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福州行及其緣起
今年(2026)一月,我久違的回南竿找逸馨。上次回去已經是2024年宣傳滯銷經典·世界名著《小島說話》。那年3月被南竿困住一次,改搭臨時加開的三體快艇3小時逃出生天;5月東引轉南竿又被困住一次,機票候補到我的時候,忍不住蹲下蓄力、跳躍歡呼。從南竿回來搭船,去東引又要搭船,乘物醉體質當真受夠,誓言該年份馬祖濃度到此為止。
於是睽違超一年半,科法所學業暫歇,是時候冒冷探望一下家島。也是計畫《屄夢》完稿後,為下一篇非虛構作品取材。
讀台文所時有一年回去跨年,氣溫縮到3、4度,乾燥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都有靜電,可嚇壞我了。這次躲在逸馨店裡,吃她的肉桂捲熱拿鐵、她變出來的火鍋筵席,搭她機車後座,迎著冷到截肢的海風,從鐵板直驅馬港,剛好趕上晚霞。我提議在馬港沙灘晚忘(馬祖語晃晃),走去沙灘邊邊的小小土地公廟。祂在香火鼎盛、金碧輝煌的馬祖境天后宮前,幾乎沒有存在感。
就是在那,我突然「福」至心靈:應該去福州看看吧?我不確定外公是否出生在馬祖,但外婆劉金女士出生在西犬東邊山--還是西邊山?我忘了。總之像一個創世神話降生的地點。可是再往上追溯,就只剩母親舊式身分證背後籍貫一欄的「福建長樂」了。
外婆生前以福州語攀講的影片,也得到簡字留言認證:是標準的長樂腔福州話。福州語區若以福州為首都,則長樂是環繞著它的眾多衛星市鎮、郊區之一。劉宏文老師講述過,中日戰爭時有福州婦女逃避戰亂到外山馬祖,她城裡小姐的優雅作派,讓粗野不文的馬祖女人看傻了眼。
我跟逸馨忍不住討論:如果被我大腳文盲外婆看到,一定又要出言諷刺人家。
後來,黃開洋在他的書裡不分青紅皂白,一路泥沙俱下,恣意混同福州和馬祖,慘遭逸馨以萬言書評指正與批評(見本刊《帝大誌Vol.02|跳島連線》〈迷途的航線,一場錯置鄉愁的文獻漂流〉)。
聲稱愛馬祖,並將馬祖作為其上升舞台(成為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理事長、受連江縣封誥為優秀青年……笑)的人,卻無法從事精細的區辨,寧可消泯馬祖的主體性,猶如將其田野地描繪成賭博之島的學者,都是恩將仇報。
福州的書店裡有卡拉OK,我們經過時他們竟然在高唱〈世界第一等〉,如同在誠品3樓焚琴煮鶴。這不是福州語區嗎?福州語又不是閩南語。我:這應該給我們來唱吧?
在那裡有一小爿馬伯庸親簽書專區,逸馨推薦我買《長安的荔枝》,她在馬祖有一本。是中國捐給馬祖,馬祖讀者donate後可以自由選書。我本以為馬伯庸出身福州,不然為何有他的專櫃?書店工作人員說「他每年都來啊。」為什麼是他呢?「不知道,可能跟我們領導關係特別好吧。」好好笑。
馬伯庸是內蒙古滿族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豆瓣上的讀者叫他「親王」。
關於福州之旅,我已經另寫一篇在《屄夢》裡。邊進行眼前的旅行,在混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圖捋出一道條理清晰的旅程規劃,邊閱讀馬伯庸的《長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點煩》,讓我有內外同時被中國填滿的感受。眼前的經歷與書裡的隱喻,對摺、疊合,互為註腳。
