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4日 星期五

正面語言大挑戰:給下一世代想做田野的莘莘學子的備忘錄(結果失敗)




在大教授的馬祖田野成品數年之後,我最新的摯友——查特居批踢,建議我留下一點「正面」的話語,即對未來研究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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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把「田野工作」這個詞掛在嘴邊的人都有提防。

強烈的「田野意識」,嚷嚷著「我要去做田野了」,背後都是一種採擷意識,更兇一點叫掠奪意識。

它的預設是異域情調,在「低賤的野蠻人」能脫口而出的時代過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高貴的野蠻人」——去田野地裡尋找「不同於我們的」、「替我們保存了珍貴事物的」、禮失而求諸「野」的妄想。

「田野」不是它字面上帶來的幻覺,靜態的田園牧歌,等著你大學者大研究者來這裡剪裁加工成論文。

「田野」就是別人的生活。你無端闖入,把人家的生活當田收割、當肉來切。你是主體,田野裡的一切成了客體。這種「客體化」預設本身就很可疑。

AI叫我講什麼田野工作123,我說才不是這些。那些教科書上的鬼,連他們的老師都沒在遵守,該怎麼期待學生?屎上怎麼雕花都還是屎,最好的田野就是隱姓埋名,過去接一年的約聘工作,保證酸甜苦辣鹹,五種氣味唷——

當幫忙送長官的糞便樣本都變成日常,你還寫得出來「馬祖人賭博英雄」這種吮癰舐痔的屁話連篇?

也不用吹噓待過多少多少年,一年你就人情冷暖,高密度的淪肌浹髓了。

AI的總結倒很好:不是「我來研究你們」,而是「我就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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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結果正面語言大挑戰今天也失敗了,還把AI都臭罵了一頓。

沒關係,明天還可以再當一個溫柔的人!漁夫aka賭徒後代加油加油加油!總有一天一定可以連本帶利的舌燦蓮花,如劍橋詮釋家一般!

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脫國家:島嶼給世界的思想珍珠


感謝ChatGPT生成:
我給它牛角五靈宮廟的照片,請它注意屋頂的形狀,它好像盡力了,倒是沖繩石獅子很棒。
沖繩少年穿著沖繩衫(かりゆしウェア),馬祖少年戴著馬帽,
他們雙雙看向手裡的珍珠


我在溫文儒雅的馬祖作家劉宏文筆下,看到非常先進的思想。

他寫島嶼位在海洋邊界的白色恐怖,漁民越界就被懷疑「通匪」而受嚴刑峻罰。

他挑戰的是馬祖島民仰慕國民黨統治的「軍事現代性」。

同時,劉宏文訪問馬祖耆老,捕捉「國家到來前的馬祖」生活實態,找回馬祖的主體性,也不像台灣本島各地的文學,有天生「親近台灣中心」的傾向。

黃錦樹說方言會在文學裡抽搐,那異質的地方恐怕也會在同質的國家裡抽搐。

1981年,《新沖繩文學》雜誌刊出川滿信一的「琉球共和社會憲法私案」,身為知識人,他清楚知道憲法和國家乃一體兩面,「非國家」而是「共和社會」的憲法恐怕暫時只能想像。

但這樣抵抗現實政治引力的奇思妙想,也只能出自文學家的筆下。

馬祖很「安分守己」,它很小、歷史很短暫,它不打算推翻國家,不主張獨立,只是對海峽對岸的台灣國家若即若離,維持一個「離島」的距離。

比起沖繩建構的「反國家論」,馬祖火力不強,或許只能說對國家「婉言批評」,然後state distancing。

但是兩座島嶼都曾受過戰爭、基地、國家暴力之苦,因而形成對國家的反思,這是各自的「宗主國」——日本內地或台灣本島所缺乏的。

這份反思,是島嶼用自身的疼痛加以包裹,奉獻給世界的思想珍珠。

2025年3月31日 星期一

逃出交通地獄:台灣交通權發展的摸索


(台灣名產:車禍。來源:這裡


1.

近年台灣最常出現在日本媒體版面的,或許是「台灣有事」,即中國可能的武力威脅。

是的,這是事實,戰爭一旦發生,台灣一定會有非常多的死傷。但相比之下,台灣另一件同樣嚴重的狀況,卻顯然沒有得到足夠多的關注,那就是台灣的交通。

這裡可以用一個簡略的對比來呈現台灣交通的慘烈程度:三十年來,台灣沒有人因為中國解放軍的飛彈而死;但光是這十年來,台灣道路就累積了三萬條人命。

日本的總人口是台灣的五倍多,但是日本的交通死亡人數,從2020年開始少於台灣。那一年,日本是2839人,而台灣是2972人(僅計算事故後30日內死亡),也就是說台灣的交通死亡率是日本的將近六倍。如果把台灣的死亡率放到人口1.25億的日本,那麼死亡人數將會達到15800人。這是日本1970年代的水準。因此,台灣媒體和交通改革倡議者也常用日本1970年代的「交通戰爭」稱呼台灣的狀態。

換句話說,台灣在交通安全方面,整整落後日本50年以上。

2022年底,台灣登上美國媒體CNN,被稱呼以「步行者地獄」。

報導中說,台灣城市有一個共同的問題──缺乏人行道和一致的人行動線。即使政府統計表示城市地區42%的道路設有人行道,但這並不是事情的全貌。道路可能很狹窄,停滿了摩托車和汽車,被燈柱和變壓器箱擋住,店門口也被植栽或招牌佔據。因此,行人經常「被迫」走上車道。

不僅如此,因為地方政府會將摩托車停車位設置在人行道上,所以有許多摩托車騎士會直接在人行道騎乘,筆者就常常走在人行道上,卻「被迫」要讓路給摩托車。

行人設施會如此草率,其中一個原因正是由於缺乏公共運輸,這也嚴重地限制了台灣的旅遊業發展。在大台北都會區以外的行政區,公共交通的品質往往惡劣到難以想像,甚至許多非都會區完全不存在公共交通,是不得不自行駕駛汽車或摩托車的地域。

據日本交通思想的著作,如湯川利和老師《マイカー亡国論》和日比野正己老師《交通権の思想》所言,這些地域是名副其實的「交通沙漠」,除了自行駕駛,沒有其他的移動選擇(是的,就連可供步行的人行道也不存在)。


2. 

