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馬祖島嶼大學沖繩見學團,全員到齊——
琉球王國自許成為萬國津梁,成為海洋的架橋者,要用貿易、商船串連周邊諸國。
這很難能可貴,不是要征服別人,是要串連別人。這是小國的自覺,也是小國的驕傲。
有歷史的淵源,文化的獨特性,他們有這樣的驕傲可以回去。
天妃廟跡只剩一堵門,只有地名留存下來,旁邊有天妃小學校,還有一間天妃蕎麥麵,有三種豬肉可選:排骨、軟骨、肉片,口味台湾っぽい,吃得超涮嘴。
老闆阿姨是伊是名島人,在沖繩本島北邊,就算現在搭船也要一小時,跟南竿到西東莒差不多。「以前會『嘔——』」我們大叫:一樣!!
每年都是暑假回去但又很常碰到颱風,就不能回來開店,所以就不太回去了反正「島上什麼都沒有。」
我問她比較喜歡沖繩人還是琉球人哪個稱呼,她說她自己果然還是琉球人吧。以前有個琉球王國。跟內地(日本)不一樣。
我被指像內地人,因為皮膚白。逸馨是島民。果然同為島人可以一眼看穿。
晚上跟昱翔合流後,同樣的問題問了他的友人みさきさん,答案既不是沖繩人也不是琉球人,而是琉球語的島人自稱「ウチナンチュー」
這些誇り好像都是馬祖很少的。
昨天買了沖繩作家目取真俊的散文。不是抒情散文,是談論沖繩問題的文集。
我記得目取真俊和劉宏文老師出生年代相去不遠,目取真生在アメリカ世(美國時代),宏文老師生在軍管時代。
如果,這兩位島嶼作家碰面呢?
島嶼大學的蒸氣龐克又轟隆隆啟動起來。明天我們先到琉大投石問路,明年把老師扛來(神乩一般),串連幾場馬祖講座呢?
但不賣座怎麼辦?怎麼包裝,如何設定議題?
這還不簡單,「台湾の中に、沖縄みたい離島!ほぼ同じに要塞化されてしまった運命!」之類之類的。
先敲下大譯者昱翔的時間,懇請他翻譯費要打個折扣。然後再想該怎麼跟宏文老師說明,敲碗老師來訪沖繩後的「琉球行」系列散文……
直到我沿著福州園的圍牆轉進我飯店所在的住宅區才赫然想起:欸等等,最忙的明明是我啊?我忘記自己又要回去當研究生了……
2.
接觸沖繩,還是不斷回想發生在馬祖的慘案。我為何直接以大教授為名,將事件命名為「瑋O事件」因為它是一種典型,如過江之鯽。
琉球既是諸嶼,也有諸語,與那國或宮古或其他島嶼的人,會怨懟為什麼由沖繩(本島)語獨佔「沖繩語」的稱謂,類似客家人不爽河洛話孤頂「台灣語」頭銜?
幸好馬祖的地域尺度沒有寬廣到讓「多樣性」出現,沒有一島一語或一村一口音。
日本內地民俗學家在沖繩復歸前後也紛至沓來,也確實有很多破壞、掠奪式的「調查」「研究」,有內地大和視線的狗眼看人低。
不過玟嵐表示她的老師輩都已經是非常用功的一代,為了作當地田野會把沖繩(本島?)語學會,對他們而言那只是做研究必須的基礎。
但馬祖現在這種外來人士頻來的「研究法」頂多能說是一種無謂的擾動。雖然在書裡學者展示了她多麼對閩東語感興趣,但更像表演:
你看,我還會這樣把你們的語言拼音喔,很有誠意吧。
但實際上根本沒辦法用島的語言直接訪談長輩,就等於探取不到深邃的島嶼之心。
因此亦難以留下什麼根基。得到的東西都被拿去換成國際讚譽、國內獎金和論文點數了。
初始研究不用島民讀得懂的語言發表,藉「出口轉內銷」,也是宮本常一批評的「用外文設下防火牆」以免被田野地人民揭穿、反駁。
對內不懂島的語言,對外倒是很流利的用外文大書特書。
另一起事件則發生在馬祖文學研究者。她寄書給島民,卻弄錯姓氏,寫為「洪」。
我就問:你真的是對馬祖「有研究」的人嗎?你在馬祖「蹲點」這麼久,有聽過半個人姓洪嗎?
