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日 星期五

《天亮之前的戀愛》


這是對文學史截然不同的想像。

文學史只能那樣寫嗎?嚴謹而枯索,旁徵博引,註腳細密,但暮氣沉沉,生無可戀?

這本書帶來啟發,也以身示範:用文學--而非史學--寫文學史。



賴香吟,這樣重新對話日治時代的臺灣作家們,是真愛啊。

翻都不用翻,它本身的題材就是一道打進脊骨的驚雷。

其一當然是小說一姐跟你侃侃而談她的文學研究專業,文字和內容都活色生香,自不待言。

其二是這個題材蘊含的,以前我會說是致敬,現在我認為是傳承。

致敬是你跟前輩打完招呼就算了,儘管謙恭有禮;傳承是你知道自己身處時代正中央,鎂光燈一代代打過去,該到的巔峰有到了,該有的資源坐擁了,還能多做什麼不辱這個位置?把曾經也站在舞台C位、抖擻羽毛,如今卻落入萬丈黑暗的前輩給撈起吧。

前代文學和後代文學之間,雖然總愛打筆戰、鬧矛盾、搞革命,彷彿永遠不滿意前人的瑟縮滯後,赤囝仔要開天闢地新世界。

可其實血水相連、一脈相承的意思永遠更大。

我想賴香吟也來到了這個時點,一面做興趣的,引介私心寶愛的作家;一面做功德的,橋接文學史的兩端。

如果我有幸走到那一天,青壯世代,引吭Diva,也有了一點地位和名氣,最想做的也類近於此吧:一面按捺不住向世界吶喊好作品好作家的衝動,一面更感責無旁貸的去協助文學傳承,協助接棒與交棒。

這本書便是最明白不過的。我讀賴香吟,賴香吟讀吳濁流、賴和、張文環……

臺灣文學史上的兩大系統:戰前和戰後,在此坦然相遇。

戰後華語世代的作家,對戰前日語世代的作家一一唱名。

每一代作家都是站在時間的最前沿眺望。身處歷史的後頭,我常常忘記拉下無知之幕,常常忘記他們的後來仍是團迷霧,多想出手去擋:欸,會死啊。會被殺掉的。身體和作品都會。

只能眼睜睜看他們頭也不回的背影,走向必然的悲哀。像《KANO》裡豪氣干雲,內臺一家,多想喊停時間,凍結在日本帝國最末尾,臺灣人還不知結局的兩好三壞。

每一代作家都在時光末處掙扎,留下生活迫近過來,摳挖下的泥爪,凹痕,血跡。閱讀即是以手挲摩,像唱針進入刻度,放送出過時的哀鳴。

雖然使用的語言在快一百年的時間裡刷流沖變,早已面目全非,一些根柢與課題卻沒有變:餵養我們的都是臺灣。身而為生物人乃至社會人的困頓,從屬於殖民體制與國際夾縫的處境,也似乎未曾兩樣。

只是那時候--以為還有以後的,可能突然就沒有了。

勉強還有的,也走到改朝換代後失語的荒野。對寄身於語言文字的作家生命而言,無異於意義上的死亡。

把他們寫回來,把他們詮釋回來,是打撈工程。

需要多麼繾綣的情深義重。

愛好文學的人,可能某種程度都是戀屍癖。尤其對寫過《文青之死》的賴香吟而言。當然不是愛屍體本身,而是藉著精神性的遺產,召喚他們肉身最美好、志氣最昂揚的季節。我們貪戀隳壞之前的豐饒,所以對隳壞更難免依戀且哀矜。

對,觀落陰。讓很厲害的賴老師帶你觀落陰。雖然文字依然流麗清淺,如她以往的雲淡風輕,可是日治台灣小說家們其人其文帶來的生之豐饒,只能引用最浮誇的駱以軍:

所有的細節如此明亮清晰、瞬生瞬息:貼近看見老虎的鬃毛獵獵翻湧,發著金色強光;或是仙佛的臉龐皮膚竟似可觸,浮現淡藍微血管;蟠龍張爪盤飛掠過你耳際,綴連的鱗片像流動的翡翠;或是各種交替橫陳美不可方物的人體……

先寫到這,好像還無法表達我的涕泗縱橫於萬一,但要去搭高鐵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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