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放在論文裡,但實在太多黃錦樹,便被我摘了出來,可是我在寫論文、讀馬祖時,這段話又會洶湧拍上腦門:
「有故鄉可退是幸福的,那來自的地方往往是最有力量的。做為讀者,譬如說我一直希望李永平能退回他婆羅洲的最深處,那兒有拉子母親在啜泣;張大春退回他的〈雞翎圖〉,那兒四喜猶在徬徨憂國。」
(黃錦樹,〈退回—超越故鄉——評莫言《檀香刑》)
這份名單自可無限延長。列島裡至少就有劉宏文的珠螺、謝昭華的秋桂樓和,陳翠玲的東引。
他們每一位都用不同的角度在包圍列島。劉宏文專注在戰地時代的耆老記憶,謝昭華波光粼粼的詩,陳翠玲的北疆氣候。
其實北疆這個詞也有點討厭,它還是很國族政治,跟軍事有點拉扯,但這本書並不特別著墨台灣文青很想追根究柢的邊境認同啦這些抽象的東西。也很少阿兵哥。那比較是觀光客的景點,和「國之北疆」碑一樣。
反而十足的生活氣息。大鍋裡咕嘟嘟冒煙的料理,缸裡層層疊疊的酒糟魚肉,海中消失的黃魚,以前沒人要吃、現在「不得已」身價飛漲的烏魚子。
和植物。院裡小蒼蘭,山中菅芒花,清明節前遍地麥蔥,東引限定紅藍石蒜。
語言文字是訊息量很低的載體,它會大量丟失細節,什麼是最豐富、磅礴的訊息?就是你的眼耳鼻舌身意,你親臨現場,被島嶼包覆。「置身於內」才會長出寫作的問題意識,知道該怎麼輸送島嶼的精粹,能用文字壓縮出具體的細節。
而不是懷著強烈的其它動機,進而抹平、取消掉島嶼的細節,使之支離滅裂,看上去千篇一律,「西竿北引,南莒東竿」之類張冠李戴,面目模糊,能隨意排列組合。
那動機通常是政治的。來自島外聲稱要田野調查的。好啦龍應台。
觀看島嶼的位置不同,寫法就南轅北轍。
陳翠玲老師不只讓我雙眼熱辣辣,被她的東引體會感動到泛出藍眼淚;
臉也熱辣辣,被她寫作的具體、細節,拷問我太愛凌空建構理論的心,也被她真心實意紮根在島的教育工作,拷問空降菜鳥教師一度遭兒童慘虐的抱怨連連。
讀到很像簡媜的氣味,優美的、生活本身的。但我認為又比簡媜更高竿,可能還是島嶼的共振:一花一木,一蔬一飯,無不來自島。
連帶著學生千里迢迢到南竿打縣賽,又得再趕船回小島,這樣你們讚嘆「星羅棋布」、我們親歷「支離破碎」的列島感覺,都是生活在都市這個大閨閣的主流作家難以重現的。
所以我本想稱陳翠玲乃東引簡媜,但又覺得反而把陳翠玲、也把東引看小了。就讓陳翠玲是她自己,如東引不是台灣,不是南北竿東西莒——它們都是馬祖防區。東引就是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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