近幾年,台灣社會發生了數起令全社會震驚的交通事故。

2020年7月,新北市新莊區,一對情侶正牽手過斑馬線,只差幾步就能抵達對面的人行道時,一輛小貨車左轉未減速,撞上2人。女性被拖行2公尺,送醫院搶救後昏迷,最後死亡。男性之後在網路寫下文章,表示他和女性交往13年,彼此是初戀。平常認真工作,正在討論是不是要買房子,準備結婚、生小孩。事發那天到當地也是為了看物件。

男性表示,撞擊時他只聽到碰撞聲,接著他就在空中旋轉、倒地。起身後看見女友倒臥在地,女友微弱地說「我不行了」。男子大罵司機,司機卻只回:「我就沒看到啊。」一開始女友還有意識,但隨即陷入昏迷。男子最後進病房看了女友,在她耳邊輕唱他們的定情曲。他寫道:「我感受她哭了,這是我最後一次感受到她的反應。」

諷刺的是,那條事故發生的道路,叫作「幸福路」。

2021年12月,高雄市前金區,一家四口,爸爸媽媽帶著兩個女兒想到高雄著名的愛河邊欣賞聖誕燈會。從事後在新聞上的監視器畫面可以看出,那是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他們一家人從路邊戰戰兢兢地走到了斑馬線的正中間,始終沒有車輛停下來讓他們過。

即使沒有紅綠燈,車輛行經斑馬線也應該減速,更應該讓行人。台灣法律雖然有這樣明文規定,但考駕照時不會特別強調,一般情形下也不會有警察負責取締,因此幾乎沒有人在遵守規定。

順帶一提,台灣沒有駕照更新制度,18歲可以取得駕照,直到75歲前都不必再學習新的交通法律。75歲開始才需要每3年更新駕照一次

這一家人走到道路正中間後,因為沒有車輛停讓,所以進退兩難,一台車就撞上來了。肇事者無照駕駛,又是酒駕累犯,當天也喝了酒,還任意變換車道。四口之家中的媽媽過世,兩個女兒一個腦溢血,一個牙齒幾乎全被撞掉,爸爸全身骨折。他和妻子結婚16年,妻子年輕時在高雄讀書,因此丈夫也帶著年輕的她與妻子的母親、姐姐一起在愛河旅行,沒想到妻子多年後喪生愛河邊。

2022年12月,台中市北區,伊拉克籍男性和台灣籍妻子,推著1歲兒子的嬰兒車打算去麥當勞吃消夜,回家時走過路口,行人號誌燈還有30多秒,但一台公車左轉,從後方撞上一家三人,妻子與兒子死亡。

目睹妻兒遭輾斃的伊拉克籍男子說:「(公車的)速度真的很快,我們幾乎快過完斑馬線了。」他在急診室外嚎啕大哭。

公車司機說,當時光線昏暗,沒注意到有行人,感覺車後方碰撞後停車,下車才發現撞到人了。

事故的新聞在台灣外籍人士社團發酵,倖存男性的弟弟留言:「這個受害者是我的兄弟。這個悲劇一定要喚醒台灣所有相關政府部門。一個滿懷希望的家庭在一秒內就天人永隔。」

有消息指出,失去妻兒的伊拉克男性預計於2024年4月離開台灣。


3.

筆者2023年在京都大學交換留學時,曾以台灣交通的弊病作為簡報以及期末報告之主題。但日本老師似乎難以理解我為何對此主題如此在意、如此憤怒,因此有必要在此向日本讀者強調幾個台灣道路的狀況,或許是日本人難以想像的。

例如:日本道路幾乎必然配備的「基礎設施」人行道,在台灣並非如此。

除了台北市以外,台灣的道路幾乎沒有人行道。曾有日本作家來到台灣後,認為「台灣的人行道是以台北為始、台北為終。」但筆者不確定是不是大作家司馬遼太郎。1993年,司馬遼太郎在台裔作家陳舜臣的推薦下來到台灣,分兩次完成了台灣環島。隔年出版《台灣紀行》,書中,司馬遼太郎引用他台灣朋友「老台北」的話說:「台湾は車優先です」近30年後的2023年,台湾ルポライターの田中美帆女士仍然引用司馬遼太郎先生,抨擊台灣嚴重的交通情事。

台灣的道路沒有人行道,但道路邊緣留有寬闊的地帶,叫「路肩」,是合法讓民眾能夠長期、無償的停車空間。筆者住家附近就是這樣的道路結構,因此筆者經常觀察到的是,「路肩」上停滿了車,即使是帶著小孩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也只能走在車道上。

至於在舊市區,則有「騎樓」(亭仔腳),即民宅的一樓留下通行空間,從日本統治時代就存在於台灣。當時的日本殖民政府也三令五申,禁止堆放物品。然而「騎樓」的法律位置模糊(所有權私有,使用權公有),令各地政府不敢大膽執法,「騎樓」被停車、被佔據的情況所見多有。即使開放通行,由於台灣私家車數量眾多,通常也被各地政府規劃為停車空間,留給行人的只剩狹窄的通道,行人常常要和摩托車擦肩而過,更別提嬰兒車或輪椅該怎麼通過「騎樓」的高低落差與階梯了。

此外,除了台北、新北、台中、高雄等都會區以外,台灣幾乎沒有可靠的大眾運輸。軌道運輸缺乏,也沒有班次密集的公車。搭乘公車的人要沿著「路肩」有驚無險地到公車站,然後等上一小時的情況並不少見。這都是台灣太依賴車輛、台灣已經成為「私家車社會」的惡果。

