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15日 星期二

接手(jiê qiou)



側記排外馬祖囂婆線上分享,這是黑潮文教的活動,他們找來好幾個島上的地方工作者來講話,下禮拜是基隆和平島。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2017年登島,她不是2017年開店,而是再晚個兩三年才碰到,我們兩個囂婆大概會討厭對方,因為我會覺得這家店跩個屁啊只做熟客,還給負評。

所以一切就是時也命也,會變朋友的就是會,不會的也不用強求。

離開島、赴台求學,雖是馬祖青年必經之路,但也讓董逸馨受到文化衝擊。她的台灣學長問:「你是台灣人嗎?怎麼聽不懂台語?」看到她身分證寫福建省連江縣,「那你是大陸人。」她困惑:我不是大陸人,但也不是台灣人……

大學畢業後她返家,回到馬祖工作,經歷過赴台的衝擊,她覺得「我的家鄉真是太特別了!」工作是參與社區營造、普查四鄉五島的軍事據點──或依照她的說法,解嚴後軍人撤出,已漸漸成為軍事遺址。但多年下來,接收居民情緒、見識中央長官的傲慢,她於是放下工作,到澳洲打工。

回來後,她發現馬祖被看見的方式有點奇特,芹壁=地中海?大坵=奈良?公部門的海報裡,在藍眼淚翻騰的甚至是馬祖沒有的大翅鯨。「馬祖想成為別人,但自己去哪了?」於是她想,如果有自己的空間,是不是能自己來說馬祖故事?

所以,拿長輩常用馬祖話吐槽她賺不到錢、「笨蛋」「傻瓜」的咖啡廳在裝修40年老屋後誕生。她在這裡邀請朋友講公民議題,作地方參與,用訪談村落史來釋放長輩的記憶,還為了環境友善,堅持不提供外帶器具,很堅持當一間(又)被罵「不會做生意」的咖啡館。

2019、2020年和西莒後代的朋友,在觀光客不太涉足的西莒島田澳村辦一場「代替外婆回家」的「回外婆家」夏夜市集,口號是:因為近鄉情怯,所以呼朋引伴。海報的意象是田澳的風景:看著海灣、迎著夕陽,祖孫倆和朋友們一起回家。2021年受疫情影響,改成線上舉辦「島嶼大學」,自己來開期間限定的馬祖學堂,把文化用知識傳承下去。

不過她也自問:文化真的有傳承到嗎?或者疲於辦活動的自己,也只是在趕流行?過去她不喜歡公部門的捐輸,漸漸也覺得被標籤形同被框架,什麼「地方創生」「青年返鄉」的時髦頭銜她都很疑慮。還有一個就是「認同問題」。

「身為台灣人不需要被問,但金馬人就常被問『你是不是台灣人?』我都在想我可不可以是『馬祖人』甚至『地球人』?」跳過「國家」的層次,因為它太抽象,但在島上切身的環境問題卻乏人問津,可是文化明明和環境密不可分,「文化是人類和環境互動的成果,向環境學習才有文化,沒有環境就沒有文化。」

但1992年解嚴以來,馬祖環顧左岸右岸,都不免有種「追趕」的渴望,自覺「百廢待舉」,開始啟動機具,進入大型建設的發展年代,那些被剷平、被掩埋的據點,是時代的失落。機場,工程廢土,海水淡化廠,馬祖「極光」,海漂垃圾,中國抽砂船……發展問題、中國問題一起夾擊小島。

她提到「原點」。後來她認為自己不斷追尋的,原來都是為了趨近她出生在民國2年、活到104歲的外公。小時候的她會跟在外公後面上山下海、到處探險,聽外公講各種故事,「不是國家怎麼了、要認同之類的」而是怎麼作土牆。她在挖土、泡水來觀察成分時,又被鄰居抓包:「在幹嘛?」她:「在挖土……」做的還是那個沒什麼經濟效益,看來很天真、「傻瓜」的「南萌」事。

快問快答裡,她說最喜歡閒晃的遊客,因為馬祖對很多台灣人是迷霧,那你如果不慢走慢晃,就不會有第一手資料來歸納分析、來問對問題,所以她提醒「不要速食!」否則馬祖仍然是一團迷霧。

至於最想改變的,不是馬祖的誰、馬祖的什麼,而是自己。

「共好才能改變島嶼,不好那就是共業,大家都好才能進步。寄望特定的政治人物,那只是英雄主義。」

最後她教了一個馬祖話:「接手」(jiê qiou),似乎正是她念茲在茲的關鍵字:傳承。只有自己不斷省思、充實,人才有能力繼承文化的、歷史的遺產,而不僅僅是一具無端受之於父母,易朽的身體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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