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宏文老師夫婦的精神&身體豐原大補丸


黑暗料理女王,曹劉金女士


今天來豐原叨擾宏文老師和師母。

去年必須要提早離開而沒吃到師母招牌海鮮麵,我們扼腕不已,念念不忘,幾個月前找個與馬祖文豪共讀四國文豪大江健三郎《廣島札記》《沖繩札記》的由頭,就要來吃那一碗,鱻!

小時候第一次吃到魚麵,驚為天人。今天師母捯飭一番,就有魚麵配狗麵,鮮蝦、魚丸(不包餡的)、肉燕,和師母自己風乾的臘肉。再佐兩碟蔥抓餅。

一光碗就昏昏欲睡,差點在老師世外桃源的家裡坐地成佛。

逸馨:馬祖人吃很好吧!根本就不需要去吃什麼佛跳牆……

每個馬祖婦女都有專屬海域,一登島,身體就會按捺不住下海去挖蛤討沰。在城市生活了30年的家母也是。

逸馨媽媽已經訂好五斤十斤魚丸,去海邊討沰完畢,要給最愛的孫子暑假回馬祖加菜了。我們:現在才六月中!

但論急不可耐,我們也已經預約好寒假還要再來享用師母的老酒麵線。劉金過世後就再沒吃到了。

在我心裡只有劉金粗手粗腳重砲放鹽才能煮出的紅糟雞麵線,既是她手下唯一好吃的料理(畢竟我懷疑她是黑暗料理界頭目),也是在她故後,堪稱「野外滅絕」的舌尖上的馬U。

老師與師母一定要健康呷百二,為了馬祖文學的百年樹人,為了我能吃海鮮麵和老酒麵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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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AI整理讀書會+美食會逐字稿:

對談地點位於劉宏文老師的住宅一樓。

這棟房子經歷過921大地震,當時房屋結構發生顯著傾斜,從三樓垂吊下來的測量線顯示一樓與牆壁之間產生了近30公分的落差,形成如同比薩斜塔的險象。

為了安全,劉宏文老師夫妻不請設計師,親自重新規劃設計,將部分結構打掉重修。

改造後的空間風格獨特。東邊開了採光極佳的大窗戶,早上陽光可以自然引入,卻又不會直射室內;前方保留了一個帶有院子的空間,兼顧了隱私與通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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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的核心起點,源於對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廣島札記》與《沖繩札記》兩本雜記的文本閱讀。

我們對大江健三郎那種深沉、句子冗長(日本讀者亦常感難懂)的文筆與強大的文學說服力感到震撼。宏文老師並推薦了簡中翻譯的《日本與德國:兩種戰後思想》(日本とドイツ:二つの戦後思想),作者為金澤大學法學院的仲正昌樹,探討兩國戰後反省機制的差異。

1. 日本的「一億總懺悔」與集體盲點

大江健三郎在書中深刻剖析了1945年日本投降後,由皇族出身的首相東久邇宮稔彥王所發表的「一億總懺悔」論調。

但該書作者指出,日本戰後的反省,本質上是「對戰敗原因的反省」(檢討為什麼打輸),而非「對戰爭本質的反省」(檢討為什麼發起侵略)。

「一億總懺悔」把全體國民拉進來承擔責任,手段流於籠統含糊。其核心目的是將昭和天皇排除在罪責焦點之外。

當天皇被排除,東條英機等下級戰犯代為受過後,日本國民集體退卻到「全體都是受害者」的敘事屏障後方。

2. 廣島的「被害者情結」與大江的加害反思

每年廣島舉行的和平運動最初由左派反核力量發起,強調世界廢核。然而,從大江的文本與我們從自身前往廣島原子彈爆炸紀念館(原爆紀念館)的經驗出發,指出了廣島敘事的局限。

由於原爆瞬間造成十幾萬人死亡的慘狀如同人間地獄,廣島人乃至於日本人,很容易將自己完全置於「純粹被害者」的位置。

大江在書中硬逼廣島人正視,許多受害者雖未親上戰場,但曾在軍需工廠、武器工廠勞動,並在各種集會中擁護國家的軍國主義政策,本質上亦是戰爭機器的支持者。

儘管反思有其局限,廣島民間對歷史記憶的留存仍極具動人力量。如原爆醫院院長投入救治並推動國家賠償調查、《中國新聞》(廣島所在的地方是日本的「中國」地區)的編輯記者熱心記錄、以及民間女性收集原爆倖存者的手寫真跡與兒童畫作。

這些努力最終保住了如今位於市中心、當年險些因商業利益被拆除的原爆圓頂殘骸。

3. 亞斯培(Karl Jaspers)的德國罪責四分類

劉宏文老師引用仲正昌樹,將日本的含糊態度與德國戰後的反省模式進行了對比。

德國哲學家亞斯培(曾為漢娜·鄂蘭之博士指導教授,因妻子為猶太人而在二戰中遭免職,1945年後在漢堡大學開設戰爭責任課程)在《罪責問題》中將責任嚴格區分為四個層次,拒絕和稀泥:

(1) 法律責任 (Criminal Guilt)