旅行和小說兩者,同時讓我重新感受、體認所謂複雜性。這裡指的當然是中國的複雜性。
二、《長安的荔枝》:剝人皮肉、跑斷馬腿的荔枝鮮
《長安的荔枝》主角為保嶺南荔枝色香味不變,千里加急送入貴妃口中,以一介九品芝麻官之姿在官場巨林中左支右絀。
剛展頁就是一段懸疑:主角李善德在官場熬了許久,終於在長安買入一處宅子。簽了合同之後趕緊銷假上班,不知怎的,平時不怎麼往來的上司同事今天倒對他熱情起來,簇擁著他接下聖上交辦的荔枝差事,當一回「荔枝使」。
這「荔枝煎」即荔枝蜜餞,對本來就不陌生食物保存的李善德而言,沒什麼大不了。且當聖上的「某某使」等於是體制外開的快車道,操作得好,不只所有規矩都要為你讓道,說不定還可巧立名目中飽私囊一番,屆時長安的宅子月供(貸款)就有望了。
可惜酒醒後,他赫然驚覺,那荔枝「煎」字是個「貼黃」。貼黃和雌黃都是古代用來修正文書的工具,雌黃等於古代立可白,所以說你「信口雌黃」就是一言既出還刪刪改改,言而無信。至於貼黃則是拿小紙片來貼。當然,為了杜絕仿冒、假傳聖旨,貼黃後都需要在邊緣蓋章以昭公信。
但哪裡有什麼章可言?那「煎」字飄落,下面覆蓋的分明是一個「鮮」字。「荔枝鮮」僅一字之差,可大大不同了:那是新鮮荔枝!但從嶺南到長安,即使突破規章制度、突破馬力極限,也難以保荔枝不天人五衰--畢竟那「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15頁),再往後就發黑流汁,難以下嚥了。
是不是光聽我複述,就令人蠢蠢欲動,忍不住想鎮夜速讀?好故事是有「氣味」的,身為資深的刁鑽讀者,翻前幾頁你就可以料想到這本書好不好看了。
不過在這樣的料想裡,馬伯庸還是給了許多意外。
本以為聖上與貴妃會僅躲在重巒疊嶂,文武百官、天下屁民的竊竊私語之間,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們被主角驚鴻一瞥。算是在純文學的雲遮霧繞和大眾向的粉墨登場之間取了折衷。要夠有「藝術性」,就讓他們只存在層層的轉述之間,才顯得夠神秘:夠仰之彌高,夠天威難測。大眾取向一點,就讓他們露臉,推特寫,重要的角色需要重要的演員刷臉扛票房,例如劉嘉玲在《通天神探狄仁傑》裡演武則天。
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小官黑化成酷吏,畢竟許多人對這部啟動於高概念、如此容易改編/翻拍的IP(炫霖要高潮了),批評說是「網文」。如果讓主角貫徹聖上繞開繁文縟節,創設體制外「荔枝使」的用意,使之能作威作福、大殺四方、豬突猛進,對那些稱網文的讀者而言,不是從善如流嗎?
結果主角還是「守住初心」,直言犯上--犯的倒不是城頭馬上遙相顧的聖上,而是中後期浮上檯面、在背後運作的衛國公楊國忠,「這是自李林甫去世之後,長安城裡最讓人戰慄的名字」(136頁)。
任務終了後,主角叩伏著身子,向衛國公一一算帳:「黃草驛每月用度36貫4百錢,由附戶27戶分攤,每戶攤得1貫348錢。長行寬限半年,等於每戶平白多繳8貫,再加上折免荔枝錢,每戶又是2貫。(中略)這些農戶俱是三等貧戶,每年常例租庸調已苦不堪言。下官找到的那個村落,家無餘米,人無蔽衫,連扇像樣的屋門板都沒有。如今平白每戶多了10貫的負累,讓驛長如何不逃?讓村落如何不散?」
所謂文死諫,武死戰。這種良心發現、忠臣進諫的劇情,確實,未免俗濫。
但是你換一個角度,這何嘗不是馬伯庸藉整本書控訴「上頭一時興起,下頭馬亂兵荒」的光怪陸離後,一次「為生民立命」,為中國數以億計難以上達天聽的黎民百姓,開一次口?