在1968年的《マイカー亡国論》中,湯川利和老師早已藉由觀察美國社會,預言若是私家車社會成形,大眾運輸很快就會崩潰,接著形成「大眾運輸服務品質低落、班次稀疏,人們更加不得不依賴私家車」的惡性循環。

不斷膨大的私家車數量,導致社會系統(道路設計、立法、執法)都朝向車輛和駕駛傾斜。例如上述的「路肩」或者巷弄內自家門口成為免費停車場。網路上,年輕的台灣人開玩笑說:「買一樓送停車場」意思就是台灣長期以來的「社會默契」正是把家門口前的道路也視為你理所當然的停車空間。公共空間被私有財產(車輛)佔據、淹沒。

然而,一旦要求這些「免費停車」和「隨便開車」的「權利」必須改變,就會違逆於民主主義下的「民意」,也就是選舉時的選票。現在台灣的私家車持有率高達98.8%(其中汽車36.7%)因此不管是議員或政府,都很難對車輛停放、駕照監管等現況,做出大刀闊斧的改革。也因此,台灣的公領域常常呈現因循苟且的消極狀態,畢竟台灣人自己如果不想被影響用車的「方便」,議會和政府又怎麼敢跟選票的利益過不去呢?

然而這樣「方便」的現況,是以台灣人的安全與尊嚴(例如安心地步行的權利)作為代價。台灣的交通倡議者常常稱台灣交通狀況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政府的介入非常少,堪稱無政府狀態,所有的交通使用者「自由地」在路上「廝殺」。噸位愈重、體積愈大、輪數愈多者勝出,能「吃掉」弱小的道路使用者──如果他們不自己閃避,就是自己責任,死有無辜。猶如雨林或者莽原,弱小的動物跑得不夠快,就只有被吃的份。


4.

到了2023年,情況依然沒有好轉。

2023年5月,台南市北區,中午時媽媽帶著3歲女兒過馬路,遭一名左轉的孕婦駕駛撞上,母親重傷,女兒身亡。

這令台灣社會非常憤怒。這幾年來陸續湧現在網路上的交通意見領袖們集結起來,開始在台灣各城市舉辦名為「行人安全大富翁」的快閃示威。在台北、新北、桃園、新竹、台中、台南、高雄,都有少則十數人、多則數百人參與。他們在女童過世的第七天,也是母親節,身著黑衣,手臂綁著白繃帶,手拿康乃馨和標語「馬路上的冤魂,我們沒有遺忘」,呼喊口號「還路於民,終結行人地獄!」

2023年6月,新北市中和區,一名女子上班時走過斑馬線,被一輛右轉的計程車撞上,救治8天後身亡。去年10月才完婚、當年3月才一起去歐洲度蜜月的丈夫表示:「上班突然看到來電顯示是警察局的時候,心裡就知道一定不是好事情。」

2023年8月,公民團體籌備了幾個月的活動,台灣有史以來第一場以「行人權利」為號召的遊行,在總統府前展開。遊行的名稱是「道路を市民に返せ」英文「Stop Killing Pedestrians」。遊行的主辦方提出了五大訴求,分別是:➀歩行者インフラのアップグレード、②運転者教育の改革、③法の執行で歩行者権利の強化、④交通法制の再構築、⑤台湾「ビジョン・ゼロ」へ。不僅交通部長來到舞台上向台灣大眾鞠躬道歉,當時打算參加2024年總統大選的四位候選人,也是台灣主要政黨的領導人,都來到現場,並在舞台上簽署了上述五大訴求的承諾書。

遊行結束後,關注交通安全與行人權利的人們決定籌組協會,希望能更長期地推動公民社會意識到台灣的交通問題,以及影響政府的決策。筆者也有幸成為中的一員。成員中具有不同專業,或者不同國家的留學經驗,也有不少「交通受難者遺族」──我們認為台灣的交通事故是一種人為導致的「災難」,因為駕照考試太過簡單、道路設計的不科學、執法機關的怠惰……等種種原因,讓道路每天吞噬台灣人的生命。

上述事故中的女童父親及女子的丈夫也忍耐著傷痛,參與了遊行,或者成立、加入相關的公民團體,希望能阻止更多悲劇。


5.

2023年12月,由於公民社會的壓力,台灣政府參考日本制定於1970年的《交通安全對策基本法》,由國會通過了《道路交通安全基本法》,並於2024年1月開始施行。此外,筆者也和協會的夥伴們參與了《行人安全設施條例》的公聽會,對法案提出意見。政府方的積極態度有目共睹。

然而,車輛社會的反撲也隨之而來。例如,同樣在2023年12月,有位國中生名為「帝王條款」的畫作得到了全國比賽特優獎,畫中呈現了一個「皇帝」牽著一隻動作緩慢的烏龜,無視一旁的汽車、機車、公車。這位「帝王」用傲慢的神情,「慢慢地」走過斑馬線。因為台灣媒體常稱行人在斑馬線上有絕對路權,故而稱保障行人的相關法律為「帝王條款」。該畫作得獎後,在網路上引發各種議論。有許多台灣人認為該畫作反映了現實,也就是台灣行人「慢慢走」、不顧及轉彎車輛的「傲慢」。

這正是台灣人長期處於車輛社會下而不自知的症狀。台灣的監理機構並沒有正確的駕駛倫理的教育:強勢的車輛在道路上有保護交通弱者的義務。台灣人普遍對「交通弱者」也沒有認知,他們認為無論人和車都是「平等」的,要「互相尊重」。其次,政府在這種爭議中也沒有向大眾溝通,提出解決爭端的方法,例如嘗試引入「行人時相」,改變道路規範,規定行人過馬路時,車輛不應轉彎。

政府的施政也因為人與車的兩極對立,顯得「精神分裂」。政府雖然著手上述《道路交通安全基本法》、《行人安全設施條例》的立法,但是又宣布暫緩實施交通反則的點數制、暫緩實施汽車擋風玻璃的透光度限制(所以大部分台灣車輛的玻璃都是一團黑),並限縮檢舉制度的適用範圍。