定義與適用對象:違反明確法律條文的罪行,由法庭審判。適用於一級戰犯。如紐倫堡大審中的納粹高官、東京審判的戰犯、希特勒及其宣傳部長。

(2) 政治責任 (Political Guilt)

定義與適用對象:身為國家公民或體制執行者,對於國家所推進的政策與體制罪惡所應承擔的責任。只要你支持這個國家,你就有罪。

機構性的協助者。例如提供交通工具給納粹黨去抓人、或間接協助運作的「幫助犯」。

(3) 道德責任 (Moral Guilt)

定義與適用對象:個人在面對具體行為時的良心選擇。不能以「執行國家命令」作為免責藉口。例如在集中營「按下毒氣室開關的人」。在跨越「同為人類」的底線去迫害猶太人時,個人必須承受良心的譴責。

(4) 靈魂責任 (Metaphysical Guilt)

定義與適用對象:存在於人類集體同胞感之中的責任。當眼睜睜看著同類受難而自己卻活下來時,內心所產生的永久恥辱感。政府或外界無權強加,全憑個人精神覺醒與純粹自發性的反省。如亞斯培所言:「必須覺得恥辱,而且要一直羞恥下去。」

4. 天皇制、美國角色與兩國政體的精神本質

美國在戰後主導日本新憲法的制訂,但出於更容易控制日本、防範共產勢力的地緣政治考量,美國選擇保住天皇。

由於天皇這個舊軍國/民族主義的「幽靈」被保留,日本國民在新憲法下本質上依體制文化延續,仍是「天皇的子民」,而非現代意義上獨立、對憲法負責的「公民」。

德國當代哲學家哈伯馬斯主張,戰後德國人的忠誠與責任應當是對「民主憲法原則」負責,而非對過去的民族、血緣、歷史文化負責。因為德國文化中本就潛藏著能被希特勒激發出來的反猶主義與民族主義溫床,必須徹底切割。

日本政體雖現代化,精神上卻將民主與天皇制強行融合。戰前原本存在的「沖繩人」、「朝鮮人」、「北海道愛奴人」等多樣主體性,在戰後被更被吸納、消融進「單一日本民族」的虛構敘事中,沖繩等邊陲的抗爭聲音因而被全面壓制。

反觀德國,任何強調「亞利安人最優秀」或文化一統的言論,至今皆為絕對禁忌。

5. 尊嚴、勇氣與「廣島/沖繩」的並置對照

大江健三郎文學最動人之處,在於對人性尊嚴與勇氣的極限描寫:

一個原爆發生時僅4歲的小朋友,體內輻射污染潛伏多年未發。成年後他健康投入印刷廠工作並收穫愛情,卻突然因白血球急劇病變過世。其女友在辦完後事後悄悄自殺,展現了一種為尊嚴而生滅的驚心動魄。

一位母親誕下因輻射導致無法存活的畸形兒,日本醫院基於所謂人道主義阻撓母親探視。但母親展現巨大勇氣,堅持一定要看一眼這個殘缺的生命,因為「唯有直面這個不幸,才能生出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大江健三郎將《廣島札記》與《沖繩札記》湊成一組對照,極具批判力。廣島敘事讓日本得以逃避戰爭責任(躲在受害者背後);大江卻硬生生將沖繩並置進來——因為在沖繩,日本政府曾逼迫百姓集體自殺、將島民當作阻擋美軍的砲灰,日本在這裡是無庸置疑的「加害者」。這戳破了日本整體的受害者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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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沖繩的處境,對談自然延伸到同樣具有邊陲命運的「馬祖」與其語言、文化的存續戰場。

1. 劉宏文老師的馬祖語小說創作:《加流珠(ka lauˋ tsuo)》

劉宏文老師透露自己剛剛向文化部或相關單位「交稿」了一部歷時兩年的母語寫作計畫(原為一年計畫,後延期一年至今年六月,劉老師於四月提早交卷)。

在閩東語(馬祖話)中,「加流(虫宅)(thaˇ)」(音近:嘎老塔)指的是海中無定區、隨波逐流的海蜇(水母)。馬祖母親常對整天在外瘋玩不著家的孩子說:「你今天是去哪裡嘎老塔了?」

小說男主角名字中有個「珠」字,結合了小時候玩彈珠、滾動不居的意象,藉此隱喻馬祖人在各個島嶼之間、在時代浪潮中「加流」流動、無定居所的命運。

這部作品幾乎將所有重要的閩東語詞彙都做了詳細的發音與釋義注釋。我們很期待:這種「自己寫完閩東語,還要自己用書來解釋自己」的工程,過去只有博士才能做出來。

劉宏文老師坦言,若不加注釋,一般讀者根本無法閱讀,他希望未來能有更深度的文化補充。

2. 文化補助制度中的「敢字訣」與在地主體性

對談中揭露了當前台灣文藝補助體制(如國藝會、文化部母語創作)的現象與資源索取策略:

有些非馬祖人士,看準閩東語(馬祖話)因較少人參與,在審查體制上基於「鼓勵性」極易通過(當年審查者多為高志老師等馬祖文史前輩,本著沒人提、有人提就給過的心理),便大膽地申請用母語寫劇本。

