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7日 星期二

最後一夜在南萌




最後一個晚上還是留給南萌。

民宿把機車收回,於是搭了逸馨姐的便車一天。開始幫傭後的晚上,幾乎都會到南萌讀書、打電腦。有次星夜兼程,第一次從馬港走去鐵板,聽著徐佳瑩,擁入滿懷的風,無可取代。

來接替我的南投弟弟說他晚上不敢出門,怕黑。還裝成健談陽光男?今天說懶得出門撿螺也是大扣分!膽小如我來馬祖,每一天都是很晚很晚從南萌飆回家。之前住山隴,託蘇縣長的福,得知某一彎道過後,後頭是墓園,難怪氣溫驟降。叫我害怕可以轉海線。

你不說不就沒事了嗎!但也從來沒轉過。畢竟現實的馬祖寒風比可能的孤魂野鬼還致命。

從春寒料峭,一直騎到猛暑,對南竿每一道路線的轉折都熟稔於心。但最熟的還是從鐵板爬上中央大道。去年九月剛來任教,第一次個人遠足就是走山線轉鐵板。也是唯一讓學生驚呼的一次。

十月南萌開幕,挑了一個週末去翻書,闆娘認出我是剛公佈的文學獎得主,但我的回應據她日後說臭屁得很討厭:「啊那個,我只是缺錢啦。」

但是真的,沒有半點驕矜,是兩袖清風的慘惻啊蒼天明鑑。

那時我甚至要趕末班公車回山隴,因為沒駕照、沒騎過車、也沒車。五點半就要走,秋天太陽都還沒沉咧。

下學期開始有了車,更常往南萌跑,熟門熟路,漸漸提升車速,造成輕微的飆車。和闆娘話題愈來愈開,試探好姐妹的溫度。從吃火鍋到談歷史,聽演講到踩星砂,馬祖冬天非常長,又冷得要人命,但擠進南萌溫暖燈光都有差不多可以孵出小雞的感覺。

也漸漸擺脫初來時,沒有同齡人能分享生活、花式抱怨的寂寞。馬祖生活才漸漸復甦,雖然背景是很冷,羽絨外套要兩層穿,耳朵還是快凍掉的氣候。

好像講海廢垃圾那場分享,會後為了招待講師,夥同眾人到海灘找藍眼淚。有海有星空,有遠方船或者中國沿岸的光點。黑暗中逐浪,沙灘踩過後一點點發光,好青春。

也認識一干姐妹弟兄替代役,寒假前提議寒假後立刻成立的劍及履及讀書會,於是也有了地方跟同輩長輩交換經驗,雖然後來書選得太無聊或聊得太肅穆就只好放空練習,不過把讀書會經驗移植到各地,步步生蓮,本就是我的初心。

逸馨姐也說,南萌本來就不打算只是咖啡廳,而希望能成為聚集關心馬祖的年輕人,一起思考、討論、做些什麼的空間。

可以說頻繁往來於學校與鐵板的我,沒有南萌就等於失去馬祖生活最有趣、有深度與啟發的一大部分。我們真的聊出了好多點子,比如把馬祖史帶到課堂上去考學生。但大部分都是我嘴砲一陣,行動派的闆娘就起身而行,十八般武藝忙得團團轉,金剛不壞的千手觀音。

其實會很多的闆娘,可以在澳洲靠街頭畫人像素描活下來,卻還是謙虛,覺得什麼事都搞不懂,還要再讀更多書才行;馬祖人習於蜚短流長、失敗主義的毛病,也很少發生在她身上。是同儕眼中的大砲,官員長輩的頭痛人物。

我覺得生命中最棒的、最吸引我成為的模範,都是年長於我的女性角色,即姐姐們。我有一批好尊敬的姐姐,而且嚮往過上她們一樣有信念、有才華、有方法的人生。

雖然似乎是注定不斷在追尋路上動身的悉達塔,想賺錢就跑去、想廢就廢到底,人生一直輾轉遷延,焦慮困惑。不過發現這一條長長的路,竟然不是獨行,而是前頭有引領,身旁有陪伴,不是很很幸福的事嗎?

今天馬祖的星空依然美好到,又再一次相信自己好像不會老去。或者可能沒那麼害怕老去。還有一顆躍動的心,還有來來往往的人,經過或者坐下,都帶來點其他流域的養分。

我們需要南萌這樣的空間,把這些星空媽祖藍眼淚、抱怨調情營養鹽......都一點一滴的匯流進去,就像它門前的海洋一樣開闊,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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