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Gemini生產的示意圖,好好笑,但當時她差不多就是這樣沒錯 |
「アイスのカフェラテ、一つ……あと……ハニーを加える。いいですか?」
京大時計台底下有一家Tully’s咖啡,美麗的店員溫柔微笑,露出困惑。我聽得懂你們日本人的日本語,你們聽不懂我的日本語,到底是誰需要再努力、再加油呢?在京都的前兩星期,我都在這種自暴自棄的自言自語裡度過。
因為長著東亞皮肉,如果陳詞套句的招呼日本語太流利,他們會誤以為你就是本國人而語速全開。你若遲疑:「欸?」他們可能流露不耐,想說幹嘛裝聾,或者智商陡降。
只好改用英語,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老大。雖然英語和日本語皆破,但突如其來一張嘴,背靠著戰前文明想像和戰後政治現實,還是能演繹一番狐假虎威。
我和熊貓桑有過不少討論:可能從近代以降,日本籠罩在追趕米歐的驅力之下,始終想要證明大和是能同西方列強平起平坐的東方帝國。這則黃種人奮進的故事裡台灣沒有缺席,殖民台灣就是大日本彰顯能力、想被看得起,重要的手段之一。
戰後日本土崩瓦解,被美國塞了一部憲法,又一直在美軍西太平洋軍事實力的輻射之下,憤恨有之,慕強也有之。脫亞入歐以降,對「洋大人」的敬畏貫穿歷史。
前兩個週末我不在京都,跑去大阪嬉戲。回來在出町柳出站,白花花的夏末陽光花灑在鴨川三角洲。走近河岸,有不少人低頭畫畫。要了白紙一張,用彩色筆寫出虹彩斑斕的「TAIWAN‧MATSU」,手持著它在鏡頭前笑開了花。此後我幾乎每個月參加這個Colorful Kyoto辦的鴨川淨岸,在草叢裡夾出數量意想不到的菸頭。
活動有多國人士報名,年輕的日本人主動跟米歐輪廓者攀談。
我在大學言語交換板也是很難徵求中國語意向者,三封信裡有兩封石沉大海,只有一個經濟學部的女生回應,約我去中華餐廳,身邊此起彼落都是捲舌華語。
但無論日本語或英語,終究和心靈無法充分貼合。洶湧的心內音仍是最熟極而流的華語。
我不只活在語言裡,根本是寄生在語言裡。
在京都半個月後,課上完的秋天下午,我正穿行過京大文學部毫無風格的大廳,遠遠聽到一串抑揚頓挫在交頭接耳。還聽不清每個詞連綴起來的意思,但鄉音無改,像柯裕棻僅靠電影片尾的一幕海岸就辨認出故鄉台東,幾公尺外我就萬分驚喜:是華語!雖然是中國腔──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自我介紹。
一年多後我回到台灣,被日本語老師吉田女士問起:劉桑和熊貓桑分別是台灣人和中國人,是怎麼成為好朋友呢?我:「中台友好!」熊貓咯咯笑:「你這話兩邊都得罪了。」沉吟了一回,用依然左支右絀的日本語撓腮抓耳:「大概是因為,我們都不太深愛自己的國家吧?」
吉田女士意味深長的:「咦……意思是?」
如果她很愛中國,我很愛台灣,我們可能連認識都不想認識,寧可擦肩而過。畢竟身為台灣人,是沒有少感到過被中國欺負的。但我也想印證,是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可憎?在台灣憑著網路激烈的言論眺望,很難不覺得十四萬萬人肉長城果然是一具模子刻出來的。但人怎麼可能都一樣?不「心向祖國」的中國人們是如何長成、又怎麼思索?我好奇萬分。想和他們促膝長談。
台灣是中國人最難抵達的海岸,此前根本苦無對象深度訪談,反而在日本認識了超過一生加總的中國人。
熊貓桑來自四川的小縣城,嗜睡嗜食兔。兒時故鄉因為蓋水庫,已經沉到黝黝的水底。後來搬去的地方是在一處山頭,環繞著一座湖泊,偶爾會有哪家婦女投湖的新聞。連高考都沒考,在潤學弘揚前,她就隻身赴日,從語言學校開始讀起。
她回憶,當時有個人遠遠跑過來,以為是大學部的後輩(這話中聽,能說就多說點兒),開口才知是台灣人。她喜歡台灣,最喜歡康熙來了。但此刻還不能摸清對方底細,需要謀定而後動。畢竟我深知在中國,民國粉也所在多有,對台灣有陰差陽錯的寄託、不著邊際的政治想像。
只是剛認識不便交淺言深,未來再慢慢打探虛實。回宿舍後傳給她珍藏的徐熙娣手動截圖表情包。
她很滿意:我存起來了。
熊貓桑約我在京大旁邊一家沖繩料理店,我既期待又躊躇於保密防諜,一碰面就衝她抱怨app上配對的日本人,問她該怎麼繼續撩下去?她咯咯笑不停,希望習主席趕緊死一死。
哇,肉身在牆外,言論就能這麼反革命嗎?那麼,是不是該採取什麼具體行動,來推波助瀾呢?