所謂的「檢舉制度」,是因為台灣的執法效率不高,因此開放讓市民也能以手機拍照、錄影,上傳到公部門的網站,最後由警察決定民眾的違規駕駛行為是否違法。

對筆者而言,這並不是很好的制度。一個負責任的政府應該嚴格監管駕照、科學地設計道路,並且嚴格取締違規行為(即是各國都知道的「交通3E」),讓遵守規範的車輛駕駛成為社會中的多數,不遵守的人只是少數。但台灣卻是完全相反。對於不遵守規範的駕駛,政府沒有意願積極處理。台灣沒有駕照更新的回訓、再教育,警察也常常無視違規行為。就算報警,警察也常姍姍來遲,違規駕駛已經開走的狀況屢見不鮮。此時,台灣人別無他法,只能用「檢舉制度」。

但是「檢舉制度」形同浪費一般市民的心力、時間,讓他們無償地做政府應該做的事,也常常要和違規駕駛起衝突,蒙受暴力的風險,因為許多台灣駕駛並不認為他們的違規給人添了麻煩。警察在審核案件時也會以極高標準來確認照片、影片中的違規行為,常常花了時間剪影片、上傳,但警察認為證據不夠充分而拒絕認定違法。同時,台灣的媒體、警察與議員常常替違規的駕駛辯護,攻擊進行檢舉的市民是在「用法律工具報復社會」,因此就連並不好的檢舉制度也遭到好幾次的「限縮」,即縮小能夠檢舉的違規態樣。

現在,在台灣,紅線臨時停車不允許檢舉。大家都知道,這等於是宣告:道路的紅線可以隨便停車了。


6.

綜上所述,雖然交通權學會的上岡直見老師邀請我以「台灣交通權的發展」為題,但我感到很惋惜與抱歉的是,台灣還離「交通權」的意識非常遙遠。現在的台灣連最基礎的「人身安全」(=免於死傷的消極權利)都做不到,更不用說將交通當作「享受自由與舒適的移動」的積極權利來看待與爭取。

筆者在2023年夏天離開京大前,在京大圖書館地下室裡翻到交通權學會出版於1986年的《交通權》一書,驚為天人。在2024年的台灣仍受苦於私家車社會時,一海之隔的日本早已在半世紀前就發展出「交通是個基本權利」的概念。甚至,1968年湯川利和老師就發出暮鼓晨鐘:「私家車社會是通往地獄之路。」

日本經驗的重要性在於讓台灣理解:人和私家車的鬥爭裡,人如何得勝?如何脫出「私家車地獄」?如何打贏「交通戰爭」?雖然我在京大時,也聽過日本人專家批評「日本是個車輛社會」,讓我很震驚,想說:「老師,您一定不知道在地獄的排序裡,台灣一定在日本好幾層之下。」在我的眼裡,日本已經是相當具有學習價值的典範。步行環境、公共交通、對私家車的抑制……目的都是為了通往:更人性、更友善、更幸福的生活環境。

雖然日本人仍認為不夠,仍充滿自我批評。正是這「還不夠」的意識,推動著日本持續前進。我希望台灣也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成為一個更安全、更自由、更幸福的國家。


(原文以日文發表於2024年2月份日本《交通權通訊》第71號)


2025年3月30日 星期日

以芙莉蓮的尺度


(副標好棒,「從冒險結束開始的故事」。來源:這裡


讀了張惠菁的書才跑去看芙莉蓮,我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日劇日漫文化製品,雖然也不乏冒險浪漫,但總是看起來有種寂寞。

過去的漫畫動畫是典型的少年產物:要變得更強更強,完成一場偉岸的英雄之旅。但這個敘事典型發展太久,一招用老,到了汰舊換新時刻。

一拳超人的天下無敵是一種反少年英雄,他一出場就登峰造極,沒有變強變強的過程。

芙莉蓮也是一種反英雄,故事一開始故事就已經結束了。那個日式寂寞是敘事時間不從beginning開始,而從完成式開始。

最美好的仗打完了,最真摯的愛錯過了,紀年是勇者故後幾年,記憶已經堆積如山,此時此刻只是對往事的複寫或印證,一一去提取、比對彼時彼刻遺留,如今才遲遲追上的領悟。

如賴香吟:重獲詮釋的能力,是時間給我們的禮物。——你再也不是新造的人,不是戰後一往無前的少年。

這種暮氣沉沉的「對時間的悟」,實在也很吻合彷彿已經走向老年的日本國集體時間感。

也有一點是這部虛構作品給我的轉變吧。我一直都覺得死了就死了,跟世界從此無涉,之後再也不是我的事,你們自己去哭鬧苦惱吧。

但芙莉蓮的世界裡,因為人類肉身的易逝,所以他們把魔族封印起來,花八十年去研究那個曾經神擋殺神的奪命魔法,用人類的知識體系將之吸收,終於吃下那龐大的困難,在八十年後魔族解凍時,祂的魔法已經變成一般的魔法了。

這也是時間賜予我們的禮物。我的絕望和犬儒恐怕就是受限在身為一具血肉之軀的人類時間尺度裡了。

如果用芙莉蓮的時間去看待,世界曾不能以一瞬,無妨對有序的變化不居有基本的信心。

人類或許就是這樣,因渺小而偉大的傢伙們啊。

2025年3月29日 星期六

沖繩:車輛之島的軌道舊夢


(來源:沖縄公式ホームページ

沖繩好適合當一個交通比較地域。由於沖繩戰的破壞、美軍長期統治和基地遍布全島,沖繩島已經發展成一個有別於日本內地都會區的車輛社會,受苦於壅塞。

日本本土不常見的機車,這裡到處都是。所以也像一個比較有條理的台灣。

誠如我已經咋舌過的,在戰前沖繩有一段時間有比現在還大規模的軌道運輸:從那霸出發,北至嘉手納,東至與那原,南至糸滿,總營運長度將近50公里的輕便鐵路。

比起來,終戰將近六十年(2003)後才開始營運的單軌,只有16公里。

以下內容來自產經新聞的〈永遠的輕便鐵路〉(永遠のケービン),作者除了拜訪遺跡和搭鐵路都在吃吃喝喝,好過分。

-

1.

