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9日 星期六

馬祖羊皮紙


以前聽學長姐說,城市的地景像羊皮紙。寫上去之後,刮掉就能重寫。但上面的墨跡不能完全乾淨,新的訊息沉積在舊的訊息上。於是在沉積的過程中,今昔同時出現。一個世代、一個時代,歷經的地景都是不太相同的:剷除的竹林,延伸的道路,拔高的房屋...

不同的豈止是地景,還有記憶。如朱天心不復她記憶的臺北城:消失的北淡鐵路,取而代之成淡水捷運。風化的速度只在毫釐之間,可以直接向上對接連橫的臺灣通史:「婆娑之洋、美麗之島......」彷彿只有優美的古籍,與她的年少記憶算數。

和她哭著吶喊不一樣。我引以為喜,有機會以心智覆蓋了母親口中繪聲繪影的故鄉,她鬱症復發時帶我們倆小回來的老家。暑假列島的太陽何其熾熱,灼白,百無聊賴。跟在狂喜狂悲的女人身邊有多膽戰心驚。我那時真怕沒跟著她回來,她會就此走進海中。

但哪兒也不能去、誰也不認識,只能在旅館床上聽江美琪的這裡,並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百里之遙,海峽對岸。

直到昨晚看見那年照片,記憶才漸漸被召喚,賦形。好久不見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胖子,要我指馬祖事實上在地圖的哪裡,我還會遲疑並且指錯。

現在的我能用谷歌地圖,取得神的視野,看清這座島全部的輪廓,安靜傍海吹風的小人兒降落在島的哪裡。向臺下昏昏欲睡的眾學生,口沫橫飛這串島在碧海萬頃中的歷史。和馬祖友人們高談闊論,唉聲嘆氣,偶爾燈紅酒綠。

時代前進如斯,知識積累如斯,都能協助人紮深對一地的認識,與愛。雖然愛得太過,也會由愛生憎,像誓言骨灰要放去馬祖的地球對蹠點漂流,與馬祖死生不復相見的逸馨姐。不過就是在意,才會疲憊吧。像陌生民眾死活我就不太在意。

除了時代和知識,還有生活。涓涓滴滴的生活,如人飲水的生活。介壽堂不是15歲和舍妹拉手合照的嶄新背景了,而是27歲的金穗影展、相聲瓦舍,掉漆和破損,華麗與汙痕;花旗不是「這裡有人要補習喔?」而是我學生日日放學後報到的地方;鐵板海岸從記憶的浪花海濱被撿回來,確定以:逸馨、洋洋、崇文、雅評、南萌的眾人、找悉來讀書會、踏岸尋找藍眼淚、呼喚夜空中最亮的星的你......覆蓋舊檔嗎?

是。從此以後,這裡就是「我的」。我以這樣的能動性為傲。聽同樣那年的江美琪再也沒有暈眩、難過的衝動了。歌還是那些歌,浪還是那些浪,落日還是那顆落日,只是覆蓋上我的熟悉,信還寫著,羊皮紙末就被我落了款。

總有一天,也會有其他人來取代我對馬祖的記憶,也把我殘留的事物刮得個一星半爪,再塗上新的篇章。

但那又如何?那表示馬祖還有讀者,他還願意以生活,反芻對這封密件的詮釋。這就是文明,澱積而成歷史,吹過我的風順著時間,繼續吹往下游。而這裡還在形變,還活生生的呼吸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