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才得知,馬祖文學獎原本稿少停辦,但地方人士力持應該復辦,作為獎掖後進的機制,才命懸一線的活著。據說藍博洲之前辭職評審的原因是稿件水準不到。嗯,完全可以理解。
馬祖人口少是一回事,但是否願意勻出資源,制度性的栽培寫作者,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沒有,那就活該讓別人代言,讓馬祖書寫繼續充斥回味歷史死灰的軍旅文學,不然就是浮光掠影的旅遊文學。
在地書寫者闕如,顯示的恐怕不僅是提筆寫作者稀少,更是馬祖人--尤其是負責接棒的新生代--大量「旅臺」乃至「滯臺」的問題。
為什麼不回馬祖?大概是一本論文才能探討的主題。產業面當然是,島上只有膨大的軍公教、淡旺分明的旅遊業,限縮了職業選擇。但我猜更深的原因或許是:馬祖人是否有強壯的「馬祖認同」?即認為此地的命運與自身有關。
像家母這樣早年就離馬赴臺的族群,老早在大島臺灣落地生根,雖然心裡貌似懷念,但又有誰能棄絕幾十年建構的經濟來源與人際網絡,貿然回頭?至於留在本地的鄉親,「誰不是在大陸或臺灣有房子?」這是《傾城之戀》隨時可能覆亡的浮島。人人都要自保,留條後路也無可厚非。
只是當人人都是浮萍,可以說走就走,只怕還沒開戰,這裡早被視為了廢墟。
馬祖幸也不幸,幾百年來中途島的命運不曾改變。來到此處只是暫時歇腳,捕魚、走私、經商、逃避追捕,南來北往各色人馬,把貨送進福州,隨著季風送進日本或南洋,沒有人真的想在這裡久居,建築風格因地制宜,也因陋就簡。比起金門就知道了。
但馬祖也幸運,蔣介石退到臺灣時抓來屏障共產黨,重兵進駐,僥倖的沒被赤化(當然這是後見之明了)。軍管時期結束後,又得到一個縣的編制,分配給住民七千人的資源肥沃。
如果不是在臺澎金馬體制插隊落戶,在中共治下,住民大概都要被迫內遷。一串島空空蕩蕩,根本沒人也休提什麼馬祖認同了。(不過,四鄉五島=馬祖=連江縣的連結,也是1950年的事了。過去這一串島分屬不同的縣,彼此也不見得有往來的需要)
只是這肥沃的體制下,選擇阻力最小的路太過容易:離島保送大學名額,吸引四鄉五島成績最優秀的青年才俊去當醫師、教師,綁約回鄉六七年,結束後也不見得會待下來。
其他沒拿到保送的,除非畢業當公務員或者接家裡事業,不然就直接留臺了。
這當中是否留有任何可能,鼓勵有才華的青年,去學導演、當作家?以馬祖人務實的性格,長輩們熱衷指點江山,要是真的學上這些「作死事」,我也不要回來討酸挨罵。
所以根本不必問「怎麼馬祖沒有自己的導演來拍攝馬祖的美?怎麼馬祖沒有在地夠格的新興作家?」要嘛留臺,要嘛都成了醫師老師公務員了,哪裡有丁點讓他們開花結果的縫隙?
馬祖的社會發展與臺灣仍有時差,像一道遲來的浪頭。318之後的能量讓青年返鄉遍地開花,間接促成近年政治現況的翻轉。但馬祖除了反賭那陣,似乎無聲無息,繼續歲月靜好,輕羅小扇撲流螢。
臺灣的家庭革命亦方興未艾,隨著經濟崩壞,觀念轉型,青年已比較有彈性做些爸媽不理解的事。至少不再唯師至上。
可馬祖,或許過得太好了,家家戶戶都被政府養到富得流油,拉拔下一代也進來殘存的恩庇體系並非難事。升學時又有明確、有利可圖的道路擺在眼前,不走白不走。
不走的成本/風險太高了,何必呢?
確實,要在一個社會養成夠格的藝術家,非兩到三個世代不可。文化資本就是這樣刁鑽,難以一夕暴富。價值觀的改變也需要滴水穿石,無法操之過急。
只是我懷疑我們還有多少時間?臺澎金馬的體制搖搖欲墜,不知道是否真的還有兩到三個世代的承平,能容許我們去餵養遲來--甚至不來的嬌客--夠有水準的在地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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