米軍占領下の厳しい状況下で、くず鉄は貴重な資源だったからだ。米軍は道路整備を優先し、軽便鉄道の再建は夢のまた夢だった。沖縄に再び「鉄路」が復活したのは、「ゆいレール」が那覇空港―首里間に開業した平成15年のこと。既に戦後58年が経っていた。

:在美軍佔領的嚴酷條件下,廢鐵是寶貴的資源。美國軍方以車道整備為優先,輕便鐵路的重建只能是夢中之夢。2003年,連接那霸機場至首里之間的單軌鐵路開通,沖繩的「鐵路」復活。此時戰爭結束已經58年了。


2.

しかも同鉄道は、いまだ「廃止」されていないのである。つまり、法的には「生きて」いるのだ。

だから資料館も「与那原駅舎」であって、「旧」がついていない。沖縄戦当時、県知事が戦死するなど、終戦を待たずして県の機能はマヒ状態となった。戦後は米軍に占領されたため、廃止届を出すことすらできなかったからではあるが。

:此外,該鐵道至今仍未被「廢止」。換言之,在法律上,它還是「活的」。

所以資料館的名稱是「與那原車站」,而沒有「舊」字。沖繩戰時,由於縣知事戰死等,縣的功能在終戰前便陷入癱瘓狀態。戰後又因美軍占領,甚至無法正式提交廢止申請,這或許就是其未被正式廢止的原因。


3.

20年前の開業時には「便利な自動車に慣れた島人(しまんちゅ)が乗ってくれるのか」と懐疑的な意見も少なくなかったが、今やさらなる延伸も論議されている。

:20年前通車時,不少人對於「已經習慣便利的汽車的島民是否會搭乘」持懷疑態度。然而,如今已經在討論延伸路線的計畫。

-

(米兵向けの飲食店が立ち並ぶセンター通り(現・パークアベニュー)をあるくコザ小学校の生徒たち=コザ市(現沖縄市)、1972年5月。來源:沖縄タイムス

第1點旁證了我的猜測:美國人就是很不愛軌道,就是愛公路和汽車。不過在沖繩人燒車聚眾抗議美軍統治的胡差騷動的那個胡差,以前就聚集了專作美國人生意的飲食店和娛樂場所,老照片就顯示,即使他們愛車成癡,但該設的實體人行道還是有設。

第3點尤其發人深省,因為似曾相識。總有人懷疑這裡的人都在騎車開車,大眾運輸有人要搭嗎?人行道有人要走嗎?但人是非常受造於環境的動物,我們不清楚自己要什麼,環境給什麼,我們就會去順應它。

給鐵路我們就搭,給人行道我們就走。把這些都拔掉,我們也能活下來,只是得自力救濟,全部上車去路上碰撞,於是也習慣了這樣的流血漂杵。

戰前輕便鐵路的一部分遺跡,和柴油機關車(車頭)還留在壺川東公園裡展示,可惜保存狀態不佳,機關車上還有塗鴉。

舊那霸站的轉車台甚至就在我下榻的旭橋站附近,可惜當時的我還不知道。

2025年3月28日 星期五

在那霸認識義村聡志




我在那霸的三溫暖裡跟著沖繩大叔們一起看電視。大叔圍著浴巾,拿著一個三明治在啃。

他:我剛剛以為你是日本人。

我:日本人通常不戴眼鏡吧?

他比了比自己的眼鏡,說他也很喜歡戴眼鏡的。我說,喔~的不置可否。

我:大叔是沖繩人嗎?(但日語會省略主語,直接說「是沖繩人嗎?」即可,但直接賴明珠會怪怪的)

他:對啊,你很像內地(日本)人,因為皮膚很白

我:我之前也被這樣說......

大叔已經露骨的說我是他的菜,我害怕極了,而且工作日這裡晃來晃去的都是環肥燕瘦的叔叔阿伯,但這是我待的最後一個過夜,非來不可。

剛好看到電視裡正在播出這檔沖繩Hot Eye,我以為是地方電視台的節目,大叔說是NHK唷。

我指了這個小帥哥說,右邊的男主播是我的菜。

大叔說,你喜歡帥哥啊。我心想誰不喜歡請問?補充說:帥的和可愛的。

起飛前我才查到,這個小帥哥義村聡志好像才剛經過職務調動,從NHK德島調到沖繩,所以沖繩Hot Eye官網上還沒有跑出來。

他竟然(也)是京大文學部畢業的,出身京都,從小就開始打棒球,球歷也可以在網上找到,還有京大硬式棒球社時代的新人簡介。

可能京都待太久想出逃,或者新鮮人必須下放地方歷練起?但這種陽氣的野球男孩很適合沖繩。

他京大學士論文的題目我也很喜歡:〈「京大生特質」與京大生的自我認知〉(「京大生らしさ」と京大生の自己認識

不過目前沒找到他個人的任何社群網站,可能跟他閒暇時都在讀書、游泳、打棒球和不熬夜有關(了解得太細了!)

死網才是現充人。

最後大叔推薦了我一家他的愛店,我說好的好的看起來好好吃,但才懶得走這麼遠,直接到對面猛吃現煎豬排。大哥說這豬是吃鳳梨的喔。

2025年3月27日 星期四

島嶼大學之琉球見學:20250320-0327




1.

馬祖島嶼大學沖繩見學團,全員到齊——

琉球王國自許成為萬國津梁,成為海洋的架橋者,要用貿易、商船串連周邊諸國。

這很難能可貴,不是要征服別人,是要串連別人。這是小國的自覺,也是小國的驕傲。

有歷史的淵源,文化的獨特性,他們有這樣的驕傲可以回去。

天妃廟跡只剩一堵門,只有地名留存下來,旁邊有天妃小學校,還有一間天妃蕎麥麵,有三種豬肉可選:排骨、軟骨、肉片,口味台湾っぽい,吃得超涮嘴。

老闆阿姨是伊是名島人,在沖繩本島北邊,就算現在搭船也要一小時,跟南竿到西東莒差不多。「以前會『嘔——』」我們大叫:一樣!!