這可能是一種補償。在魔幻寫實的苦難大地上,中國人太需要精神慰藉、太渴望理想主義了--但我後來想想,可能渴望「理想主義者」會更精確。他們要的不是思想,而是一個彌賽亞來降世拯救,好讓自己不用出頭。但這批判先按下不表--《延禧攻略》不也是古裝包裝,一部宮廷深深的職場爽文嗎?拳打腳踢,以下剋上。如果有人記得魏瓔珞剛開始進紫禁城,是想為冤死的姐姐查明真相、懲治真兇的話。
他們是在平庸生活裡,受盡了委屈的中國人們的替身。
讀完全書前我一直猜想會怎麼收尾?這也是另一種你讀這本書讀得很快樂的旁證:讀者和作者神魂同步。馬伯庸沒有讓主角平步青雲,而是讓他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代價。這點仍然很好,不然就爽到失去形狀,不似人間了。
但讓我差點在從福州搭往長樂十洋站的地鐵上激動落淚的,仍是小說家的這份「為民喉舌」,寄託在作品裡的批判--即使只能隱隱約約。整趟累死累活黎民百姓,只為換得妃子笑。前面算帳說的「逃驛」,就是協助運送的驛站負責人人去樓空,不幫你跑了。驛站多由周邊的村莊出丁負責,屬於徭役。
既有重徭厚稅,楊國忠還能倒手盤剝一層,注入皇帝金庫,好討聖上歡心。
讀到這裡,我相信比我更敏感的中國讀者都心有靈犀了。但我之於中國是外來者,於是特別翻回去版權頁,看這是在疫情前還是後寫的。看是一語成讖(疫情未發生前深諳祖國尿性,隨便寫寫,結果變成預言),還是有感而發--有感那一拍腦門的親自指揮親自部署。
結果,寫於2022年。
但也可以說上下五千年的黑暗大陸都被寫光了不是嗎?我們才剛讀完魯迅《吶喊》,那一聲劈開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大霹靂(Big Bang),其實還原來看,只是五千年人吃人歷史一聲不足為奇的疼痛而已。至今那聲吶喊猶在迴盪。一棒接一棒,從一百年前的魯迅,到如今一百年後的馬伯庸。不能不說是生而為老支(帝大好朋友Mumu語)的悲哀。
可是,話說回來,中國至少還有這聲吶喊不是嗎?
話說回來,我們台灣就很完美了嗎?當代台灣作家有在認真諷刺什麼社會現況嗎?啊,當然是有的,外部有中國,內部有藍白。沒了。這樣輕鬆的標籤問題,如此簡單的敵我劃界,乾淨俐落的處理手段,即「驅支而後快」--真的是文學所能做到的極限嗎?
劃界之外,就是肉喇叭在那舌燦蓮花,詠唱島嶼天光,洗腦我們最幸福。交通部觀光署副署長可以對媒體大言不慚,說跟泰國比,台灣交通已經算很好了¹;社群網站上,台灣人最愛轉發、群嘲的,也是中國何等差勁、荒謬可笑。似乎向下比較了之後,自我感覺又會良好一點,一覺醒來又是新造的人。
而台灣作家此時此刻酷愛的是重寫日本殖民時代的落英繽紛,是本土政權下復興的台灣感性。或者用「含淚挺國片」、「含淚買國貨」的心情,咬著牙忍耐粗糙或無聊的所謂台灣文學作品……
台灣讀者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台灣對中國的理解是紅線遍布,但在紅線遍布之下,還是有這種中國讀者讀了就心領神會,雖然恐怕不能移易現實半分,但仍感覺出了一口惡氣的作品。很多讀者說一讀就累,感覺像在加班。側面印證了寫得真好,寫出了打工人(中國用語,泛指所有受薪者)的箇中三昧。
他們在豆瓣上最多僅能言盡於此了,但人人都看得出來「公司-勞工」這層關係之外,更多的是得跪得更低,跪進土裡,卻只能三緘其口的「政府-屁民」。
三、《太白金星有點煩》:「超脫因果,太上忘情」的孫悟空屍骸
讀完這本,我只能說:就算是網文,也是饒有深意的網文。網文的當家本領:有趣,就不在話下了。年輕的時候我們也是耽讀九把刀啊,你不會期盼九把刀的作品有什麼更深的東西。跟追番追綜追劇一樣,圖的就是一個揮霍時間的爽感,所以網文未必不堪,全看你的目的為何。
但厲害的是,馬伯庸分明就是用網文好讀、有趣的型態,包裝了嚴肅的內在。豆瓣上甚至有讀者一一羅列劇情中的什麼事件,對應起了近年中國的什麼新聞或長期以來的官場現形。這種春秋筆法,當今台灣還有嗎?