「也不用了啦,躺在床上罵娘就好了。」
這不會太消極嗎?她才微微正色:欸可是如果硬碰硬,只是變成另一個主席。
我在台灣的教授也說過,人人都想當大寫的主體,就成為永恆之戰,不如師法「後學」,將一切都煙消雲散成粉齏。
像玩笑,卻又很啟蒙。對抗碩大無朋、堅不可摧,何妨凡夫俗子老老實實的躺進我們那和煦的青春的墳墓──被窩裡,慷慨激昂的夢囈幾句,也就功德無量了。
但我比她積極一點的地方或許是,終究我生在一個號稱自由民主的島,底色上我仍相信制度裡留有方法上達天聽,影響決策;可以眾志成城,即使只能左右毫釐。畢竟她所生長的,據她所說,是一個連學生的社團活動都要防微杜漸的泱泱大國。
我們身在第三國,卻仍不免被各自國內輿情牽動。有時候看群氓亂舞,徒呼負負,只能和她雙手合十,互道一聲:「祝福。」
她說她想出家當尼姑,嚮往木魚青燈。奈何日本女子大學生之間竟然仍會彼此詢問:你想幾歲結婚、想生幾個孩子?沒人看出她一臉禁慾,只好配合眼前朝思暮想當賢妻良母的女子同學,答以:「30歲,兩個(微笑)。」
一入冬,京都的氣溫就掉到十度以下,亞熱帶海島民已經呼哧呼哧,怎麼用衣物緊緊包裹都不夠,出門前看著Amazon買來的穿衣鏡中人,懷疑是準備去滑雪而非上課。
我以為來自山嶺的熊貓桑肯定比我習慣北國的隆冬臘月,但她在京大圖書館前等我,二頭身縮在藏青色羽絨服裡,連衣帽也紮了起來,我不禁評價:「你好詭異。」她邊閃來往的自轉車走過來:「什麼好詭異?」圓滾滾的,「是哆啦A夢嗎?」全身鈷藍,大概是她理想的袈裟色系。
冬日天晴,我網購的Diptyque肌膚之華淡香精到貨了。因為日本金融對滯在不到半年的我諸多窒礙,我請她代收,帶來「戰爭與殖民地的歷史認識」課堂給我。交貨前,我乾脆請她直接往我身上招呼,於是就在文學院旁的自轉車停車區轉圈圈,由她操起殺蟲劑追殺華麗大蟑螂,一下一下噗哧噗哧,助我菩薩滿身香。
我的京都一年之所以成行,也是拜疫情遷延再三,從其他學校一路豬突猛進,最後正取的學弟被我熬到畢業去了,我們才得以壓扁了月映萬川的平行宇宙,在楊柳依依的鴨川河畔相遇。
我才有這份殊榮對熊貓桑惺惺作態:「我可是非帝大不讀!」
日本拿了甲午戰爭的賠款,在1897年成立京都帝國大學。臺北帝國大學則由日本殖民者成立於1928年。日本人拿到錢是蓋學校培養人才,雖然是為了殖產興業、船堅炮利,但無數知識人的星星亦冉冉升起。百餘年後,我們這些黃皮膚黑頭髮各懷鬼胎的東亞人,猶能在這一片小小的海洋交織愛恨情仇。
學期結束前,她的就職活動就開始了。晚上不能A,但白天可以C。河原町三條的MUJI Café是我們的基地,因為符合以下指標:有插座,拿鐵通過她的金舌頭檢定,宣判以「不難喝。」我讀我的電子書,她做她就職活動的習題,鬼吼鬼叫不懂日本人何苦樂於折磨和被折磨,我百無聊賴說頑張って,她說頑張って去當社畜。
她因為就活的多益考差了,正在準備第二次考試。既無駄時間,又要一筆開支,焦慮非常。我漫不經心,用中華說教男的老氣橫秋對她曉以大義:「跟你說啦,我爸說:能用錢解決的吼,都是小事啦。」繼續埋頭猛吃蛋糕。
日後她寫信給我,告訴我那一刻她看著對面的我,心想:這個人是來救我的吧。
可是所謂朋友,難道不是三不五時的互救嗎。沒有好萊塢那種驚心動魄,只在某些不想當人的史萊姆時刻,聽到師太真摯的開示:「你哪裡不夠好了啦?!還要多好啦?!」暈船時,我常常打電話過去煩老尼,逼她召開臨時研討會,在我的書桌上用自動筆芯潦草撰寫會議記錄,像剝花瓣卜卦的荳蔻少女:他愛我、他不愛我……幹,他為什麼不愛我?!