每年都是暑假回去但又很常碰到颱風,就不能回來開店,所以就不太回去了反正「島上什麼都沒有。」

我問她比較喜歡沖繩人還是琉球人哪個稱呼,她說她自己果然還是琉球人吧。以前有個琉球王國。跟內地(日本)不一樣。

我被指像內地人,因為皮膚白。逸馨是島民。果然同為島人可以一眼看穿。

晚上跟昱翔合流後,同樣的問題問了他的友人みさきさん,答案既不是沖繩人也不是琉球人,而是琉球語的島人自稱「ウチナンチュー」

這些誇り好像都是馬祖很少的。

昨天買了沖繩作家目取真俊的散文。不是抒情散文,是談論沖繩問題的文集。

我記得目取真俊和劉宏文老師出生年代相去不遠,目取真生在アメリカ世(美國時代),宏文老師生在軍管時代。

如果,這兩位島嶼作家碰面呢?

島嶼大學的蒸氣龐克又轟隆隆啟動起來。明天我們先到琉大投石問路,明年把老師扛來(神乩一般),串連幾場馬祖講座呢?

但不賣座怎麼辦?怎麼包裝,如何設定議題?

這還不簡單,「台湾の中に、沖縄みたい離島!ほぼ同じに要塞化されてしまった運命!」之類之類的。

先敲下大譯者昱翔的時間,懇請他翻譯費要打個折扣。然後再想該怎麼跟宏文老師說明,敲碗老師來訪沖繩後的「琉球行」系列散文……

直到我沿著福州園的圍牆轉進我飯店所在的住宅區才赫然想起:欸等等,最忙的明明是我啊?我忘記自己又要回去當研究生了……


2.

接觸沖繩,還是不斷回想發生在馬祖的慘案。我為何直接以大教授為名,將事件命名為「瑋O事件」因為它是一種典型,如過江之鯽。

琉球既是諸嶼,也有諸語,與那國或宮古或其他島嶼的人,會怨懟為什麼由沖繩(本島)語獨佔「沖繩語」的稱謂,類似客家人不爽河洛話孤頂「台灣語」頭銜?

幸好馬祖的地域尺度沒有寬廣到讓「多樣性」出現,沒有一島一語或一村一口音。

日本內地民俗學家在沖繩復歸前後也紛至沓來,也確實有很多破壞、掠奪式的「調查」「研究」,有內地大和視線的狗眼看人低。

不過玟嵐表示她的老師輩都已經是非常用功的一代,為了作當地田野會把沖繩(本島?)語學會,對他們而言那只是做研究必須的基礎。

但馬祖現在這種外來人士頻來的「研究法」頂多能說是一種無謂的擾動。雖然在書裡學者展示了她多麼對閩東語感興趣,但更像表演:

你看,我還會這樣把你們的語言拼音喔,很有誠意吧。

但實際上根本沒辦法用島的語言直接訪談長輩,就等於探取不到深邃的島嶼之心。

因此亦難以留下什麼根基。得到的東西都被拿去換成國際讚譽、國內獎金和論文點數了。

初始研究不用島民讀得懂的語言發表,藉「出口轉內銷」,也是宮本常一批評的「用外文設下防火牆」以免被田野地人民揭穿、反駁。

對內不懂島的語言,對外倒是很流利的用外文大書特書。

另一起事件則發生在馬祖文學研究者。她寄書給島民,卻弄錯姓氏,寫為「洪」。

我就問:你真的是對馬祖「有研究」的人嗎?你在馬祖「蹲點」這麼久,有聽過半個人姓洪嗎?

這種「文化直覺」非常能篩選你到底熟不熟悉地方。

因為資源太肥沃,讓島外人士紛紛伸手來搶。剝削完當地,給自己的履歷業績添磚加瓦,卻很難說真的深入島嶼之心、更不用說促成積累。這其實也是國際藝術島的問題。

「藝術家」們沒有島嶼長駐經歷,只能翻閱二手文獻。更等而下之連翻都懶得翻,直接出一張嘴去問「地方人士」。

但功底深厚的地方人士都在讀書學習或勞動實踐,哪有空時刻應付層出不窮前仆後繼的外來者。

能隨便問得到的「地方人士」要嘛懷著「給我鏡頭我在這」的意圖,要嘛對地方知識認識可疑,有原創研究之嫌。或兼而有之。

但經由這些哈哈透鏡折射出的島嶼再現,就會長成他們的形狀……

這些三四五六七八手的「島嶼研究」,加上「藝術家」的天馬行空,生出的常常就是和地方經驗割裂或無涉的作品,沒有呼喚起共鳴,反而讓島民感到疏離。

熱熱鬧鬧後一哄而散,留下一地雞毛給島民掃。

我就聽過「藝術家」的作品一直壞掉,最後要島民幫忙搶修、加固的馬祖靈異事件。

我也沒有很好的方法,也不是說外來者的創作就一定很爛。而是要自覺這些那些極限,要謙卑自己的筆就是與「掠奪」無異,要有耐心把自己丟進當地「一段時間」去沉浸式認識,去色身香味觸法。

「一段時間」——也沒有標準,但我想起碼要半年,一年更好。

還要隱姓埋名,如果整天掛著博士、教授頭銜招搖,就算實際上瞧不起你,也不會在你面前表現。對你笑臉吟吟,恭敬的叫你一聲「某某教授」😊

但深藏功名,當個小人物就不一樣了,島嶼的餽贈絕對大方慷慨,熱辣滾燙,讓你永生難忘。


3.

