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到馬4,但我是第一次看。馬3《寶姨》馬祖場我因下班發懶想躺床,桃園場疑似人在東莒,總是緣慳一面。
開場劉宏文老師填的福州語四季詞先聲奪人,優美感動。優美在它的古典書面性,感動在它用母語唱。馬祖話能不能從福州語「獨立」,恐怕還有得吵;但這齣劇顯然就是「馬祖性」本身,即使它用福州語。唱詞可見一斑:艋艚、風燈等馬祖的生活傳統也許源起福州,但東引、南竿堂堂在各段首句,列島春夏秋冬,諸嶼四季流轉,再也沒有比這更馬祖。
我在當下想起的,是黃鈺婷老師的說法。她認為從流亡、眷村到返鄉,最後凝結成「外省作家」筆下的「中國性」,是絕無僅有、非常台灣的。劇裡兩個馬祖兄弟的相爭,導致弟弟負氣離開,他前往的「海的那一端」,是台灣──不是福州,不是北上廣深。在福州語區,被迫進入砲彈沒有眼睛的軍管時代,也是別無分號,只在馬祖。
當在地長輩演員說母語時,我覺得那是他們的真感情。但年輕演員一說華語,我就靈魂出竅;還互唱情歌,馬的天黑請閉嘴。後者舞台感太重,對著觀眾(台北華語)字正腔圓。一則「請演出生活,不是只演出」,二則是悲哀這狀況很有可能不假──角色到第三代,經歷過軍管又結束,如何可能不「華」?反身的想,家母確實是雙語的最後一代,我從小就標準華語在朗讀比賽。
這個割舌痕跡有兩股,貫穿劇內劇外。劇內如上所述,角色到第三代,已經可以名正言順請台灣人演出。劇外的痕跡卻直接作用在劇上成為硬傷:第二代這對相爭的兄弟,都是能全母語演出的長輩,但演他們青年時代的兩位馬祖演員,卻必須大半採用華語,以致時間跳接時出現不適,若非兩人衝突是重大元素,還以為他們是不同的角色咧。
多希望可以看到青年演員也得意運轉母語的全福州語劇。但那恐怕只能發生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那個時空裡沒有軍管時代,就算有,也僅僅像劇裡一樣,蜻蜓點水,在字幕出現。兄弟衝突的核心是父親之死。前面交代了一段軍人(兩个聲)來了之後限制出海,太早太晚都不能出海捕魚──還以為父親之死跟這有關咧,結果自作多情。如果有關也未免太隱晦了。
於是處處都有這類「妥協」的痕跡:想提軍管,但除了防空洞躲砲彈,再無其他。想代際和解,就多了一條第三代不回家的劇情贅線。當然怎能忘記最鍾情的家人和解大團圓──然而誰不知道家人常常才是彼此的地獄?跟我從小見識的馬祖家族也不太一樣呢。
究竟,真的是觀眾接受不了新穎,還是給錢的公家機關保守──只顧業績不想爭議,還是──接案的製作團隊為了長治久安,預先自我審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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