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小馬學長邀稿,他說要寫難以啟齒的秘密(是嗎?是吧?),就想到跟爸爸冰釋前嫌、但他毫無所知的一串飯局。
爸爸不讀書--至少不讀文學。他搞不懂我為什麼那麼愛唸書,像我搞不懂他這麼愛賺錢(當然那也是極好的。他後來成功發展出反駁:不然怎麼讓你唸那麼多書?)
於是文學成了我另一個棲身之所。裡頭滿坑滿谷,鬼影幢幢,都是我在外虛華或受傷,轉身羞於對家人坦承的秘密。
刊於三月份《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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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瞞〉
那時爸常不遠三十里來看我。有車不開,說搭高鐵咻一下二十分鐘。有房子剛蓋好,有意無意提及,歡迎我有空可以來住。
但我連一聲爸都不願意叫。
坐在對面,隔著他出錢的飲宴,看他千方百計逗這個冷漠的兒子一笑,像一隻慌張的小丑,想挽回十年沒有共同生活的陌生。
我感到愧疚,也享受被討好的驕奢,同時繼續表現出百無聊賴。
每一次看他笑得尷尬,大汗淋漓演完一場獨角戲,我就有如狠狠咬合,直入牙齦,酸又痛的快感。
動機很單純。我要他贖罪,贖媽呼天搶地,淚流滿面,指控他不負責任的罪。贖媽用她的人生淹沒了我的罪。
聊起生意經,書空咄咄不夠,他掏出胸前的筆,寫下龍飛鳳舞的大詞:「我們做生意講的是,『誠信』」誠信就落在雪白的餐巾紙上,泛開墨色的毛邊。
我嗤之以鼻。
他的世界是與我無關的世界。我們是如此不相像的父子。我沒有遺傳到他的圓臉,90年代男偶像的桃花眼。我對他的一切--至少表現得彷彿--毫無興趣。偶爾出言嘲笑他跟臺北、跟我的格格不入,他的穿著,他的閩南口音。
我們在很多地方吃過飯。大概出於補償,常常是高檔餐廳。有次在101高樓層坐下,他欲言又止:
等一下我們公司,在樓上,有辦活動,看你想不想也來參加,和大家打個招呼,不來也沒關係。
我壓抑突然鼓漲的怒意,覺得像中了計。忍著聲問:她也在?
爸爸意會得極快,好像早就作好準備:你說阿姨?對啊。
阿姨。我媽最介意的女人。在她經年不變的口述中,是撕裂我們家的禍首,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害她失夫失婚的恨意,最具體的投射。
不去。爸連忙說好,那吃完我再上去。我一聲不吭。
好像非得折磨他,才能替含辛茹苦的媽--和被迫背負這些無理恨意的我自己--同仇敵愾。
那時我在臺北惹上麻煩,爸隔天就出現在門口來幫我擺平。一個早上替我搬空房間,在另一處找到租屋,馬上打點好,讓我能住進去。
我覺得他真像超人,和意志癱瘓的媽媽截然不同。
熟悉的餐廳裡燈光昏暗,我冷不防:你跟她還在一起?
爸爸愣了一秒,對啊。
電光火石間,我就決定原諒他了。
也許我一直在找理由原諒他,畢竟連我自己也討厭這個我扮演的,討人厭的兒子。
掐指一算,他和阿姨已經比他和我媽的婚姻還長。那就表示,他不是天生不負責任的壞人,只是和我媽不適合。
而我完全理解兩個好強的人能有多不適合。
他找到了更適合他的女人。
我繃著臉,盯著餐盤,很努力的無動於衷。
這個原諒只屬於自己,我始終沒有和爸說過。他或許驚訝,我總算在轉述時,會這樣提及他:「我爸說......。」但從不明白轉變為何。
料理完麻煩後,內心石頭落地,那一頓飯我吃得特別歡欣。爸卻有感而發,放下刀叉,對我正色道:
「......不管你遇到什麼事,爸爸都會愛你。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那是久違的被保護、被承諾,日後我也再沒遇過的安全感。
為了壓抑眼淚,牙關太緊,一瞬間響起耳鳴。心跳也砰砰像要撞裂肋骨。
真的嗎?有一部分的我仍慣於懷疑。
告訴他,讓他證明。惡毒的那部分索求的還是檢驗。
「如果我......」我沉吟,「做壞事被抓去關呢?」
多年後,每當我想起鯨向海的詩:「父親,我可以對你坦白嗎?我是G的。我和你有多少分相像?」
就想到那一年爸爸還年輕,對我袒露著他的心。
父親,我可以對你坦白嗎?儘管我們如此不同。你會原諒我曾經那樣對待,又傲慢的原諒了你嗎?你找到了適合你的女人,我也想得到你的祝福。
你真的會愛我嗎,就算你這個沒用的兒子是G的。
但我終究當了一個有所隱瞞、自私的兒子,愛意和原諒都守口如瓶。即使真的同住一起了,還是多年前他對面那個堅不吐實的少年。
知道他再愛我,也沒有力氣追上來了。
他一輩子都不會認識鯨向海(蛤,啥咪海?),一如我也不可能懂得,他的生意正好在那幾年逢凶,四方奔走才勉強化解。
而他從沒有對我透露隻字片語。除了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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