東京出身、久住沖繩的富永叔叔愛台灣愛到瘋狂,把我們載回他家,欣賞他的第一展覽室和第二展覽室。

第一展覽室的桌上堆滿他從台灣五金行蒐藏而來的奇怪日文商品,很像一整間小北百貨(結果就看到標籤貼著小北百貨),地上反正族繁不及備載,幾乎毫無立錐之地。

第二展覽室是他的房間,每天起床都重新鋪上春聯和…靠我不知那叫什麼,上面繡有「金玉滿堂」的八仙彩?

室內每個角落都塞滿台灣:台灣的便當盒,有賴清德簽名的鍾佳濱選舉帽,白沙屯拱天宮高彩度鴨舌帽,中華民國陸軍胸口魔鬼氈。

連牆上的門牌都是特別仿照台灣形制去訂做的。

我深刻反省:我太不愛台灣了!汗顏、慚愧!

但想了一輪,還是不愛。愛的東西可以觀其白骨像、吃斷情散就是他乾掉的大便來逼自己不愛,但不愛的東西就是不愛。

叔叔說他再三年退休,計畫要來台灣長住。

想起20年前搬來埔里,配合政府宣傳打算來養老的中村夫婦,住幾天就抱怨汽機車廢氣太多、路邊煙蒂和狗屎一堆,想要回日本,結果被台灣人罵到臭頭。

距離產生美,希望叔叔不要失望才好。


4.

「話語權」是很煩的東西。討厭的社運老人倚老賣老時掛在嘴邊的耳提面命。

如果可以,我未嘗不希望馬祖就靜靜的躺在它的混沌裡,不需要被詮釋的角力給東拉西扯。

島外人的「個人感想」也不是這麼重要,反正那就是一種很有自覺的小敘事,何妨人言言殊。

但在親身經歷的,被我命名為「瑋O事件」的,就是因為論述的真空,吸引了島外智識份子來把島當豬肉桶爭食,逼得你不能不予以回應,去訂正她奇怪的詮釋、反駁其薄弱的論述。

且由於社會位置的發言權威,讓他們的天馬行空得以陡然坐享「知識」的地位。那就不是抒情散文、感觸隨筆、到此一遊那麼簡單了。

雖然他們流水線產製的所謂「研究」,並沒有比立可白塗在海礁上的到此一遊高明多少,都有巴望虎死留皮的虛榮。

為了對抗四面八方湧來的指點江山,到最後,還是要縱身跳進污濁的人世,不能妄圖停在教堂尖頂當不染的天使(駱以軍語)。

當然令人疲憊,但沒有辦法,這就是世間的運作邏輯。

但也形成一個召喚,會成為一種惕勵,或說憧憬:”know your subject, people!”了解你的份內之事,不為俘虜什麼黃金機會,而為了抵禦以研究為名的掠奪。

不要對不熟或不關心的話題發言了啦。


5.

日文好爛,日文還是太爛了,很多資訊都難以吸收,像人類學家觸及不到島嶼之心而偏聽偏信,自己讀書也效率驚人的低落。

難難難。開始懂覺得人生太短是怎麼回事,年少時無所事事,機會成本很低,恣意把青春埋葬在眠床。

輕熟齡後雖然還是一般的辣,但陸續傳來童年偶像的訃聞,死亡一層層壓下來,我們終究是有機體,曾經以為是歷史的哪吒,拆天拓地,獨立於時間之外,到頭來你也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想想以後的編年體會如何記載你撓下雪泥鴻爪的2020年代⋯⋯倘若有人讀到某某年你臭罵誰誰,而寫下:「賤貨リュウイーの誕生!」神靈相通,也就不枉此生了。

日本人死之前會說悔しい,不甘心,壯志未酬,彷彿還有很多偉大的事想做,想締造和完成。

但我想來想去,人生哲學還是比較信奉大思想家老高:人活著沒什麼意義,就是找事做,打發時間。如果有餘裕留遺言,應該是:終於結束了幹他媽好累晚安。

如果非要墓誌銘就是:886先下囉。

雖然感到沒有三頭六臂十二雙眼的遺憾,動作緩慢,想懂的事這麼多,奈何人生飄飄如寄,這麼短暫,但沒完成事實上也沒差,死了就和出生前一樣,是很舒服、黝黑漫長的無意識,什麼世界的鬼畜和屁都再也跟我沒半毛關係。多美。

就是偉人的那句:接下來是你們(自己)的事了。掰掰與晚安,先下囉。


6.



我也喜歡我們這次發明的名詞「島際外交」,不是國對國,也不是身負國家大義的「國民」外交,而是繞過「中央、本土、內地(日本)」,邊陲離島對邊陲離島的直接交流。

這個點子我們已經天馬行空好幾年,從劉金姊姊、到島嶼大學、再到意識到島嶼進入現代的共相,因而成形一個島際串聯的輪廓。

對琉球人說「島嶼大學是一座假想的大學,因為島上沒有大學,所以我們自己建立一間」(海洋大學才不算喔),以及「校長是我外婆,雖然她不識字,但教了我關於馬祖的很多事」都十分讓人驕傲,島人戰胸可以為之挺起。所謂empower就是這種感覺吧。

之前很抗拒視野裡沒有金馬的台灣人在那裡嚷嚷台灣和沖繩的相似,所以刻意高唱「馬祖人才懂沖繩」論。在全島基地化、全員戰備化,以及「犧牲的體系」(本島、本土把「現代國家」之所以成立的成本,主要是國防和能源,丟包到離島)的類似經歷下,現在還是這樣認為。

但也願意承認台灣和沖繩被卡在大國夾縫間的相似性。只是一如既往,那就不是我的關懷了。

世界名著《小島說話》裡我曾提到,島嶼的地緣政治有一種「碎形」,持續zoom in下去,還有更細小的中央邊陲關係。這在馬祖身上還可以說不太明顯,但沖繩明顯有以沖繩本島為主的批評,從過去琉球王國對周邊諸嶼的宰制,到如今專有名詞(如「沖繩語」)被本島獨佔的憤懣。

