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2日 星期一

人要老好久

 朱天心:人要老好久。

外婆已經躺成一顆球,想尿尿也坐不太起來。聽不到我說話。幾個星期前她還叫我輪椅推推出去散步,但馬路都是車,被我拒絕。現在連在家裡支枴杖、到處抓著走,都步履蹣跚。

雖然討厭舅舅,但畢竟是他花錢請看護,我什麼也沒做。在衰老面前,年輕的兒孫無能為力,只剩愧疚。

最近在讀《Being Mortal》,中文書名譯成「凝視死亡」,我覺得不好,他寫的不是早夭橫死,肉體分解,而是老死,慢速的失能,從自由到囚禁,被肉體、心智,還有子女、社會。我想更接近「日益腐朽」。

印尼督地會佯兇外婆,要她吃飯,外婆回以毫無反應。

我則不安,督地不是我花錢請的,我也沒學老人照護,把危險、困難的老人差事外包給她(藍佩嘉:全球照護鍊),是不是我們這些子孫不敢承擔自己照護的壓力,及任何可能的意外。

在搭車回台北的路上,想起老高那些好聽的怪力亂神。生物老師說動物的存在是為了繁衍。我討厭、恐懼這套套邏輯:我的忽忽如寄,倉猝一生,只是為了製造...下一個我?然後再來一遍?

我覺得這比單純的死亡、化灰還無意義。它帶來封閉的時空,環環相扣,生生死死,在孤寂的宇宙不斷循環,直到地球爆炸,只有破碎的電波飄散在星空,等著被捕撈破譯,證明人曾經存在。蜉蝣。曇花。

但老高說,應該是老高吧,這credit還是要給。他說人類不斷繁衍,是為了等待神。我們的盡頭不是空無一物,我們不斷向前延伸,用生殖去延續人類文明,只是為了最後回到神,慈愛而浩瀚的褓抱。

我離教徒有千萬光年遠,但光是這樣想好像就平靜一點。我自己不要緊,我是族譜終結者。但外婆的存在好像就放大了,不是那個小小的、佝僂的、圓鼓鼓、不識字,沒有坐過花轎,出身在悲慘貧薄的孤島荒村,那個小童養媳。外婆,前面會有神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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