這種「文化直覺」非常能篩選你到底熟不熟悉地方。
因為資源太肥沃,讓島外人士紛紛伸手來搶。剝削完當地,給自己的履歷業績添磚加瓦,卻很難說真的深入島嶼之心、更不用說促成積累。這其實也是國際藝術島的問題。
「藝術家」們沒有島嶼長駐經歷,只能翻閱二手文獻。更等而下之連翻都懶得翻,直接出一張嘴去問「地方人士」。
但功底深厚的地方人士都在讀書學習或勞動實踐,哪有空時刻應付層出不窮前仆後繼的外來者。
能隨便問得到的「地方人士」要嘛懷著「給我鏡頭我在這」的意圖,要嘛對地方知識認識可疑,有原創研究之嫌。或兼而有之。
但經由這些哈哈透鏡折射出的島嶼再現,就會長成他們的形狀……
這些三四五六七八手的「島嶼研究」,加上「藝術家」的天馬行空,生出的常常就是和地方經驗割裂或無涉的作品,沒有呼喚起共鳴,反而讓島民感到疏離。
熱熱鬧鬧後一哄而散,留下一地雞毛給島民掃。
我就聽過「藝術家」的作品一直壞掉,最後要島民幫忙搶修、加固的馬祖靈異事件。
我也沒有很好的方法,也不是說外來者的創作就一定很爛。而是要自覺這些那些極限,要謙卑自己的筆就是與「掠奪」無異,要有耐心把自己丟進當地「一段時間」去沉浸式認識,去色身香味觸法。
「一段時間」——也沒有標準,但我想起碼要半年,一年更好。
還要隱姓埋名,如果整天掛著博士、教授頭銜招搖,就算實際上瞧不起你,也不會在你面前表現。對你笑臉吟吟,恭敬的叫你一聲「某某教授」😊
但深藏功名,當個小人物就不一樣了,島嶼的餽贈絕對大方慷慨,熱辣滾燙,讓你永生難忘。
3.
東京出身、久住沖繩的富永叔叔愛台灣愛到瘋狂,把我們載回他家,欣賞他的第一展覽室和第二展覽室。
第一展覽室的桌上堆滿他從台灣五金行蒐藏而來的奇怪日文商品,很像一整間小北百貨(結果就看到標籤貼著小北百貨),地上反正族繁不及備載,幾乎毫無立錐之地。
第二展覽室是他的房間,每天起床都重新鋪上春聯和…靠我不知那叫什麼,上面繡有「金玉滿堂」的八仙彩?
室內每個角落都塞滿台灣:台灣的便當盒,有賴清德簽名的鍾佳濱選舉帽,白沙屯拱天宮高彩度鴨舌帽,中華民國陸軍胸口魔鬼氈。
連牆上的門牌都是特別仿照台灣形制去訂做的。
我深刻反省:我太不愛台灣了!汗顏、慚愧!
但想了一輪,還是不愛。愛的東西可以觀其白骨像、吃斷情散就是他乾掉的大便來逼自己不愛,但不愛的東西就是不愛。
叔叔說他再三年退休,計畫要來台灣長住。
想起20年前搬來埔里,配合政府宣傳打算來養老的中村夫婦,住幾天就抱怨汽機車廢氣太多、路邊煙蒂和狗屎一堆,想要回日本,結果被台灣人罵到臭頭。
距離產生美,希望叔叔不要失望才好。
4.
「話語權」是很煩的東西。討厭的社運老人倚老賣老時掛在嘴邊的耳提面命。
如果可以,我未嘗不希望馬祖就靜靜的躺在它的混沌裡,不需要被詮釋的角力給東拉西扯。
島外人的「個人感想」也不是這麼重要,反正那就是一種很有自覺的小敘事,何妨人言言殊。
但在親身經歷的,被我命名為「瑋O事件」的,就是因為論述的真空,吸引了島外智識份子來把島當豬肉桶爭食,逼得你不能不予以回應,去訂正她奇怪的詮釋、反駁其薄弱的論述。
且由於社會位置的發言權威,讓他們的天馬行空得以陡然坐享「知識」的地位。那就不是抒情散文、感觸隨筆、到此一遊那麼簡單了。
雖然他們流水線產製的所謂「研究」,並沒有比立可白塗在海礁上的到此一遊高明多少,都有巴望虎死留皮的虛榮。
為了對抗四面八方湧來的指點江山,到最後,還是要縱身跳進污濁的人世,不能妄圖停在教堂尖頂當不染的天使(駱以軍語)。
當然令人疲憊,但沒有辦法,這就是世間的運作邏輯。
但也形成一個召喚,會成為一種惕勵,或說憧憬:”know your subject, people!”了解你的份內之事,不為俘虜什麼黃金機會,而為了抵禦以研究為名的掠奪。
不要對不熟或不關心的話題發言了啦。
5.