原本太白金星君也懷疑背後有什麼彌天陰謀,結果真的沒有:六耳獼猴的資格,被天上的文書作業給隨便替換掉了,對價僅僅是一船花果山的瓜果。於是六耳獼猴遞狀控訴,卻被天庭叢山峻嶺的體制給繞進去,遲遲得不到堂堂回覆。
想討個說法討不到,回應在層層轉機中雲深不知處,一推六二五--等等,這個不是中國專利吧?自豪身處民主自由台灣的我們,對「上下交相賊,遇事兩邊推」難道還陌生嗎?但我們的《太白金星》在哪?
六耳彌猴不甘心,一氣之下直接衝向取經隊伍,邊大喊「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邊被諸天羅漢、護法伽藍打成粉齏。孫悟空連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時間都沒有。
櫃台總機點點頭表示了解,若有新聞點再請老闆在鏡頭前表演一下苦民所苦,然後就此杳無下文。你不滿被這樣吃案,氣到想玉石俱焚,採取「過激行為」。但幕後大佬根本不用出面,門口的警衛就把你制伏了。
冒名者悟空不知原委,只是整趟取經之旅都帶著冷峭譏嘲:明知是戲,但還是要陪諸位演好這齣天庭大戲。原來五百年前,他也是另一段天庭為護短而被扯來的遮羞布,交換條件是他的軟肋:花果山猴群弟兄們的壽元。其實當年鬧事的是二郎神,可他是天庭大佬玉帝的親屬,這樣傳出去怎麼能聽?因此後來被交換條件、要求頂罪的是齊天大聖。
就算在五百年後,諸天神佛對此事依然諱莫如深。甚至執掌司法、考核功過的三官殿僅僅是察覺到太白金星李長庚「疑似」在打聽此醜聞、有接觸這個機密的可能,都要提前預警,啟動盤問程序,防範於未然。
我們不禁跟著「佈置九九八十一劫給西天取經團」項目的PM太白金星李長庚一樣,回到那最初的問題:是啊,齊天大聖當年為什麼要大鬧天宮?背後被就地掩埋掉的冤仇是什麼、有多深?念念不忘大鬧天宮這情節,是世世代代受縛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個大牢籠的中國人,對孫悟空這逆鱗、反骨的存在的仰望。
這些「刺頭」(中國用語,形容在團體中不服管教、難以應付的人),是漫長人吃人史的一縷薄曦,一顆啟明的太白金星。黎明時最先浮上地平線的東方曉。
再一次,馬伯庸用奇幻網文仙風道骨的皮,寫出了孫悟空=魏瓔珞式的衝州撞府、實則是應證了中國是何等累代白骨堆疊成的深淵。如此現實主義,舉重若輕。
會不會什麼純文學/大眾文學的分類、奇幻文學/寫實主義的壁壘,都是在好作品面前破除、失去意義的?好作品根本「縛不住」。學者只能跟在後面抓耳撓腮去變出新的分類方案。但原先乾癟的後設去簡單歸類、指認的,可能是那些內在本來就很薄而枯燥的東西;或者最後剩下難看到每個分類都拒絕領取的渣渣,就會落入「純文學」的網目?
