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4日 星期二

一千零一夜


深夜,終於讀到待在社會系N年來如雷
貫耳的,蔡友月的研究,探討從蘭嶼來台的達悟族青壯年,為何會這麼高比例的發生精神失序。通篇既視感滿滿,好像這篇文章不是第一次讀,這些故事一點都不陌生。早就有人預演著一樣的事,同樣的哀傷一再重來。


哀傷之一是,這些故事都牽涉到移動。就不能不想到最近在讀的顧玉玲《回家》:從越南到台灣,蘭嶼到台灣島,跨越邊界從不是身體抵達那麼簡單的事。物理上的舟車勞頓、經濟上的剝削、國族政治上的身分管制,都是風險或痛苦的來源,然而一如顧玉玲所說,這些代價並非平均分配。經過轉嫁與剝削,往往由最沒有資本的人全數承擔。

為何要移動?
為了離開。為何離開?為了更美好的未來。但是允諾的美好一直不曾降臨。個人離開了情感緊密的家鄉,在語言、文化相異,舉目無親的異地裡徬徨。就像一直在繞遠路的長征,從社會的邊陲不斷泥裡拔足,蹣跚朝向那發光的「核心」。困惑不斷糾纏自己:我是誰?我為何在這裡?我的機會和台灣人/漢人是一樣的嗎?我不該感受到愛和關切嗎?


一開始的條件就不給活路。從頭到尾,都是場不公平的遊戲,像塞了兩張紙鈔就上路的大富翁遊戲,每一步都踩到別人的地,得付過路費。


日治時期小說家龍瑛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就像一則不斷重新上演的寓言。殖民地(就是台灣)青年陳有三試圖讀書考試,立志考上普通文官、再來考律師,想用知識換得安穩生活,卻發現自己身邊的同儕、前輩、朋友,不是背債度日,就是追逐聲色,對於現實欲振乏力。小說最後,代表著理想救贖的林氏長子死了,陳有三沉溺於酒精,在衰弱的陽光裡看到壓根沒有理想、非常現實的存活著的林氏長子之父林杏南,終於發瘋了。


人類學者劉紹華的《我的涼山兄弟》,進入四川涼山的少數民族諾蘇人的生活,發現他們從自給的生計經濟,被迫進入共產主義的計畫經濟,一夕又轉變成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為了應付貨幣帶來的需求與消費,部落的男人紛紛離開涼山,前往都市找機會。然而不識字、沒有支援的他們,依然只能徘徊在都市與階級的邊緣,日益消沉,接觸海洛因,染上毒癮,也成為愛滋的重災區。細節不記得了,但也是在這樣的冷天讀完,渾身戰慄。連作者劉紹華都坦言,他對涼山兄弟們的前景是悲觀的。


我感覺,這是來自不同歷史和地域,一長列望向鏡頭的眼神。他們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孔,「一代一代、成群而來,沉湎於殖民地的、無望的青年。」從龍瑛宗、蔡友月、《涼山》、到《回家》,像接棒說了一個社會學式大雜燴的悲劇,性別、國族、族群、殖民、階級,疾病與污名,移動與勞動。途中的人們,還活在這個長長,長長的一千零一夜裡。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