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來不只宗教領域有清海無上師🙏 圖片來源:這裡 |
我讀《沖繩戰的孩子們》,就想到林瑋嬪教授筆下的馬祖。如果交給林教授來寫沖繩,那很可能變成這副德性:
「經歷過戰火的洗禮,沖繩人依舊堅持了下來。他們對泡盛的熱愛從琉球時代貫徹至今,對於酒精帶來的迷茫性(The obfuscatory nature of alcohol)助長了他們敢於對各大國說不的勇氣。」
這當然是我瞎掰的。這站在外圍看不見地方的不著邊際,帶來的就是空洞的大型名詞,以及褒美放題。
有些前輩會說,有沒有可能只是林教授和你的「立場不同」呢?
我想,選擇了安全十足的「褒美放題」(賭有能動性、罹癌也是好結局)可能就是前輩所謂的「立場不同」。
然而並非如此,表面上可能只是「立場不同」,但隱藏的是一種倫理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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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當然就是褒美放題本身。哪有什麼事都能被學者的魔術大口袋給套弄一下,就激射出動人的光彩?
但是這樣做無疑是終南捷徑:不說不討好的話,發生在島上的都嘛是好事。畢竟人性如此,不好聽的話誰愛聽?舌燦蓮花一下人人奉若上賓,隨時歡迎你再來綵衣娛親一波。
再引用一次日本民族學家宮本常一的警世之言:
「研究並不是為了獻媚討好,因此對調查地提出正確的批評是必要的。如果當地人因而感到憤怒,也是在所難免。然而,這種情況並不多見,更多的情況反而是當地人擔心事實遭到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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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則是「她為什麼只能作褒美之言」的深刻危險:因為她根本沒走進地方。
這表現在全書第一手資料的極度匱乏。對照一下蔡友月就很明顯,《達悟族的精神失序》全書貼著受訪者的言論在往前推進,每一章都是龐大的口述,之後才是作者的推論。
所以我很驚訝劍橋出版、號稱「民族誌」的水準。根本不用論及裡頭的論點和立場,光是資料量就已經不過關了。
再來是我已經講很多次了:根本沒有田野筆記。
蔡友月書後是把所有受訪者的資訊都匿名後附上,但終島嶼妄想曲英、中文版,這個基礎的資訊都付之闕如。
我的猜測:是不是訪太少了不敢給?
我的這個猜測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除了極少數漁民,林教授的第一手資料都來自地方要員、菁英、頭人等大咖,因為他們比較好接觸到,也比較踴躍發言嘛。
但是只取他們一瓢飲,會對整體資料及詮釋帶來什麼偏斜?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就是褒美放題!因為這顯然就是一座機會之島、資源之島、勇氣之島,不然他們怎麼成功、如何能夠雖不成功(例如當上縣長?奇怪的loser定義)但insist的呢?
這不但有倖存者偏誤,還有先射箭後畫靶的可能性。我妹教我是「肯證偏誤」,意思是收集有利於其論點的證據。
但我想僅憑這樣的資料量與資料屬性,確實也很難長出其他的論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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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三番兩次在想,沒有指導教授幫她把關嗎?啊,還真沒有,指導教授是我們研究生才享有的特權,大教授只有同儕審查。
啊,但出書需要同儕審查嗎?顯然不必嘛。既然沒有匿名審查,那無怪乎具名的世界裡只剩下褒美放題,鮮花與掌聲了。
我就覺得好好笑,是清海無上師嗎?而這些信眾又懂幾分馬祖,能對內容作「實質審查」呢?顯然沒有,就是在講什麼什麼描繪極細膩、形式上看看有沒有用錯理論和概念而已。
但即使真的有錯,或未必錯但大而不當,我想信眾們、後生晚輩們,也是不敢直言犯上的吧。
這是比該冊作品的問世,暴露出更大的危機:整個——我不知道範圍該切到哪裡,人類學界?人文學界?知識界?——失去了基本糾錯的能力。
否則這種事情怎麼輪得到我一個小小碩士來做?不就是因為可見範圍都是誇誇群嗎?
如果她的作品只是散文,那人言言殊,頂多揭示的美學很崎嶇,和朋友奇文共賞噴笑過一輪就算了。
但不是,今天它標榜的是「人類學」、是「民族誌」,那就理應用最嚴苛的標準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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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只是「立場不同」,那研究生在辯護論文時,是不是也可以跟口試委員們說:我和老師們只是「立場不同」,不許檢視我呢?
人文知識真的要走向這種和稀泥的相對主義嗎?我是完全無所謂,但是要為未來計:愈來愈稀少的年輕人真的會願意投身在這種沒有標準、品質堪慮的場域嗎?
所以並不是我僭越地審判著林教授,而是林教授的大作持續審判著人文學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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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要怎麼破解進不去地方的尷尬,倒也簡單,就隱姓埋名,不用長,一年就好,去當一個基層約聘人員,看看島嶼會怎樣歡迎你,被整過幾次就長記性了。
雖然不一定會寫出什麼曠世巨作,但一定能深有體悟,不至於再寫出什麼搆不著地的飄飄欲仙。
可惜研究者難捨其教授頭銜等本尊身分,所以這扇機會之窗已經關閉了。但是沒關係,還有其他離島、偏鄉等著所有研究者去掠奪——我是說研究。
掠奪性研究不是我說的,也是宮本常一說的:
「研究往往不會為當地帶來好處,反而會逐漸增強中央的權力。而且利用當地居民的良善對他們進行掠奪者,意外地多。」
不小心又寫太長了。我是要推正在讀的昱翔譯的《沖繩戰的孩子們》。
3月份馬祖團和昱翔會一起出訪沖繩,也有機會在琉球大學的本土語言論壇上談馬祖語的復振哦哦哦好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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