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尤其是官方亟欲掩蓋、抹滅的黑歷史面前,大概很少有人能不自覺:我的記憶都不算數了。然而歷史終究是權勢的詮釋,我們除了要面臨威權壓制、隻手遮天的歷史/記憶斷裂,更是生長在「後世紀末的華麗」、「什麼都玩過、卻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代。面對二二八,年輕的演員們可以嘻笑怒罵,彷彿不具歷史的負累,在真與偽的罅隙裡,遊戲一樣,浮誇的摹擬。而女作家在時代遙祭時代的儀式後頭貼身跟拍,目擊一切;兩個二二八遺族(王媽媽、化妝師)對待歷史的不同態度,「彩妝」成為溝通生/死、今/昔的介面,她恰巧站在接縫處,成為見證。
遺腹子在所有的故事裡,幾乎都是作者留給讀者的一線生機,他(通常都是he)說明歷史還未完成、還不到盡頭,於是故事本身再淒慘落魄,我們都還能遙寄希望給下一則也許並不存在的續集,讓它充作歷史與敘事的轉圜之光。然而如果這個翻轉悲情歷史的唯一籌碼、「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報復寄託,竟然是個同志呢?一個註定無後裔的、族譜的終結者。他的存在不像《太過野蠻的》裡總是不斷流產的胎兒,還未成形前就夭折,反而因為曾經有過希望,換來的是更大的傷痛。站在性別大敘事的角度,也許我們能夠樂觀的聲稱,同志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君父家國的挑釁、反叛。但是對於具體的歷史受難者而言,血緣的無以為繼、其實也是期待的無以為寄。
不過我寧願這樣看:「在櫃中『假』」的扮串、矇混,何嘗不是當年地下黨人、左派知青、反對運動者,同樣見光死的處境?步上反對運動,何嘗不是「出櫃」?都是對主流的叫陣。「個人的」(personal)與「政治的」(political)儼然合流。彼此不是從頭開始的盟友,卻在歷史與現實的情境裡交會,生死兩隔的母子終究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王媽媽替兒子上妝的一幕,這個遲來的完成、當然是美麗的。
彩妝、戲劇與同志的扮串,說明薄薄的表面下往往才洶湧著真實。我覺得這篇小說追問的,註定是沒有解答的問題--「真實」到底會是什麼?「真實」是否能被探尋?還是一如倒數第二幕,代表著救贖、被期待的真實挖掘者(死之寫真)王媽媽跌入水中暴死;或者最後一幕,攝影機試圖捕捉漂遠的水燈,卻只能拍下一片寂滅的黑暗。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彩妝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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