這些導演不會閩東語,其策略是「先拿到資金再說」,先用華語寫完,再找人翻譯成閩東語。

老師也鼓勵我們可以多多申請,無論直接以閩東語創作,或者先以華語創作再找人合作。

3. 金門話在「台灣台語」政策下的艱難邊緣化

劉宏文老師分享了他前陣子參加文化部舉辦的「國家語言發展會議」的現場見聞,帶出了金門比馬祖更岌岌可危的語言主體性危機:

文化部目前將河洛語定調定名為「台灣台語」。這引發了金門與會代表的憤慨。金門人反駁:「我們講的高祖輩流傳下來的是『金門話』或『同安話』,怎麼會變成『台灣台語』?我們又不是台灣人!」

 馬祖語(閩東語)因與台灣本島的台語(閩南語)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得以獨立成一種類別;但金門話因與台語更為接近,被兼併進「台灣台語」的框架中。

座談會現場,十幾二十個金門代表(相較於馬祖個位數的代表)極度生氣,在前台據理力爭。我們都為金門人的處境感到不平。

我們並提及金門立委陳玉珍,她雖未出席此會議,但曾明確表述其立場:「我是金門人,我不是台灣人。你可以說我是中華民國人,但我絕不是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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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分的對話進入了全篇逐字稿的思想最高潮:金門、馬祖、沖繩等邊陲島嶼,究竟該如何安置自身的「祖國」認同?

1. 祖國的定義與「發明馬祖人」

沖繩在戰後經歷了美國統治,內部有極其寬廣的思想光譜(回歸日本派、獨立派、反復歸派);那麼馬祖人的「祖國」究竟是什麼?是台灣本島?還是中華民國?還是根本不需要有「祖國」?

劉宏文老師坦言自己作為創作者,較少直接思考這種高層級的政治定調,而是從生活經驗出發:在台灣本島被問是不是台灣人,他會說「我不是,我是馬祖人」;但若去到中國大陸被問起,則會回答「我是台灣來的/台灣人」。顯然「認同」具有高度的動態與情境性。

過去馬祖、金門一直被框限在大國(如冷戰對峙下的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宏大敘事與軍事對峙脈絡下,是不具備自我定義權的工具。

與談者們指出,劉宏文老師現在做的母語注釋、文學創作,以及我撰寫的《島無祖國》等書評工作,本質上就是一種「發明馬祖人」的過程。

在歷史上,這個獨立的馬祖主體意識「從未被發明過」,如今正透過文學手段,將它從大國的意識形態中剝離出來。

2. 沖繩「琉球共和社會憲草」與廢除國家的思想腦洞

談及沖繩在1970年代的思想解放運動,劉老師提到曾買過一本簡體字新書(論述1970年代琉球憲草與沖繩獨立論)。劉亦提及,他曾讀過沖繩詩人川滿信一起草的《琉球共和社會憲法》:該憲草的第一條竟然是「廢除國家」。

這位詩人甚至連「沖繩獨立建國(成立共和國)」都不要。因為沖繩從近代以來,遭受了太多來自現代國家機器(日本軍國主義、美軍帝國主義)的集體荼毒與痛楚,看穿現代國家是帶給琉球不幸的遠因,因此從根本上選擇拒斥。

我們讚嘆沖繩知識份子的腦洞與思想寬度,反觀金馬與台灣本島,至今仍多有由上而下的政治動員、台派與中華民國派的二元對立、或大中國史觀的框架裡,缺乏跳脫國家體制本身的想像力。

3. 精神性的獨立與對國家嘉年華的冷靜

面對現代社會無法擺脫國籍與國家的客觀現實,我們提出了一種「與國家保持距離」的精神性獨立態度。

當台灣本島或大國擁護政治熱情,島嶼人的最佳姿態是「在旁邊旁觀,微笑說:哇,很棒,加油加油,但我不要靠你那麼近」。

我們無奈,在當前兩極化的政治環境下,連這種「精神性的獨立與隱居」幾乎都不被允許。不加入政治狂熱,就會被指責為「不夠有能動性、不夠認真、不關懷社會」。講話不行,不講話也不行,被逼著在制度的框架下進行「節目性的抒情」,讓人難以看懂。

劉宏文老師的小說雖未明說,但處處流露出對過去馬祖「軍管時期(軍事統治)」疼痛與悲劇的反省。正因為馬祖人深知國家機器帶來的通常是疼痛,因此對於現在海峽兩邊如火如荼、熱鬧非凡的政治運動、甚至突然跳出來的政治明星,都會保持極度的「冷靜與距離」。

與談者們犀利批評了當前許多台灣本島的作品(如近期熱議的《台灣●●錄》及其延伸的熱衷參與集體發明現象),部分作家非常樂意把自己的筆當成「建構民族國家的利器」。

我亦坦言,自己十年前或許也曾認為文學的用途是拿來建構民族國家,但如今似乎更傾向魯迅路線,與其熱切加入,不如以冷嘲解構。當前這個時代,好像更缺少了魯迅這種疏離冷調、批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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