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5日 星期二

講給皓宜明白:張娟芬《流氓王信福》



讀的過程中有很多想法冒出,掙扎到底要從哪一條路徑切入,讚美才不會顯得錦上添花。我先推銷給上學期開「法律與文學」的兩位老師——也是我碩士班的最後一個學分——請她們再開課的話,可以嚴肅考慮張娟芬。推薦序紛紛說這本書在縫合「流氓」管訓制度的大歷史,和「王信福」這位從小流氓到死刑犯的小歷史。張娟芬自己也這麼說。

但我同樣有感的是,這也是縫合了紀實與虛構、縫合了法律與文學(對,我們的課名)之書。後記裡張娟芬甚至夫子自道,闡述了她對「非虛構寫作」的看法。她讀的史景遷《婦人王氏之死》,好巧,就是我們的指定文本耶。這種作者跳出事件作明白的表態,張娟芬的資深讀者可能都知道,實在是不很尋常之事,所以像撿到寶一樣馬上截圖給老師。

老師們爭論了一學期「非虛構」是什麼。法學院的人要求它的形式定義,有沒有它的a要件、b要件、c要件,篩過去的就是非虛構?文學院的人說它沒有確切的邊界,文類都在爭論中建構,彼此不見得互斥,甚至也有「激活」老玩意兒,故意用新名詞裝舊酒的意圖。法學院認為話雖非虛構其實是虛構,比起板上釘釘的司法文書(娟芬表示質疑),非虛構是文學寫作,充滿想像的添加物;文學院覺得非虛構真的很非虛構,跟學院主流文類小說相比,它要循結實的史料證據,沿一定的事理前進,不能天馬行空,機械降神,當然很非虛構。

雖然看老師鬥嘴很紓壓,但我其生也懶,覺得掉進這種文類定義陷阱實在很不討好,就像螞蟻掉進蟻獅的凹槽,學術蟻獅們還會一直冒出頭來挑戰你,把你順著沙流撥進中心,以便掉進獅的血盆大口。我都使用「舉例說明術」,比如陳柔縉是非虛構,洪明道是虛構,張娟芬是非虛構。類似這樣。書末有作者自己的加持,我可以奔相走告:「你看她說她寫非虛構,你看她說她寫非虛構!」

非虛構的學院位階還是不這麼高,不夠「純文學」。但我處處被精彩到換氣過度(浮誇),哪裡不「文學」?或者說,對會寫的人而言,文類界線根本不影響美學輸出,前者是研究者的遊戲,後者才是作家真刀真槍的道場(作文老師許皓宜表示聽不懂)

皓宜,沒關係,我講給你聽。

296頁,「離開省議會以後,許世賢選上了嘉義市長,清廉認真,人稱嘉義媽祖婆。她使勁渾身解術都沒能擋下的《取締流氓辦法》,以後果然絆倒了一些嘉義子弟,例如王信福。

前面講王信福如何從一個不用法院審理、警總擅自認定的「流氓」管訓制度,「墮落」成一個脫逃罪前科的壞人,最後變成通緝的死刑犯。為什麼要脫逃?因為國家用這個毋須審判的怪制度,隨便羅織罪名,得到一堆廉價勞工,把他們派去炸南橫,少年王信福第一次看到人命如螻蟻:他昨天還在說話的同伴,今天被南橫落石壓成爛肉。所以他逃。但一逃就脫逃罪,有了前科。

中間突然插敘,戰後省議會五龍一鳳的一鳳許世賢,長年對該制度砲聲隆隆,要求給予「流氓」明確定義,要求必須有救濟申訴管道,要求必須經過司法審判,最後甚至要求廢止整部《取締流氓辦法》。但威權的火車不會為任何人停下。

為什麼講許世賢的努力?因為下一段就轉回王信福。即使是媽祖婆也沒能庇蔭所有蒼生,漏掉的王信福就這樣被「流氓」蛛網捕獲。

正是前面已經鋪排了這麼多,所以這裡只要一個小插敘,既完成大歷史和小歷史的縫合,又達到「輕描淡寫,五雷轟頂」的境界。不知道皓宜明白了嗎?還不懂?我再舉一個例子。

300頁,「每隔一陣子,就有人發明新的取締目標。這個不斷增生的清單上,終於出現了王信福喜歡的物事:『奇裝異服』、『夜間遊蕩』。他的鄉間少年生活,終不免與戒嚴肅殺之國正面對撞。火車來了,王信福的黃花格襯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面就提過王信福喜歡的黃花格襯衫。在整部由司法文書修砌,昏暗如在押死刑犯囚間的故事裡,那個黃花格襯衫的明亮,正是王信福「前流氓」時代不曾渾沌的青春亮麗,對於讀者而言非常顯眼,對威權體制當然也是,於是蛛網伸展,要撲滅那嘉義少年的明亮。

這時黨國的豬突猛進已經停不下來,火車的形象如此逼真,除了兇猛暴力,還被放了「狗吠火車」、一意孤行的比喻。少年王信福身上的黃花格襯衫終於也被捲入它高速駛過,輾壓性的風之中。最後我們的耳際只剩書裡一道獵獵的衣料聲。讓我想起蔣勳寫紅樓夢,心比天高的晴雯死前咬斷指甲給寶玉,蔣勳說紙頁上傳來裂帛之聲。

這是真正的文學。上一個我這樣形容的是吳青峰——就是今天(2022/3/15)會在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播出的這集,咦那好像得此讚譽不很難嘛😂——不不,如黃錦樹在陳映真過世後寫道,「『真正的文學感覺』,談何容易。」怎樣對我而言算真正的文學呢?我決定再掉一個書袋給皓宜看看。袁哲生說,「一切作品,只要推至一個撼人的無奈,便是好的傑作。」陳映真的山路,郭松棻的月印;吳青峰的太空人,張娟芬的《流氓王信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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