去年到金門演講時,有憂心忡忡的聽眾問我那不要國家、又要什麼?我也沒那麼天真無邪和膽大妄為,自以為可以推翻現代國家體制,並且深知用什麼更睿智的發明取而代之。

我只是在大家臉紅脖子粗之際,想要和它保持一個距離。當然很嚮往的人還是可以盡情去奮鬥、去搖旗吶喊,我羨慕那樣的幸福。我就沒辦法那麼全無保留。

反國家的思維,毫不意外的,也是沖繩思想不可迴避,或者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之一部?1981年沖繩作家川滿信一提出一份「憲法」草案,名為《琉球共和社會憲法私案》。

是社會,而不是國。當然啦,國家和憲法是一體之兩面,如何沒有國家體制卻能有一部憲法?相當天馬行空,作者自己也知道。但這個天馬行空何其有力。現實上容或有散落一地的此路不通,但阻止不了我們「開腦洞不用錢」,用思想抵禦現實的光怪陸離。

這樣大膽、逆反引力的私案試驗,發生在文學家身上,好像,也不是那麼令人意外。想像更美好的世界,本來就是虛構者的特權。


7.

(圖片來源:產經新聞



 ⑴

馬祖和沖繩的同質處,正好是它們的異質性:擁有不同的歷史,卻被「組入」脈絡迥不相侔的國家體制。

馬祖是在中華民國「原地流變」成準台灣國之後,其異質性才愈發尖銳。但並不是在中華民國軍事統治下它就額手稱慶,毫無傷痕。

沖繩更不待言,有五百年的琉球王國史,爾後被編入現代國家日本帝國(大和世),成為準殖民地,又因而經歷慘烈的地上戰,進入美軍統治(美國世),後又復歸大和世。

在文學上,馬祖和沖繩不僅沒有不證自明的「中央性」——例如解嚴後縣市文學的台灣性,及都道府縣文學的日本性,反而有疏離、抵制、抗擊(撃つ)著中央的性質。

例如馬祖文學之於台灣的異質,或者沖繩文學對大和的抵制。黃錦樹說過「方言在文學裡抽搐」,這些異質的地方,也在國家裡抽搐。

 ⑵

鐵道。大正時代到戰爭結束(1914-1945),約三十年間,沖繩島中南部是有鐵路的,被稱為輕便鐵路(ケービン)。從那霸站出發,北至嘉手納,南至糸滿。

為什麼戰爭後沒有重建復業?沖繩戰的破壞只是起始原因,美軍基地在戰後的遍地開花是我更常聽到的推測。還有另外一點不得不猜的,就是美國人就很不愛鐵路!!!!他們自己本土都拆光光,頭也不回走向汽車社會。

通常我們會很粗略的分類,說有美式交通和日式交通兩種模式,前者是大公路、私家車主義,後者是(相對)注重鐵路等公共運輸——當然,日本學者依然大罵日本是車輛社會,體感上沖繩狀況又比日本本土更差一截(畢竟沒有鐵路運輸來拮抗私家車的發展,戰後又被美軍統治…)

又是我這次異想天開的「大漸層」(Grand Gradient)(Liu,2025)理論例證之一:從日本到中國,包含沿途的島嶼(廣義的琉球弧?)形成一個大漸層。

一端是大和日本,接下來的沖繩是帶有中華元素的日本,例如石敢當、石獅公、蛇酒,和鼎鑊氣十足的沖繩そば,只有中華文明的浸潤才炒得出那種香味啦;到台灣,是仍殘留一點點日本風味的中華,最後再到中國。

日本內地的私家車相當程度地得到拮抗,沖繩則更加依賴私家車,大街壅塞小巷行人要擠到水溝蓋,但還是比私家車總數即將超越總人口的台灣好。至於中國...就請他們加油。


8.

我不想要自我悲壯,但一定程度的英雌敘事還是可以的:若不是有劉金姊姊的馬祖話教室(2016 -),就不會有回外婆家(2019-2021),就不會有島嶼大學(2021),就不會有這次的島嶼串聯/琉球見學,也不會有南萌結束常態營業後鳳凰涅槃的美麗願景:邀請制格子趣的島大總圖。

行動不是一蹴可幾,思想亦非無中生有,行動和思想都是有脈絡可以追溯的。あちこち(這裡那裡)散落一地的履歷貌似銀河壯觀,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廣而不精,沉不住氣。

有些事情就是需要花時間去經歷、去學習、去累積,夥伴們分頭並進,在過程中再不斷捲入厲害的人才,一起把事情壯大,跨出以島嶼地理為藩籬的疆界,像琉球王國的自我期許,成為架橋者,「截流玉象,吼月華鯨」,成為萬國之津梁。

但有個體悟,或說是了解自己後的處世哲學:不要強調努力、被什麼苦大仇深推動,那很容易滑向自我感動和自我悲壯。要被有趣給驅策,為了自己所找到值得的事情而前進。一種「小敘事」的自覺。

我看到柴靜說在央視啟蒙她的老師陳虻說,你要承認情緒,才能談獨立思考。如五雷轟頂。不是跟著社群去追逐輿論的浪、去跟風網羅流量,如果你其實沒有情緒,那只能稱精打細算,不是頂天立地。

感受原來這麼重要,承認我有個人化的感受,再後設地思考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曾經受制或受惠於什麼樣的經驗與智識。

我為什麼被島嶼的宿命給牽動,我為什麼逆著自然人→社會人應該要一路擴大的「關懷圈」——就是變得抽象、籠統和淺薄——而有自覺地走向「小敘事」,我不愛台灣、不愛馬祖,愛的是我和外婆三十年的記憶與情感。

我不想侈言也不想代言什麼共同體,號召成為一個更好的什麼什麼家國。只想走回外婆身邊,只想讓自己的生活像個人一點(小自人行道,大到交通權)。

先承認我有一個具有身體的人的極限,我只能並只願關懷到身邊具體的人事物這麼一點點,這就是我的探照範圍。不去向「中央」的象徵物,學院,裡的人念那些有口無心的阿彌陀佛。要做中學,要去交友,去經歷,去深切的愛和生氣。

想在這短短的一生,鮮活爽辣的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