2014年我第一次造訪京都,就被鴨川三角洲的跳石迷住了,川水潺潺。日頭照得波光粼粼,身子骨暖洋洋。可以踏過一座座烏龜的背,把腳伸進水裡沖涼。整座古都的綠把我包圍。那時我就在心底起誓,總有一天要來這裡住上一年,跟它一起四季變換。
和京都大學同一個緯度,向西走十分鐘就能去鴨川三角洲跳烏龜。京都大雪那夜,我特別跑過去,看皚皚白雪覆蓋川水兩岸,如鵝毛觸地。春末,我們跟其他京大生一樣,並肩坐在三角洲喝便利商店買來的水果啤酒,慶祝她取得第一間內定,感傷我在京過半,前途未卜。
來自北方的賀茂川和高野川相遇,在三角洲處匯流成鴨川,攜手流向南方。隨後在京都以南的伏見和嵐山來的桂川匯流,在大阪境內繼續收攏沿途河流成淀川,在大阪灣出海。
有點冷笑話的是,賀茂川和鴨川的念法是一樣的,只有漢字不同,像令人困擾的諧音梗。
京都是出了名的冬寒夏熱,可憐的是冷歸冷還不太降雪,沒有雪國景緻。夏天盆地被群山環繞,熱氣就漚在裡頭,日本人揮汗如雨,疫情解禁後觀光客也來湊熱鬧。
她確定取得理想企業內定後的暑假,久違回了一趟中國。那也是我在京都最後一個月,每天混跡Tully’s和Doutor等連鎖咖啡店,乾掉蜂蜜拿鐵,逕自散步到她在西陣的1K房間臥倒。拎著超市買回來的無花果,啃得滿嘴搔癢,睡在她的沙發上。直到月上中天,穿越深夜侘寂的相國寺,抬頭看京都晴空朗星,走回我百萬遍的宿舍。
熊貓桑的信中寫,因為我總是很認真聽她的故事,所以她感到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一點價值。
我忘記是不是柴靜說過,在甲國人乙國人的分別之前,我們首先是個人。他生在那裡,在那裡生活,我生在這裡,在這裡生活,但彼此對生活的嚮往、所有身而為人的渴望,是一致的。
在我天經地義的接話:「對啊,祖國如何如何……」時,一起修中共黨史課的杭州同學問我,為何這樣陰陽怪氣。我:「不許你懷疑我對習主席的忠誠與捍衛祖國和平統一的決心!」因為不知來者何人,我又懶得喧嘩,如果是正常人如你就能聽懂我的陰陽怪氣,話中有話;但要是粉紅色彩比較濃厚,他驚訝後說不定引我為知己,跟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即將離開京都的前幾天,熊貓從她的祖國內地帶回來一只訂製提袋,袋上有我們的名言:「祝福しか言えない。」──只能說祝福。她說一年又快又慢了啦。我們可能都很逞強,或者怕一切濫情的事物,但都看得出捨不得背後那一點點的紅眼睛。
貼給我一闋歐陽修:「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古都四季分明,我在夏末抵達,初秋登出,完整的看過一輪春花秋葉,目眩神迷,美不思蜀。啊抱歉,蜀是她的,我只能說美不思台。一點也不想回來。每一天都忍不住懷疑:身為殖民地賤民(吳叡人語),真的可以活在這麼美好的地方嗎?
此後提到期間限定的那一年,我都引用她的歐陽修:春夏秋冬,遊遍芳叢。
我們重蹈那天雪後難行的足跡,從京大往東走向銀閣寺,繞過它的背面走進山裡,沿著泰國男孩打赤膊帶領我的路線,重爬了一次夏天傍晚的大文字山,看日頭沉沉。山頂涼風獵獵,夕陽輝煌,背後落下的影子又瘦又長,像被代替著,在山上走了台步。
永恆又摩登的京都在腳下開展。即使肉身風化,這些記憶全都消泯,它依然會在那裡,一年一年的春夏秋冬。
那一刻我很難得的,生起武運昌隆的信心。這就是登高望遠的意義吧:還想活著,到更遠的明天看看。
當年她要從同志社卒業,跳槽來京大,和學校的治療師告別時,治療師給了她一段話。回她的信裡,我挪用了治療師那年的話:
「生きていて。明日を見ないと、わからないよ。」
──要活著。不去明天看看,不會知道喔。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