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島寄餘生:跟著文學走馬祖
冷戰時代以砲兵指揮官身分登島,官拜少將的作家公孫嬿(1925-2007),曾經記錄他在東犬島的遊歷。東犬又稱下沙,和西犬合稱白犬列島,據說是因為兩座島伏在海面,遠遠看去,像兩隻小狗。戰地政務時代的馬祖有燈火管制,入夜後嚴禁亮光,以免成為對岸攻擊的靶心;車輛缺乏,連南竿的公共汽車服務都到公孫嬿奉令派駐馬祖那一年(1971)才出現,但文章〈懷古亭記〉(1973)中,公孫嬿偕「武裝朋友」驅策著吉甫車,在黃昏來臨的東莒島向南而行。
大埔石刻、懷古亭
我們或許可以想像:暮色四合,島上一片寂靜,只有座下的軍用吉甫車引擎轟隆隆,和車輪輾過戰備道路時沉重的轆轆聲。懷古亭是什麼地方?1953年,國軍剛剛佔據馬祖不久,馬祖還對自己「戰地前線」的新身分感到陌生,國軍在荒煙蔓草中發現了「大埔石刻」。碑文上記載的是中國明代海將沈有容(1557-1628)的功績,他不傷一兵一卒,生擒69名倭寇。自古,位於帝國邊陲的馬祖島群就是海商、海賊的大本營,直到國共隔海對峙的局面漸漸成形,此處的海洋才成了「邊防」,變成銅牆鐵壁。
公孫嬿正是來把守這道銅牆鐵壁。和沈有容同是武官,他夕訪石刻來表明心志的意圖不言可喻。翻出這塊可茲「驗明正身」的古董,剛被逐出大陸的中華民國也喜聞樂見,在石刻外圍蓋了懷古亭作為拱護。大埔石刻從古老帝國的角度,批判海洋的騷動,但列島一北一南兩隻閃爍的眼睛恐怕有不同的想法。
東犬燈塔、東湧燈塔
何致和(1967-)小說《外島書》(2008)的主角,在戰地政務末期前後(約1992年)登陸「國之北疆」,於遙遠的東引島蹲兩年不願役。在這座陌生的島嶼,他神神叨叨、滔滔不絕,好像鉅細靡遺的述說,才算對得起這段記憶的刻骨銘心,著實和當代役男的苦水滿腹沒有差別。東引島孤懸在馬祖列島北方,它在清代被英國人安插了一隻眼睛,放射現代化的光線,即東湧燈塔。
清代後期的江河日下,大家在歷史課本上有目共睹。比如那一記打響帝國喪鐘的鴉片戰爭(1842),正是東犬、東湧兩座燈塔出現的原因。鴉片戰爭結束後,清國和英國簽訂條約,開放五口通商,馬祖就在其中一口──福州的外海,因此舟楫雲集,可想而知。但前來通商的外國船隻該如何在黑暗的中國沿海找到方向?於是英國人在閩江口外的列島南北,先後監造東犬及東湧燈塔,讓遠方航行而來的船舶能見燈轉舵。古老的帝國被迫睜開眼睛,直視新時代的海洋秩序。
馬祖澳、馬祖境天后宮
馬祖一直處在帝國外圍,引力稀薄,受到權力的干涉並不多,也才有機會成為非法倭寇、合法海商浪裡白條之地。實際上無論合法非法,他們在經濟生態上恐怕算是同一群人:古往今來追逐季風與洋流,企圖發家致富者。然而蕞爾如馬祖,因為地緣位置恰好扼制福州出海的咽喉,常遭捲入戰火。比如波及台灣的清法戰爭(1884-1885),南竿島馬祖澳(今馬港村)就曾停泊著法國戰船。據說當時的法國兵還有閒情逸致,替已經存在於馬祖澳的天后宮素描。這座廟也是馬祖之所以得名的理由,相傳媽祖死後屍身漂流至此,當地人協助安葬之,媽祖的靈穴石棺從此在馬祖境天后宮內,香火鼎盛。法國人筆下的天后宮前仍有一道溪水,像馬祖古老的鄉愁,泠泠流淌。
日本帝國在二戰中蠶食了中國半壁,卻沒有向內推進福建,只拿住了福州(於1941、1944年兩度淪陷)、廈門兩地。配合殖民地台灣,整個台灣海峽都是帝國囊中物。在進攻福州的過程,也將馬祖澳作為良港。事實上,二戰記憶已經進入祖輩的探照範圍,不少耆老都作過證言,指出日軍曾經登陸馬祖,上岸施暴。
福山照壁、北海坑道
南竿的馬祖澳面朝西方,彷彿張開雙臂迎向閩江出海口。就算二戰結束、國共戰爭打響、中華民國遷台,馬祖被迫成為前線、進入戰地政務時代,馬祖澳都是重要的軍港,見證好幾代不同國籍的船舶泊入,直到1980年代 漸漸被今天的福澳港取代。如果你搭船到南竿,所謂的「福山照壁」仍會用斗大、鮮紅的四字標語歡迎你:「枕戈待旦」。相較於金門曾迎來慘烈的登陸戰(即古寧頭戰役),馬祖雖也是砲擊之地、也有人死於砲擊,但「枕戈待旦」確實是專屬馬祖的感覺結構──枕著兵器、等待天明──等待一場從來沒有到來的戰爭。緊繃至極,即使闔眼亦不容鬆懈。那是冷戰的冷極,沒有天明的永夜。
