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只能說很驚嘆,甚至動用到不輕易許人的少女般的貞節那樣的東西:應該是我們這個世代最值得期待的創作者。
1994耶天嗄。讀小說我大概會看一鉅一細,大的是整本書的結構、走向,小的是語言。語言疏朗豐富,疏朗是句子,豐富在名詞,幾乎到指物命名的詳盡程度,完全能說服讀者這些「確實是敘事者的親身經歷」
如果是謊言也太浩瀚了,那更證明小說家(作為職業說謊家)之高竿。
可是豐富之餘,又沒有晚期張大春、末期駱以軍的文字囤積癖問題,塞到小說臃腫難行,充滿三酸甘油脂。
這點就要靠疏朗的句式節制,兩者頡頏,互為調劑。
大的就不用說,雖然我還沒讀完,但一個「追尋」的故事,很難劣到哪裡。
就像《琅琊榜》爽在看開全地圖外掛的麒麟之才「復仇」之路,只要情節合理性咬合,想失敗也難。
我也在想明益腔。我不太喜歡,從明益本身的明益腔我就有猶豫,可能我總希望敘事者不要太搶戲。
我甚至覺得振輔之指日可待,下一步就必須克服明益。如同以軍弒了他文學老父大春。欲成大器,必先處理「影響的焦慮」。何況這影響也太顯眼了點。
明益「彎下腰來跟你說話」的,「童話腔」?我覺得是他背後信奉那一套物我平等的自然哲學所致,要時時關注自己的敘事位置,避免「干涉」(介入?)自然、或拿自然當柴薪向人間「說教」,之類的。
可是振輔更厲害正在於他除了自然,其實著力於人文處比乃師更深。一切藏地文化、藏傳佛教之栩栩如生是怎麼回事?我沒有一一去「核實」,但即使是偽知識也非常言之成理,自成系統。
我根本認為這才是小說(之為以虛構為核心的藝術)之精髓——而不是把虛構拿來當揭私、性羞辱死去女性友人的「特權」。
也不是說談人文就不用講究平等,而是無妨敘事者就承認自己的有知有能,你老老實實娓娓道來,完全沒有關係,至少比明明懂很多但卻硬要彎腰跟你說童話的矯揉造作順暢且合理。
而且表現出對文化的適度理解,也是一種尊重吧。畢竟文化的後方是人,可以跟你互為主體。
大概是這樣,不要我高度讚賞後面給我爛尾,那樣讀者會很情緒化的報復式負評唷。
2.
很想聊,但想不到可以找誰,圖博一姐聲稱她已退出舞台,可是要破解馴羊記很需要跟達蘭薩拉方面有所羈絆的人,吼唷。
振輔就是一個撐竿跳就遠離了當代寫作者的間關花語:困在城市的寂寞心靈,或者回到原鄉的台灣國家建構。
他決絕的把自己從台灣拔起,種到懸浮而神秘的異域。超越僅僅關注於自身經驗的範疇,成為非常成熟(而且有野心,偷乃師明益之用語)的寫作。
但最讓人想按skip的,仍是引用吳明益來闡述道理。那也是鏡頭從藏族故事的「虛構」回到敘事者自身的時候。
昏昏欲睡的程度就像我聽到棒球的細節,或《琅琊榜》又開始給我打鬥(雖然動作很美)。如俐璇老師控訴:這個人(我)很偏食。
聰明的是他並不戀戰,一沾即過,使得我又滿腹疑竇:或者連這「彷彿在思索、說教些什麼」的敘事者,都疑似有「虛構」的成分?意思是他就是在故意經營出一個「城市小知識份子」的口吻和淺可見底的哲思,讓讀者更容易捲動到故事裡頭。
於是這個有知有能的敘事者我,和他明言在虛構的藏地故事,和他聲稱確有其書、實則又是杜撰(甚至騙過單純的炫霖)並偽託的日本人文革入藏紀錄《馴羊記》,形成有機的交集。
他想目睹聖獸雪豹,藏地兄弟要賣獸皮給父親醫治,日本人要求取佛陀真諦。
其他的我不能確定,但連他鐵定未曾親歷過的文革西藏都能如此充滿「近乎佛教徒」(和近乎紅衛兵)的寫實細節,他要隨便亂說什麼我都會點頭相信,成為昏庸的讀者。
就說他的騙術太厲害了,而且是包裹在那種誠懇的腔調下面,跟張大春明擺著要玩弄你,或駱以軍連自己的腔調都吞不下去還妄想以小說取信於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是令人甘願上當的等級。
最後不同股的追尋都走上殊途同歸之路。這也可以,這也很文學。可是整本讀完後,有意猶未盡,也有「哪裡還不夠」的遺憾。
我想可能在形式上還是太「散」了,散文的散,也是零散的散。殊途同歸的結尾太可預期,也可以說作者沒想好或沒能力完成每一股的收尾,最後只能仰賴形式的散,好一個留白餘韻。像小時候聽老歌竟然給我用fade out結束那樣一股煩躁。可能那時候我就很想大叫:編曲給我用點心啊!了吧。
不過考量到1994和第一本書,這樣已經很超齡了,他展現的博學和雄辯滔滔,都讓人期許。散文應該還是他最適合的文類,就像駱以軍沒必要一直去頂禮「小說之神」一樣,神被他攻擊得很煩吧。
但如果能維持《馴羊記》結構的精巧,又把每一支劇情線都好好收攏,那就是無庸置疑的大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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