扯遠了。
在我們以為紅線遍地且緊繃的中國,依然能生發這樣尖銳的抵著體制本身的作品。當然,它不可能太具體的把什麼事件抓出來臭打一番,而只能作一些抽象的影射、意在言外的諷刺。這樣說起來,書店工作人員說馬伯庸和領導關係很好,倒又多了點堪玩味的成分。關係好,所以有一定的默契或保護傘,尚能拿筆桿子開開小刀?也正是關係好,才有機會張開這嘴,領銜幫十四萬萬人嘲笑一波。這不能不說是極權體制下,比作品本身更深刻的諷刺。
但不管「親王」馬伯庸坐落在體制的什麼位置,他仍然願意呈現這樣的作品,而不是更簡單便宜的風花雪月,或者中國難波萬--這個合乎主旋律的敘事,對他一介妙筆生花的作家而言,不是更安全、更易於加官晉爵嗎?但他偏不。光是這個guts,他就得到了我的尊敬。
在讀者這端,我們要的不就是用適合當代、卻依然好看的手法,去以再現揭露彼此心照不宣的醜陋?包庇護短、找人背鍋、官官相護,有關係就沒關係、大家同演一齣大戲……
書末說:那隻大鬧天宮的猴子,大約確實是死了。(267頁)
這裡的死不是真的死,而是死心了、放棄了,溫和了、懂事了,不爭不鬧,忍氣吞聲了。認了。「猴子最後一次露出譏誚冷笑,從耳裡取出金箍棒,一下撅斷,然後舉步踏上船去。/李長庚知道,猴子是徹底死心了。」(267頁)
這有多悲愴。賈伯斯說要保持憤怒,但我們如此熟極而流的鈍掉,世故起來,好更圓融的參與(=攙和)進這個社會。金仙們的「超脫因果」,其實就是我們日復一日在做的「視而不見」。
就像我活在台灣,總算學會看到違規不要上前拍照檢舉,不要吵架,對自己說:你沒空而且不可能把這種地獄一一糾正過來。在書裡,這叫「超脫因果,太上忘情。」(239頁)
你我終究是一隻被壓馴在太行山下五百年,而不再憤怒的猴子。甚至連冷峻譏誚都沒有了。
哀莫大於溫情脈脈。
以此標準再看看當代台灣文壇,不禁羞恥。我們這些舞文弄墨的所謂文人、知識人,生產出的是什麼作品?
如果說中國是被強迫的,不准許有描繪並批判現實的成分(其實並不是,只是要作相當大程度的包裝);那台灣是在自豪的「民主自由」之下,作自瀆式愉悅嗎?貶低中國、揄揚台灣,以選擇性過篩的視野,吶喊:「我們最幸福!」以榨取多巴胺。自瞎雙眼、自廢雙手,既不想去「看見」台灣人日復一日面對的真實苦痛,也不為匍匐在這宏大卻無人命名的苦痛下的黎民百姓創作。
北韓人也自認很幸福。但是否幸福與否,我總認為一個指標最明確,即生育率--青年以生殖審判這個土地是不是有未來、是不是適合生養後代的地方。總不能這麼多唱詩班離地三尺謳歌著天色漸漸光、台灣多美多好多讚,現實卻是這麼多人栽下跟頭,自我絕育,寧願捨身取義當最後一代²。
翟翱訪Nakao的報導外他寫了一句:「用理性驅動寫作(這點在台灣文學很少見)」我妹也不約而同,轉述朋友觀察:「中國作品很寫實,想點出問題;台灣的則只要感人³。」
反烏托邦三部曲中我讀過兩部。《一九八四》如雷貫耳,老大哥的監視無所不在,寫的是高壓威懾。《美麗新世界》不順心時就打打手槍,來粒soma,藥到病除,立地清涼,寫的是自甘酥麻,愉悅至死。
如此看來,兩岸豈不是各據一端。大家都是反烏托邦的人間煉獄,不要分那麼細。
看到中國反賊Youtuber Leonard在影片〈台灣如何一勞永逸擺脫「武統」?〉所見略同:台灣人花太多心力在爭論統與獨。
而圍繞著統與獨,又是極度的簡化,包括但不限於:凡中國的一切皆是●●的。身歷其境才知其複雜。
身為台灣讀者深深感慨的是,中國作家在紅線下猶能這樣小巧騰挪,陰陽怪氣;沒有紅線的我島又是如何?過去嘲諷戒嚴時期的自我審查,總說「人人心中有一座警總」,現在警總不再,解嚴日久了,會不會又瞻前顧後,自己拿著漆忙不迭給自己設下了什麼花式紅線,好作繭自縛呢?
柴靜曾經提醒,真相會消失在涕泗縱橫裡⁴。那些熱淚的來歷,莫非來自Team Taiwan的吶喊、島嶼天光的高唱?
