:有宵禁,日落後跨村需要口令,否則可能被擊斃。
馬祖的港灣叫澳口,澳口可出船捕魚,因此人口聚集,成了村落。但「過山」的艱難相當於從海平面上升、翻越山頭、再降到海平面。請不要被Google地圖欺騙,在馬祖看起來直線距離可忽略不計的路程,往往都要上下坡無數趟才能抵達。
無論你從南竿福澳港、西莒青帆港、東莒猛澳港、或東引中柱港登島,要前往村落,都難免要先爬升一段好漢坡(這詞也充滿軍事意象)。有一次帶學生戶外教學,光是搭郊遊大巴從福澳坡底爬到坡頂,就能明顯感到耳壓不平衡。他們的表述是:「耳朵塞住了。」真可愛。
我的機車駕照就在馬祖應考,借我車的學生家長只提醒:「不要在斜坡上迴轉。」我謹記這天條,所以和三不五時專程來摔車犁田、被專機後送的台灣觀光客不同,至今平安無事。
小說家請我幫他debug關於馬祖的小說,我:「寫得真好,但是,呃,在馬祖騎自行車通勤真的比較困難,我自己是沒有看過……」馬祖此起彼伏的3D魔幻道路,沒有內燃機還是難以攻克。
從這一點來看,島嶼被層層封鎖:島的內部本身就難以互通,包圍著島的海更被要塞化,海岸被種下據點、反登陸的軌條砦,和密密麻麻的地雷。
島際交通如今可以舟楫來往,但當時的困難自不待言,最後還有移往台灣的天塹:「六死三留一回頭」的黑水溝在下,軍政府不許馬祖人任意遷移的穹頂牢牢在上。
「國家說要有林、島便有了林」,今天看來蓊蓊鬱鬱的馬祖,其實也源自戰地時期的造林工程。林瑋嬪教授近日中譯出版的作品《島嶼幻想曲:戰地馬祖的想像主體與未來》便指出,馬祖的軍事基地藏身於林木覆蓋的山頭,居民落腳的村落則暴露於低處澳口,正顯示了傅柯所謂的「全視景」:海洋的流動性好像變成原罪,全體馬祖人被政權當「準通敵者」防範。
也因此,雖然海洋的物理距離在望,但心理距離並不怎麼靠近。馬祖人與想當然耳的「海上健兒」相去甚遠。馬祖人恐船,文學裡遍布搭著軍用艇、橫越黑水溝的地獄變──狹窄的船艙到處是淒厲的哭叫聲、嘔吐聲,穢物沿著傾斜的船艙底漫漶一地。
馬祖人也恐海,因為被迫隔海對峙,海岸成了雷區,生人勿近。海從連結起島與福建沿岸共同文化、血緣、商貿圈的自由世界,變成動輒被國家懷疑「通匪」的危險地帶。經過半世紀的失學,馬祖人已經不再如他們引以為豪的先祖──乘風破浪的海商、海盜──了解海洋。血裡析出的功名利祿和體脂肪可能要多過海的鹽分了。
有人即直言,藍眼淚被以藍眼淚之名「重新發現」,就是馬祖人疏離於海的徵候。
二、
跟金門、台灣都不同,馬祖是一座「列島」。意思是,它沒有一座面積特別突出的「本島」。這麼說也不對,因為交通輻輳、縣治所在,人口聚居於南竿島,除了孤懸海外的東引有台灣直達船、北竿有直達飛機,其他島嶼的人必須從南竿轉口,換船回島。所以你說「馬祖本島」,我還是大致能理解你指的是南竿。
東引作家陳翠玲《我的東引,你的小島》就有一點要抗議、「以正視聽」的味道。除了不想再被「去識別化」或異域化為「小島」,重申它就是「我的東引」;如果我們延伸來看,住在「列島」內的身體感覺,或許可以擴充陳翠玲的說法,稱為「你的星羅棋布,我的支離破碎」。
「馬祖像一串灑落在閩江口外的珍珠」是我年少就讀過的文案,可能是外人讚許的、被馬祖人撿去自況,也可能是馬祖想向人展示亮晶晶的、富於寶藏或傳說氣息的那一面。
但置身其中,其實充滿狼狽。陳翠玲帶隊從東引到南竿參加縣運賽,為了趕末班船回東引,連閉幕式都不能待完,就要再整隊匆匆上船。
如果你來馬祖觀光,想在一定時間內把四鄉五島卡蹓透透,只怕光是「島際交通」就難倒你。交通船的班次、地點和末班船時間都不可不慎,一不小心可能滯留作家嚇到口吃的離離離島。這就是我所謂「支離破碎」的列島感覺。
前述林瑋嬪老師新書《島嶼幻想曲》中,提及「東島稱為東犬,由於位於下方,又稱下沙。西島稱為西犬,又稱上沙。」我來自西島的外婆劉金就是以福州語舊稱「上沙」(suong nei),既不是絕對方位的「西」,也沒有復國神話的「莒」。
不過這個「上下方」啟人疑竇,難道前現代島民的世界觀,已經自帶一個現代地圖式的、北方為上的俯瞰視野了嗎?這種地圖觀被我稱為「神的視角」,是現代化後才漸有技術條件成立,以一個遠在天空、甚至外在於地球的觀察者位置所拍攝下來的地理映像,並以北方為上的規範穩固下來。
那對島民而言自然是困難的。因此我有一個堪稱腦洞的想像:馬祖人從前現代到現代,也經歷了從「山觀」到「島觀」的轉折。馬祖被稱外山,到鄰村稱過山,甚至南北竿就被稱為官塘山,東引被稱為東湧山。「山」是古典的、來自水平視線的認知。
也因此「上」與「下」另一種更有力的解釋是:距離原鄉港口的遠近,先到者為上。從福建沿岸來看,南竿近而北竿遠,因此南竿為上竿塘、北竿為下;同一個道理,西莒近而東莒遠,因此西莒為上沙、東莒為下。
從「山」變成「島」的魔術時刻,正好是馬祖的陌生人──國家──的影翳前來將島群一一覆蓋的時刻。海洋上可自由往來、連綿的群「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國家蠶食鯨吞,四處指定為不可前往、不可踰越的,一座座孤立的「島」。
或者該讀為「囚禁」。海還是那片海,但已經從祖先海上男兒任我遨遊的天寬地闊,墮落為把人囚禁在區區島上的牢籠。
如果你必須用身體穿梭在時間急迫、空間窄仄的列島,想必你也能感到「支離破碎」。但倘若你只是看著地圖神遊,那麼原本在海洋上相忘於江湖,卻因歷史的偶然串在一起,並被賦予意義的馬祖列島,確實是「星羅棋布」。
這個連連看──劃定秩序、指物命名的方法,跟星座如出一轍。
(2023年4月《幼獅文藝》)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