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跑到東京看《給阿嬤的情書》


第一次在日本看電影。畢竟台灣不上映。
《給阿マ的情書》@MOVIX亀有,2026年7月12日


1. 

昨天跟甘肅女孩Yidi聊起,新加坡報紙寫了社論,認為這部片在搞文化統戰。Yidi不置可否,撇了撇嘴:……什麼都扯到政治就有點……我覺得動人的,是裡頭的女性情誼。

有時候覺得台灣偏悲哀。在中國網路上的愛國言論,基本上不值一哂,大家都知道更有價值的是超越了簡單教條、予以其複雜性的言論,那是中國知識分子在紅線網羅下仍想方設法枝葉伸展的當行本色。

但在台灣,反而是毋庸置疑的文化菁英回到了千人一面的搖旗吶喊。

只能說不要跟政治靠太近,那裡神秘力量太強,會忍不住搞起對立和簡化(兩件事一體兩面)——無論是立場,還是思想。

例如豆瓣對《台灣漫遊錄》的評論基本都很克制,自諳分寸,知道簡中人去評作者乃至該書的政治立場,勢必站在一個陳舊腐朽的位置。據有這樣的後設認知,對文本本身的評價於是直見要害。

當然,要說本片毫無缺點,那也不真實。劇情推動仍仰賴巧合、對人性也充滿美化(光是男人隻身下南洋仍對妻子守身如玉就好難相信,騙人沒有屌嗎!),這個意義上,就不能是說一部嚴格的「寫實」片。

四川熊貓君也提出諸多疑難:對1949年後的歷史一筆帶過(算是該國文化產品通病啦?),有「海外關係」者如何不在紅色恐怖下受牽連?改革開放以前,潮汕鄉下女兒可以上大學?還有潮汕男都什麼廢柴——且慢,這個馬祖男、台灣男也不遑多讓啊。

我說:還得是您們共和國的花朵才懂共和國的真實了啦!

2.

豆瓣高分評價有云,「有兩種人最懂戀愛:一種是書生,寥寥幾筆,字句真情;另一種是女人,生來會愛人。而當女人握筆,將能穿越重洋、年歲與生死。」

既有美化,自然難免俗。俗氣、俗套的俗。大概亦因時代背景使然,一開始甚至有點戲說台灣或者古早八點檔的質感。但將之視為商業劇情片,我個人認為仍在可接受的範圍裡。故事動人,畫面也美麗。導演是懂美,也懂點到為止的。

恐怕是從小受鄉情土親台劇台片耳濡目染,粗製濫造卻硬要煽情者眾,與之相較,只要有好一點,對我而言都鬆了一口氣、而有機會攀緣上乘吧。

女人為了報恩,或為了贖罪,而以書信謊稱事實,繼續餵養希望,正是不願當台灣文學的台灣文學名篇,陳映真〈山路〉的原型。你要從這裡延伸出去,追問為何總是女性來擔綱一個離開的男人(離鄉、坐牢…)久別後癡癡在原地守候與勞動的「戰利品」,完全可以。殘念我書讀不多,也不很想掉你們台灣文學的書袋,就交給方家發揮。

是說,在新加坡本片頗受歡迎,畢竟當地為數不少潮汕後裔,引發了認同和方言至少兩種主題的論爭,完全可以理解。但是,這部片根本沒在台灣上映,依據「沒讀文本、無發言權」的原則,又憑什麼對二手三手評論表態支持或反對呢?盲著喊燒,嗅(還不是看)到黑影就開槍,什麼慣習,奇哉怪也。

3.

這其實也是19、20世紀唐山大遷徙的一波。1949年前後,有人來了台灣、有人去了南洋。人類就是這樣螞蟻雄兵,在地表上掙扎求存、滄海裡渺小移動。

我並沒有要讚賞他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重彈驕傲祖先、感謝祖先的老調。導演除了片尾的字卡,也並沒有太突出對祖國的輸誠——除了那一套「出了唐山,仍要學中文」的文化離散。但那也不假啊,確實有這種事發生啊,馬來西亞華校不就是這樣頂天立地的、微細的一炷香嗎?

且需要究明的是,學華文華語是一回事、懷念故鄉潮汕地帶是一回事,但是否就能依此斷言他們尊崇的、熱愛的就是那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又是另一回事。若純按照電影的時點,男主木生下南洋乃由於「國民黨抓壯丁」,他根本沒受過共和國統治,全片又何從依附對當前這個紅色祖國的熱情、何從理所當然地被抹成文化統戰的載體呢?

只能說電影創作者沒有這種文本條件能支撐這樣的意圖,但是否「非意圖地」(不小心地)重合了文化統戰,那並不是電影創作團隊的責任啊。看到什麼都投射自己的焦慮,不太好吧?只會操鐵鎚,看到的一切都像鐵釘。把國族焦慮當屌,看到的一切都像飛機杯,怎樣都要悲憤地抽插一波,詼諧中帶著哀傷。

又,每個破碎的地方被整合進現代意義的「國家」之中,是非常晚近的事情。只有制度進入了不算,當地的人也要堅定不移、矢志不渝,大發「國大於天」之情(「我先是台灣人,才是人」?),至少很難想像是1949逃抓丁的木生、留在潮汕鄉下帶孩子的淑柔、泰生泰長的南枝的心頭關注第一順位——

又不是「對台灣這個土地的關懷,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我會說是愛,是很強烈的。」的2025年的台灣作家。只愛他所生活過的具體的地方,所謂故鄉,而對此時此刻我們談論的「國家」並無太多認識、因而無太多感覺,完全是可以想像的。以今非古不嫌穿越嗎。

4.

下南洋的歷史離台灣並不遠:金門也是著名的僑鄉。整個19-20世紀也是好幾波洶湧的落番潮。沒想起來或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就是自始忽略了「我們」的多樣性呢?「我們」何其有幸,還保留著這樣有故事的、有別於台灣主旋律的地域。

但我也可以想像啦,金門人要是跟著電影,響應僑鄉歷史的追溯,恐怕又要被二岸(我用二而非兩,都是在凸顯以金馬為中心,陷於東西兩個政權的罅隙之間)作政治論述的鬥爭。人沒有動,動的是劃界。你光是停在那邊,也會被切割成骰子牛。 sad。

可這種移民、離散,反而可能瓦解以國家為邊界的敘事。我更想這樣看世界:世界是一個連續的畛域,國家和地理一樣,是遷徙的風波,但不應是雙眼的視閾。主角永遠是一個一個具體的個人,他們的悲歡離合。

人群流動,在所難免,國家只是配角,甚至反派(例如使人必須走的推力;例如因邊界存在而阻礙流動)——或許這是「海洋文學」或「邊界文學」的共相?劉宏文老師的〈失去聲音的人〉到《北竿故事集》,講的都是這樣的故事。

拿「邊界文學」並稱,乃因為讀到中國網友將下南洋與「蹚古道、闖關東、走西口」並列,是近代中國四大移民潮。但北方的情形我實在不懂,不確定敘事上它們是否超越了疆界。

這時候要是再把它強行裝進國家的瓶身、讓它變成政治的形狀——不是說不行,但這鐵定不是唯一的讀法,也是很不高竿的讀法——顯然是令人生氣的,近乎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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