這樣看來,台灣人並沒有要看清真相。或者只在乎部分的真相吧。我們此時此刻生活著的艱辛,對於那些雙向奔赴、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涕泗縱橫裡的寫作者與讀者而言,都是大可不必近在眼前的。
四、「台灣文學」的極限?
綜上所述,我反而有一個粗淺的猜測:會不會正是民族文學、國家文學的想像和建構,導致我們會用簡化的方式來框架世界?
它的強烈構框性格,暗藏一個打造台灣國的國家級任務,會挑揀出楊双子這樣美化殖民時代來迎合台灣國史想像,以打造新台灣的「準國家文學」;也會推波助瀾朱宥勳登高一呼台澎金馬本一家、金馬有事就是台灣有事,將金馬繼續鎖進戰地的意義裡,作品具有強烈「策展」色彩,卻很難說其描寫的是真正活在島上的人。
文學被工具化、任務化、形骸化(けいがいか)--為了打造新民族、新國家而服務。
所以理當最「前沿」的所謂台灣文學作者,卻只能端出最簡化以致扁平的作品:揄揚台灣、貶低中國、營造共同體。在這當中每個客體都被壓成枯槁薄脆、幾乎同質的。凡提到台灣,必是好的美的精妙的,獨一無二感性的;凡中國必是糟汙落後、不堪聞問的;共同體則是,一如字面--共同的,一致的,眾志成城,其利斷金的。
缺乏異質,也很少自我檢視、替普羅百姓詮釋「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很微妙的指涉了本節目自己:是不是還要再強調「台灣」文學?難道在台灣談文學,不應該天造地設、自然而然的,就是指台灣文學嗎?為何非得掛上「台灣」的前綴?
「台灣文學」標籤從九零年代迅速體制化後,再也走不出學院,因此普羅讀者聽到「台灣文學」第一個想像就是困難的、枯燥的,「會不會很難?」覺得自己不夠格。也確實總有一群人會忙不迭地到處移師,蒞臨指教:身為台灣人,不可不知台灣事;身為台灣人,不可不讀XXX......
這也是當時本節目成立的初衷之一,扮演循循善誘的大哥哥大姐姐:它沒有這麼難喔,跟著我們一起讀起來!
但經過這麼一輪,看飽受「台灣文學界」讚譽、討論的作品日益定型,愈來愈不像我心中喜歡、理想的文學樣貌--看看我竟然要去「境外敵對勢力」的書架上找心服口服的好作品?--節目開設、天地玄黃時的「初衷」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歪掉了?應該做的,並不是幫高不可攀的「台灣文學」解經,而是從根本上去挑戰綁定了「台灣-文學」的國族任務和學院性格。
像《鬥陣特攻2》終於發現那個2代的名不副實、尾大不掉,在遊戲上線十年的此次大更新後(2026年2月9日),從善如流,把2拿掉,回歸「鬥陣特攻」。
會不會我們要做的,也是幫台灣文學解除束縛,讓它食神歸位成一個秩序繽紛(承認其多元)、自我批判、天經地義的,「文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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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2025年9月4日新聞〈德媒警告遊客來台要三思 觀光署:台灣交通比泰國好〉:「對於外媒報導是否會影響國際旅客來台意願,觀光署副署長黃勢芳表示,對台灣觀光形象會有一定的傷害,外媒有時候有片面的誤解,他剛從泰國交流回台,泰國交通比台灣差多了,包括道路停讓等,『單就片面的觀察,如果就交通環境來看,泰國車來車往的交通環境,台灣對比下真的是算好蠻多的。』」
² 源於疫情期間的中國。「視頻中的男性市民援引法律,稱防疫人員無權強行拉『密接』人員去隔離,並拒絕被轉運。一名身穿印有「警察」字樣白色防護服的人員威脅:「如果你拒絕被轉運,將會受到處罰。處罰以後,要影響你的三代!」這位市民回應:「這是我們最後一代,謝謝!」見Youtube〈防疫人员:“处罚了以后,要影响你的三代!” 市民:“这是我们最后一代,谢谢!”〉,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LJHfMGtd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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