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喜歡強烈的時代感,還有明確的地理位置,可以就著谷歌地圖查:喔八路進軍北平了。沿著青州、朱劉店、濰縣搭車逃到青島,那是僅存的蔣區。
時空都不著邊際的自言自語最可怕;大有懸浮在古往今來的真空,一無依傍的尿意。
但高密東北鄉的莫言也很土地,也很歷史啊?但就是想吐。被他的大紅花轎給顛吐,不耐,想請他好好走路。
停車暫借問的鍾曉陽也很歷史,也是同一場戰爭,可就煩於細細瑣瑣的兒女情長,一座城陷落只為了成全他們速配成功的英雄氣短。
我對近代中國的動亂、戰爭底下的人很感興趣,但恐怕礙於政治環境,還留傳的作品多被意識形態篩過,要嘛幫國民黨宣傳要嘛幫人民祖國,從文學價值本身談論的很少。
作者不正面寫戰爭,把戰爭當遠方的鼓聲,人在鼓點頻催之中流離,遁入種種非人狀態。張愛玲也是這樣寫的,都忘記高竿的作家怎樣飛簷走壁。
孜孜矻矻在寫實,或連寫實都辦不到的我是何等笨重。
那叫視角嗎?切換得行雲流水。畫面感一點可能叫分鏡?一下有人窸窣,一下有人尖叫,然後再接敘事。好像迷人的作品會走在微微看不懂(可能切換太快,或者背後的故事龐大),卻又想跟上角色走進百花深處的鋼索上。
黃錦樹就是這樣,帶著故事在講故事,卻不給你全貌。小心翼翼的游刃在夾岸的神秘切出來的途徑間。
歷史的神秘。時代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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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說桑青「到故事結尾時她變成了桃紅,一個不折不扣的縱慾狂人」,「寓言近代中國的悲慘情況,說明中國政治上的精神分裂正像瘋者混亂的世界。」
白先勇把它講得挺負面,有點怪。
在我眼中,桑青綻放成桃紅,分明只是「找到自己」——甚至「找回自己」罷了。她學會:根本不需要在乎貞烈之類的俗世評價,對女性莫須有的綑綁。這是戰亂給她的禮物。
弄碎代表家正統的玉辟邪,在擱淺的船上和流亡學生野合,以「非處女之身」說嫁就嫁,拋夫棄女、走下幽禁的閣樓,和他人通姦......
只能借用張亦絢:多麼大膽!多麼色情!
1970年代的小說就毫不在乎的打開女性。鼻祖李昂都要到80年代才日益熟成。
我最欣賞的正是桑青桃紅的毫不在乎。不避諱也就罷了,她不在那暴露奇觀,把讀者都當成鄉巴佬,沒看過玉體橫陳、沒聽過陰道獨白似的。
再回想近十年那些「直探女性情慾,突破身體禁忌!」的標語,根本常常就假浪女,撥弄下體時還噙著逼良為娼的眼淚好嗎。
真正的婊子/女王doesn’t give a fuck,連專門去製造官能、去講有多爽都不必,因為性就是日常。
不是對鏡頭展露豪乳,故意笑得很抖動;是穿得良家婦女,但隨口拋出小故事:「對啊我還懷孕的時候又跟別人在墓園做愛。」讓主持人掩嘴喊卡。
白先勇的時代可能習慣把「分裂=瘋」,但她有沒有這麼悲慘、混亂,我覺得未必。
雖然她真的有分裂,也開始支支吾吾,但她仍有自責:她不是毫無悔意,毫無人性。如果把這些症狀看成蛻變中的過渡,或者回到一個「人」的正常態——有慾望也有拘束——都能自圓其說而不必貶抑。
所以桑青桃紅的女性身體負有國族流離、政治失序的悲哀嗎?嗯......我想聶華苓的偉大,正是黃崇凱說的:「另類版本的歷史」。我倒看見在秩序——傳統男性、家父長的秩序——因戰亂而崩壞下,一個女性的自覺,浴火重生。
需不需要再提醒一下女性身體讓男人害怕,所以才要萬重枷鎖加以束縛的理由呢?(一)女性的魅力,會「誘惑」男人逸脫常規,「搾乾」男人的生命;(二)女性的生殖力,能生產大軍,能玷汙血統——女人不忠,是男性最大的惡夢。
我前陣子很著迷的女魔頭莉莉絲,就是亞當的元配,但拒絕在床笫雌伏於亞當(不想男上女下啦),兩人大打出手,逃走後開始流浪,同時跟路邊妖怪野合,每天分娩出惡魔大軍,和天堂分庭抗禮。
人人都道莉莉絲不祥,我卻迷戀她的陰性魅力。現在看來,不就是桑青桃紅本人嗎?
暗黑破壞神4的動畫最後一幕,祭司用人血召喚莉莉絲,讓祂從胎膜中破空而出,恭迎聖母回歸。啊這召喚儀式,不就是桑青踏上的二十世紀大離散嗎?那張胎膜,正是以人血為代價——
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全世界都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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