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365*] 363〈跟上〉

沒有那麼提心吊膽過一個颱風;
畢竟久居城市的我們在緩慢甩
開身上的藤壺與苔藻時,早就
被城池安穩的包圍著,讓我們
在無論狂風驟雨或微風細雨裡
喀喀喀走上街區,奔赴一場K
TV或睡成一粒繭,惟有夢裡
有雨如抽絲。

可是今天雨不能下。

我已經快忘記去年此時所有勞
動與情緒。也許就是同樣的汗
水和同樣的酸澀,用汗酸酸自
己,用苦澀澀別人。那個別人;
後來我在這次的遷徙裡努力將
他丟棄。他一個一個送我的東
西,我以清理為由,順理成章
的遺忘。彷彿、那時天地洪荒,
從來就只有我一人,蜷在被窩
裡,度過陌生房間的陌生夜晚。
而除了自己,身邊再也沒有陌
生人。

後來房間漸漸住出自己的味道,
開始忘記剛搬進去的嗡嗡鳴咒
和所有隔著牆板的悶聲碰撞的
抱怨。住著住著,其實也就習
慣起來。後來他離開,陸續有
人進來。當然連我也起身讓位
時,所有人早就提前散場。記
得的,約莫就是隨著時節流轉,
從一個人踏在熱浪颱風接力的
午夜街廓,到一個人恍恍惚惚
踱進唐山,地下室的黴氣和書
香如一場節奏緩慢的夢。到我
真的一個人了,才從夢裡漸漸
醒來,走進現實裡,過著學院
人的生活。人老了幾寸,肝就
黑了幾分。哼歌在巷弄裡迷途,
倦勤比值勤頻繁的生活裡,醒
與睡,生與死,一路拔河角力。

生活若要規律就得要過得無感,
慢慢才能從搬遷的震驚裡甦醒,
想整個威力強大的「習慣」根
本就是睡眠沉沉的巫蠱;要被
日子運著屍一路把你搬送來此。

我會記得,在那裡的最後一個
夜晚,我和妹妹睡到遙遠的午
後;身邊有花團錦簇的紙箱膠
袋,宛然迷叢。會記得,壯丁
團們搬我實現了這個願望;在
日子的後頭,紮紮實實的推我
一把,讓我穿渡宇宙,直抵此
處。

無論那些年女孩如何付之闕如,
那個夏天雨如何不停國,今天,
雨不能下。別無選擇,無從懸
掛晴天娃娃的我,破例在睡前
交代漫天諸神千萬別整我;隔
天欲雨還休,巍如鋼索。天若
有情天亦笑;吾等凡人怎能寄
望上蒼?我們只能用熱汗,抵
住整個蒼天的風雲。

他們把那頭的水壺一同裝箱偷
渡而來,卻還有其它該拿的還
牽牽掛掛絲絲縷縷扯著。

我不要有東西留在那。除了拿
不走也不想拿的回憶,像雙人
份的舞還在大雨傾盆的夏天裡
迴旋,誰也沒有踩到誰的趾尖--
而下一個夏天,颱風行經此夜,
大叔駕車,書櫃高高擎起,如
桅杆張起風帆,沿著城市邊緣
招搖:我要走了。我要來了。

時間過處,留下了淺淺的溝痕。
旁邊有一列我偷偷跟上的腳跡。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