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日 星期五

《無條件投降博物館》:回到了她的國


1.

花甲男孩的作者楊富閔在論及張拓蕪等台灣外省作家的時候,非常精闢的指出:流亡的歷程不利於一個完整敘事的生成。

流亡和破碎成為一體兩面。環境如何施加於個人,而個人的記憶受力而瓦解。

如果我沒有讀過張拓蕪,恐怕會很難理解烏格雷西奇。正因為讀過了東亞版的流亡文學,所以每一幕日常都怵目驚心。

然而,哀悼自身流亡的虛無,難道不又回到了「渴望國家」的命題嗎?文學需要國家,作家需要國家,然而國家不就是戰爭與分裂,「新政權殺死了舊生活」,導致她流亡的元凶嗎?

推薦我烏媽的四川朋友進一步指出,烏媽雖然闡述流亡的痛苦,卻沒有緬懷「前南」的美好,她仍然深知那裡也是藏污納垢——「不像朱天心,基本上不會批評(反而很想念)某黨統治下的台灣。」

對烏格雷西奇而言,時間線下游的流亡生活破碎,但上游未分裂的「前南」也未必值得懷舊。基本上就是天下之大,無處可去,無論就時間或者空間的尺度而言。她注定是永恆的流亡者。

這種痛苦只有文學才能安放(甚至不是處理)。得知烏媽在2023年逝世了,一方面扼腕,一方面替她開心。對永恆的流亡者而言,死亡也許是唯一的歸所吧?

2.

接下來就純粹是我個人的猜測了。

我在想從18歲連高考都沒考,便隻身離開故鄉(那個被沉到水庫底下的四川小鎮)的熊貓桑,對烏格雷西奇如此著迷,對我混種了多種語言的複數聲腔這麼敏感,是不是正因為她也是一名「流亡者」呢?

書裡,烏格雷西奇強調她不是難民,而是流亡者。我得承認此前我並沒有細究這兩者的差異。ChatGPT說了很多,但重點是流亡可以是自願的。

烏格雷西奇就是「自願」的——雖然我還不確定細節,但她並沒有被南斯拉夫瓦解後的新政權驅逐,而是自己忍受不了國內的世論撻伐。

GPT說,流亡是一種文化與精神狀態,更多強調的是心理上的斷裂與歸屬感的喪失。既不在此,也不在彼。永恆的,永恆的居無定所,或者我18歲時學會的:不得其所(out of place)。

這可能才是我們「發現」彼此的真相,像烏媽寫的,在地鐵站、在廣場、在一切以為把自己隱藏得很好的地方,總是被嘴角眉梢洩露了秘密。在熱鬧得近乎荒蕪的一隅,暗默地,同胞(どうほう)認出彼此,交換了秘密:你也是一名流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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