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7日 星期四

媽媽的共相


跟朋友聊起,感到媽媽有個共相。

我高中時,家母得知家父會來臺北看我,也供應我生活費,撂下一句:用錢就收買你了。

這是在羞辱我的人格。

那之後我們衝突愈來愈激烈。我吼: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她的回應是:你記住,你的監護權還在我手上。

不過我對她的這句更印象深刻:讀了點書,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那夜我關在狹小的房間裡。離家讀書後,家已經沒有我的空間。哭累了睡,睡醒了哭,天一破曉,就悄悄的拉開鐵門,走去車站。

一個情緒是好笑,這對白明明屬於八點檔;另一個則是悲哀。

很久後我才明白,那是家母的自卑。

我發現好多人、好多作家形容他們的媽媽,都是「好ㄏㄠˋ強」,形於外是嘴上不饒人、雞蛋裡挑骨頭......幾乎成跨世代台灣婦女形象。

但外強中乾,凌厲的內在是無自信。我猜,和她們放棄事業,相夫教子,進入家庭「人盯人式父權」(張娟芬語),把成就來源與人生焦點轉嫁給後代......脫不了關係。

她們曾經自信滿滿,是家裡甚至村裡最美、最會讀書的小孩,最後卻龍困淺灘,一天天老去。

日文老師說日本的「ママ友」(媽媽朋友)很可怕,從小孩成績比到老公薪水,像教室外的宮鬥劇。問我們:大家的媽媽呢?

我答,我媽沒朋友,應該沒有這個問題。

想掌控的掌控不住了,孩子的學歷漸漸超過她了,看過的事物比她豐富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見解,她卻連電話簿僅存的幾支號碼都是孩子同學的家長。

人生中局,一無所有。

我了解整個結構施加在她們身上的創傷,但頂多也就是如此。

朱宥勳最懷疑的「美德」是謙虛,我想我會選孝順。徵友條件內含孝順者,對我來說都是神經病。

與其在那母慈子孝,勉為其難,我更信奉張亦絢:保持距離,以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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