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從文學看歷史》心得】
王德威寫作此書,並不是純粹的授業講學,將話語喃喃發向虛空。他有明顯的潛在對話企圖,使得他不能夠僅僅書寫一部文學的主題史,而是寫作背後仍有其念茲在茲的關懷,他必須一面在歷史裡,一面頻頻回顧現在。根據他在每一章的題解之筆,其所設定的對話意圖與對話對象皆呼之欲出。從第二章談「遺民與移民」,這兩種人──身世的載體、書寫的主體──目睹山河崩頹,以致被迫經歷空間轉換、時間裂變,使歸與不歸從此在島上有了微妙張力與溯源對象。他的對話對象,就是現況的台灣;而不能否認的,台灣文學裡透露的歷史,始終纏編在對中國的情結裡,以中國為潛在對話對象──到後來還加入殖民者日本,使歷史與政治的情結拉扯得更龐雜深遠。王德威不避意旨的寫了:「談『靈根自植』的期許,或是『花果飄零』的悵惘,台灣所經驗的兩難,正是古已有之,於今為烈。」正是挑明其不斷以今日之勢回望昨日了。他要表達的不過就是,現下、島嶼上的困境與爭議,其實早有之。在我看來儒雅如他,一直隱忍不發、卻又在字裡行間埋伏著的,其實是:不必小題大作,大驚小怪。
畢竟這不是哪個政治人物要參選公職的政見白皮書,所以他並未提出一套「解決」方式。然而光是將台灣視作一個能夠獨立被檢視、編纂、積累文學作品的場域,其立場與意圖就昭然若揭了;包括了幾乎是很物質、更務實的,「飲食經驗的改變,是其他一切改變的開始麼?再怎麼堅貞的移民也得穿衣吃飯,也有了權把他鄉作此鄉的心思了。」生活在島嶼的真實經驗,就是一種認同改宗的誘惑。而強調文學裡呈現的曖昧或者多元,並不表示編者或作者就是騎牆派。話說回來、非彼即此的二元對立又何其膚淺?王德威顯然也認為,文學所能提供的,更在於超越這樣的劃界。眾人來自四面八方,文學百花紛呈,不同人群有不同的生命樣態和族群情感;王德威不去談某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統一的認同,甚至也給予此刻震天價響的「台灣主體性」立場堅定的溫柔鞭笞。但藉著這部立意雄厚的集大成之作,「台灣文學史」建構的意圖不言可喻,這才是一場長征式、落實在實作中,一磚一瓦砌蓋台灣主體性的靜默革命。
同時此書也教我:文學並不能外於歷史與政治。文學固然有自己獨特的審美邏輯,卻不必然代表它就絕對是價值中立,更不可能真空存在於創作當下的時空脈絡。甚至,文學有可能就成了某種姿態、某種手段,藉以實現不同的意識形態或政治上的意圖。文學不只是史料,也可以是工具。有人說過,看同一代作家的作品,會隱約看見某種「共相」──那正是創作當下,島嶼時空背景的凝縮,與施諸這批創作者身上的實質影響。而這本書,恰集結了不同年代,島嶼各色人群、各種角度的生命切面;其中,也有那樣近乎寓言了島嶼集體宿命的,歷時性共相,隱伏在敘事底下:主體的匱缺、離散的認同、族群的壁壘、國族的被發明……
2011年7月9日 星期六
《臺灣:從文學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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