日文好爛,日文還是太爛了,很多資訊都難以吸收,像人類學家觸及不到島嶼之心而偏聽偏信,自己讀書也效率驚人的低落。
難難難。開始懂覺得人生太短是怎麼回事,年少時無所事事,機會成本很低,恣意把青春埋葬在眠床。
輕熟齡後雖然還是一般的辣,但陸續傳來童年偶像的訃聞,死亡一層層壓下來,我們終究是有機體,曾經以為是歷史的哪吒,拆天拓地,獨立於時間之外,到頭來你也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想想以後的編年體會如何記載你撓下雪泥鴻爪的2020年代⋯⋯倘若有人讀到某某年你臭罵誰誰,而寫下:「賤貨リュウイーの誕生!」神靈相通,也就不枉此生了。
日本人死之前會說悔しい,不甘心,壯志未酬,彷彿還有很多偉大的事想做,想締造和完成。
但我想來想去,人生哲學還是比較信奉大思想家老高:人活著沒什麼意義,就是找事做,打發時間。如果有餘裕留遺言,應該是:終於結束了幹他媽好累晚安。
如果非要墓誌銘就是:886先下囉。
雖然感到沒有三頭六臂十二雙眼的遺憾,動作緩慢,想懂的事這麼多,奈何人生飄飄如寄,這麼短暫,但沒完成事實上也沒差,死了就和出生前一樣,是很舒服、黝黑漫長的無意識,什麼世界的鬼畜和屁都再也跟我沒半毛關係。多美。
就是偉人的那句:接下來是你們(自己)的事了。掰掰與晚安,先下囉。
6.
我也喜歡我們這次發明的名詞「島際外交」,不是國對國,也不是身負國家大義的「國民」外交,而是繞過「中央、本土、內地(日本)」,邊陲離島對邊陲離島的直接交流。
這個點子我們已經天馬行空好幾年,從劉金姊姊、到島嶼大學、再到意識到島嶼進入現代的共相,因而成形一個島際串聯的輪廓。
對琉球人說「島嶼大學是一座假想的大學,因為島上沒有大學,所以我們自己建立一間」(海洋大學才不算喔),以及「校長是我外婆,雖然她不識字,但教了我關於馬祖的很多事」都十分讓人驕傲,島人戰胸可以為之挺起。所謂empower就是這種感覺吧。
之前很抗拒視野裡沒有金馬的台灣人在那裡嚷嚷台灣和沖繩的相似,所以刻意高唱「馬祖人才懂沖繩」論。在全島基地化、全員戰備化,以及「犧牲的體系」(本島、本土把「現代國家」之所以成立的成本,主要是國防和能源,丟包到離島)的類似經歷下,現在還是這樣認為。
但也願意承認台灣和沖繩被卡在大國夾縫間的相似性。只是一如既往,那就不是我的關懷了。
世界名著《小島說話》裡我曾提到,島嶼的地緣政治有一種「碎形」,持續zoom in下去,還有更細小的中央邊陲關係。這在馬祖身上還可以說不太明顯,但沖繩明顯有以沖繩本島為主的批評,從過去琉球王國對周邊諸嶼的宰制,到如今專有名詞(如「沖繩語」)被本島獨佔的憤懣。
去年到金門演講時,有憂心忡忡的聽眾問我那不要國家、又要什麼?我也沒那麼天真無邪和膽大妄為,自以為可以推翻現代國家體制,並且深知用什麼更睿智的發明取而代之。
我只是在大家臉紅脖子粗之際,想要和它保持一個距離。當然很嚮往的人還是可以盡情去奮鬥、去搖旗吶喊,我羨慕那樣的幸福。我就沒辦法那麼全無保留。
反國家的思維,毫不意外的,也是沖繩思想不可迴避,或者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之一部?1981年沖繩作家川滿信一提出一份「憲法」草案,名為《琉球共和社會憲法私案》。
是社會,而不是國。當然啦,國家和憲法是一體之兩面,如何沒有國家體制卻能有一部憲法?相當天馬行空,作者自己也知道。但這個天馬行空何其有力。現實上容或有散落一地的此路不通,但阻止不了我們「開腦洞不用錢」,用思想抵禦現實的光怪陸離。
這樣大膽、逆反引力的私案試驗,發生在文學家身上,好像,也不是那麼令人意外。想像更美好的世界,本來就是虛構者的特權。
7.
