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7日 星期一

文學的意義


不知道是不是間歇讀黃錦樹和朱宥勳,一直縈繞的想法竟然是:文化資本的累積有多困難。那可不是區區考上台大這種粗暴之舉一蹴可幾,一年有八千多人,簡直就像犀牛闖進瓷器店,科學怪人學吃西餐。

黃錦樹出身馬來半島的膠林,他印象深刻的是從小就痛恨被遠方樹木遮蔽了的視野,渴望一眼一望無際的海洋。中年初看航海王,內心激動(雖然文字波瀾不興)他說在文化資本上,終於勉強算是小資了。說在文學上太多大山,嘆自己生在無書可讀的窮鄉。殊不知今天他亦已蔚然成一座大山,文學評論、小說乃至散文,都只能讚嘆幹太屌。

幾年前有一期秘密讀者,評黃錦樹,我忘了是說沒有核心關懷、還是不知伊於胡底,我嚇瘋,一則明顯是失格的評論,二則想看黃錦樹怎麼收拾他。果然回應處只見他兩手輕擺,那應該很年輕的評論人就被震飛萬重山。

這樣才算小資的話,那怎樣堪稱鉅富呢?文化資本的難以積攢,在於它大概要耗去三代人。是「富不過三代」、「三代成峇」的相反。也不見得能百分百移轉。文化資本的認證,像朱宥勳寫的「文壇」,是嚴苛的同儕審查,是其它文化貴族把關,認定你夠不夠格成為自己人的天空競技場。

所以我大概也不好判斷誰成為了鉅富。只能回想己身所從出的來時路。

光是這樣想又落入黃錦樹同一本書的範疇。他說,「也許每個父親背後都有一個巨大的世界,端看我們是否有能力把它建構起來。」(這段話完整版太震撼了,值得一讀再讀)言簡意賅的指涉了今天泛人文社科學徒的知識動力: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那也是孩子虔心為他一磚一瓦搭建的墓穴,他未了的夢想。」——把父母給生回來。

也許每個父親背後都有一個巨大的世界,端看我們是否有能力把它建構起來。父親身世投影出來的深宅大院,有老樹濃蔭。那也是孩子虔心為他一磚一瓦搭建的墓穴,他未了的夢想。亡者的贈禮同時也是生者給逝者的愛的贈禮。若無力或無心就沒有遺產可供繼承,只剩下無端受之於父母,易朽的身體髮膚。

父系從日本殖民時代的務農,不,好像是佃農?還是被四萬比一的兌換政策整到的地主?發家而不致富,在父親這代受困於黃錦樹膠林家族一樣的、悲哀的食指浩繁,父早喪,作為么子(上有五兄三姐)的父親從荒廢的田圃、匍匐中站起;母系在名副其實的「窮山惡水」(多次聽到馬祖人包含家母這樣形容,罵歸鄉的小孩:你幹嘛回來?)的海陬荒島上捕魚,軍隊來封鎖海洋,跟著牲口和嘔吐物在軍艦底層抵達「意外的本島」,母親從女工逐步成為鬻字的代書,像多細胞生物從燃燒的海洋上岸。

才容得我在這裡,三心二意的孜孜矻矻。精衛填海般,填補文化資本的天坑。

距離文盲的內外祖父母,僅兩代之遙。劉金姊姊就不識一字。

不幸的是,無子息的族譜終結者,是沒有再一代機會「展延」今生終究不能累積出的資本的。作為個體生命,肉身的生物極限是很殘酷的。至此,大概終於擠兌出一點文學的意義:有限的肉身「易朽的身體髮膚」投射到下一個世代的意義。

把父母生回來,投射到集體的下一代。

只是下筆的時候根本也沒有想到這些偉大的呼喚,「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它只是個模糊的衝動。就像文化性的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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