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最後幾年衰老劇烈,許是一種離別的預感,以前會在青埔待到星期天,搭uber到龍岡找外婆,傍晚再搭客運回台北。
本來她都會勸我們留下來過夜,但我堅持不要。外婆家太多美洲大蠊,下雨天還會從後門水溝跑進老鼠。
重點是她連起身去廚房做那些黑暗料理進貢給我們的腿腳和力氣都沒有了,她為此很感歉疚,每次都向我們道歉。
久而久之,也就不留我們了。
劉金的老死是定數,我很小就在作這個心理建設:被叫離全班一起表演練唱,至今回想仍是人生難得好玩到會發光的時光,回外婆家幫她裝窗簾,也自我安慰:不知還能陪外婆幾年。
不過事後諸葛,是外婆陪了我好幾年。
相對於此,更讓我感到情緒複雜的反而是小舅的過世。
馬祖的男性實在很難說是什麼值得學習的對象,至少我家族裡放眼望去的大多如此。小舅沒有大舅這麼放浪形骸,國中畢業即入伍從軍,在烏坵駐點很久,小時候見不太到他。
但他偶爾回來就會帶來一股莫大壓力。外婆講話都要壓低聲音,怕會「吵醒舅舅」。吃飯時間也不敢叫,都要戳我們手肘、努嘴輕聲推搡:「去叫:『舅舅,食飯——』」要是去煩他,饒是母親也會被吼。
也看過他大發雷霆,把外婆一桌黑暗料理掀翻在地。原因忘記了,但應該跟料理的恐怖無關。這行為家母也做過,真是同氣連枝,胞姐胞弟。
所以我才對那些遠遠的旁觀馬祖就腦幹殘廢式的吹捧非常不耐。懂什麼啊,根本就白痴。
日後我用微薄積蓄買的,一塊送給外婆的很小的平板電視,有一次外婆指給我看螢幕凹了半塊,據稱又是「舅舅生氣打的」。
從小時候恐懼,長大後是很厭惡。
還沒說沒完沒了的男性說教那一套呢。
但有一次忘記一個遠房親戚的某個哥哥,算比小舅晚半輩吧,晚上來訪,還很得意的帶了一個新女友,大概是帶馬子拜碼頭炫耀,跟小舅說:怎樣?這個不錯吧?
其實我左看右看都不覺得不錯,是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說是微微生得歹(馬祖語)的樸素阿姨。
但小舅可能顧忌女生聽懂,只用馬祖話回:你喜歡就好。
電動PS對我們來說,也算是奢侈品。(天啊回想起來我小時候是過著什麼生活啊)但我忘記原因,可能是準備回部隊,或者買了新機,看到我喜歡玩,就把他的機器搬到外婆房間給我。
我正想存檔,發現沒有記憶卡,他聽到了,回來時什麼也沒說,「喏。」遞來一塊新的記憶卡。
我妹是家裡最小的女孩,他很疼我妹。但後來我妹也不太想接近他。
可是知道他在外婆身後留下的、我們再也不回去的那棟房子裡孤零零過世後,我妹比我難過很多,我甚至事不關己到有點閒情逸致。
據她說,第一發現人表弟說他皮夾裡還放著她小時候的照片。
外婆是在我在赴日前心臟驟停而昏迷,在我在日本期間,昏迷了一個多月後斷氣。回台後那年冬天,我們回去玩表姐們的兒子女兒,皓皓樂樂玥玥,那天最後樂樂終於敞開心房跟我揮手再見,小舅也跑出來,站在她們後面,目送我們上車。
本來一向蒯得像熊的小舅,那時已瘦得像條老狗。現在回想,也許真是時日無多的徵兆。然而我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跟他搭,只一併籠統的,跟小舅、孩子和表姐們的方向道別。
並不知道那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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