今天馬祖列島留存的軍事據點,多半是為了迎接那場沒有發生的戰爭,地理位置相當險峻。有些據點已轉作咖啡廳、展覽空間、背包客棧,但大部分就維持原貌,埋沒在荒煙蔓草。山崖上有據點,地底下則有坑道。何致和的主角觸摸東引北海坑道,遙想當年學長們拿著圓鍬十字鎬,待在暗無天日的花崗岩層下絕望地敲擊。東引北海坑道完工於1970年,乃為了隱匿船舶而建,但因落石不斷,現在已不開放參觀。不過同樣任務的南竿北海坑道已從軍事設施轉型成觀光空間,可以預約搖櫓,一睹神秘的藍眼淚。
特約茶室
就像舒暢(1928-2007)《那年在特約茶室》(1991)所寫,他駐防的島嶼如恐龍軀體,密布蛛網般的壕溝、蜂窩般的掩體,島嶼的地景幾乎因戰備需求被永久改變。他說,如果從高處看來,恐龍已是遍體鱗傷。舒暢筆下的島嶼未有命名,曖昧地以「前線」稱之,所以有論者認為那是金門。然而其「特約茶室」坐落的「梅花澳」正是南竿島梅石村的舊名 ,而小說提及與梅花澳一山之隔的鐵板澳、可以沖洗相片的熱鬧山隴村,都是島民耳熟能詳、通用至今的地名。
所謂「特約茶室」即軍中樂園,是特殊的時代產物。隨政府遷台的外省軍人曾受「限婚令」的禁制,國家擔心軍人有了眷屬,就不會奮力打仗。那麼一大群光棍的生理需求如何解決?遂自1950年代於軍中設置性專區,直到1990年代。馬祖南竿、東引的特約茶室是最晚關閉的,和戰地政務一同走入歷史(1992)。於是無獨有偶,出生差了40年的舒暢和何致和,竟然不約而同讓小說的角色們見證了特約茶室的裁撤──那是一個時代轟然倒塌的象徵。「特約茶室」之能存在的特殊時空條件已經消逝在海風中。可喜的是,小說家都為我們保留了姑娘和弟兄之間的真情實義,那和茶室外的對聯「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獻身報國」幾乎同等壯闊。
茶室關閉後將近30年,地方政府把梅石的特約茶室重新粉刷,復興為「文化客棧」。雖然梅石村裡電影院、撞球間、商店街,與大兵攢動的熱鬧景象已不復見,但你仍然能夠走訪,感受當年一絲煙硝下的溫情繾綣。
防空洞(與馬祖庶民記憶)
對比於前面的外省軍人公孫嬿、舒暢,或本島大頭兵何致和,劉宏文(1954-)是馬祖本地人,出生於南竿島珠螺村,在戰地政務的島嶼過完少年期,才走上所有列島青年才俊的宿命,遠赴本島升學就業。話雖如此,半世紀後寫來戰地經驗仍是歷歷在目。為了躲避砲擊,每座村子都會有兩、三座防空洞。那些軍派的副村長權力在握,對防空演習總是如臨大敵,以外省腔指揮村民進入「放恐東」,那是操閩東話的鄉親也陌生的語言。也是在防空洞裡,和同校女生挨在左近,勉強能感受壓抑年代下青春的騷動。
和上述作家不同的是,劉宏文並不標舉軍事設施,反而專注在故鄉的山川草木。山羊「白鬍鬚」們如有神性,縱跳於山坡岩壁,卻不曾觸動戰地雷區;戰壕沿線的相思樹與木麻黃,無不是軍方造林工程所賜,不為了島民乘涼,是為了軍事掩蔽。他更多寫島民的基層生活,也許你今天訪馬還能偶遇:巷子飄來老酒香,老依嬤在搓白丸,小朋友練習鼓板……
坦克車庫、國之北疆
戰地政務結束了,但戰爭的陰霾未曾從馬祖上空遠去。1996年台灣飛彈危機,中共試圖恫嚇台灣以台澎金馬為範疇舉行第一次民選總統。馬祖作為「前線」,責無旁貸,才剛脫卸迷彩又急急再次武裝。東犬島路旁空落落的大車庫,正是當年調派坦克停放所用。2006年,東引島設立了「國之北疆」碑,彷彿在漫長的戍守邊疆之苦後,馬祖終於從妾身未明、兩股史觀衝突的夾縫,得到了一個遲來的肯認。這個「國疆」所指為何?顯然是一道「折衷的國界」,「中華民國台灣」從冷戰以來曲折歷史的具現。
此時此刻,和平似乎又短暫降臨。下一次戰事再起,馬祖又將處於什麼境地?當你造訪,務必放輕腳步。這是一串疼痛的島嶼,傷痕深達肌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