⑴
馬祖和沖繩的同質處,正好是它們的異質性:擁有不同的歷史,卻被「組入」脈絡迥不相侔的國家體制。
馬祖是在中華民國「原地流變」成準台灣國之後,其異質性才愈發尖銳。但並不是在中華民國軍事統治下它就額手稱慶,毫無傷痕。
沖繩更不待言,有五百年的琉球王國史,爾後被編入現代國家日本帝國(大和世),成為準殖民地,又因而經歷慘烈的地上戰,進入美軍統治(美國世),後又復歸大和世。
在文學上,馬祖和沖繩不僅沒有不證自明的「中央性」——例如解嚴後縣市文學的台灣性,及都道府縣文學的日本性,反而有疏離、抵制、抗擊(撃つ)著中央的性質。
例如馬祖文學之於台灣的異質,或者沖繩文學對大和的抵制。黃錦樹說過「方言在文學裡抽搐」,這些異質的地方,也在國家裡抽搐。
⑵
鐵道。大正時代到戰爭結束(1914-1945),約三十年間,沖繩島中南部是有鐵路的,被稱為輕便鐵路(ケービン)。從那霸站出發,北至嘉手納,南至糸滿。
為什麼戰爭後沒有重建復業?沖繩戰的破壞只是起始原因,美軍基地在戰後的遍地開花是我更常聽到的推測。還有另外一點不得不猜的,就是美國人就很不愛鐵路!!!!他們自己本土都拆光光,頭也不回走向汽車社會。
通常我們會很粗略的分類,說有美式交通和日式交通兩種模式,前者是大公路、私家車主義,後者是(相對)注重鐵路等公共運輸——當然,日本學者依然大罵日本是車輛社會,體感上沖繩狀況又比日本本土更差一截(畢竟沒有鐵路運輸來拮抗私家車的發展,戰後又被美軍統治…)
又是我這次異想天開的「大漸層」(Grand Gradient)(Liu,2025)理論例證之一:從日本到中國,包含沿途的島嶼(廣義的琉球弧?)形成一個大漸層。
一端是大和日本,接下來的沖繩是帶有中華元素的日本,例如石敢當、石獅公、蛇酒,和鼎鑊氣十足的沖繩そば,只有中華文明的浸潤才炒得出那種香味啦;到台灣,是仍殘留一點點日本風味的中華,最後再到中國。
日本內地的私家車相當程度地得到拮抗,沖繩則更加依賴私家車,大街壅塞小巷行人要擠到水溝蓋,但還是比私家車總數即將超越總人口的台灣好。至於中國...就請他們加油。
8.
我不想要自我悲壯,但一定程度的英雌敘事還是可以的:若不是有劉金姊姊的馬祖話教室(2016 -),就不會有回外婆家(2019-2021),就不會有島嶼大學(2021),就不會有這次的島嶼串聯/琉球見學,也不會有南萌結束常態營業後鳳凰涅槃的美麗願景:邀請制格子趣的島大總圖。
行動不是一蹴可幾,思想亦非無中生有,行動和思想都是有脈絡可以追溯的。あちこち(這裡那裡)散落一地的履歷貌似銀河壯觀,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廣而不精,沉不住氣。
有些事情就是需要花時間去經歷、去學習、去累積,夥伴們分頭並進,在過程中再不斷捲入厲害的人才,一起把事情壯大,跨出以島嶼地理為藩籬的疆界,像琉球王國的自我期許,成為架橋者,「截流玉象,吼月華鯨」,成為萬國之津梁。
但有個體悟,或說是了解自己後的處世哲學:不要強調努力、被什麼苦大仇深推動,那很容易滑向自我感動和自我悲壯。要被有趣給驅策,為了自己所找到值得的事情而前進。一種「小敘事」的自覺。
我看到柴靜說在央視啟蒙她的老師陳虻說,你要承認情緒,才能談獨立思考。如五雷轟頂。不是跟著社群去追逐輿論的浪、去跟風網羅流量,如果你其實沒有情緒,那只能稱精打細算,不是頂天立地。
感受原來這麼重要,承認我有個人化的感受,再後設地思考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曾經受制或受惠於什麼樣的經驗與智識。
我為什麼被島嶼的宿命給牽動,我為什麼逆著自然人→社會人應該要一路擴大的「關懷圈」——就是變得抽象、籠統和淺薄——而有自覺地走向「小敘事」,我不愛台灣、不愛馬祖,愛的是我和外婆三十年的記憶與情感。
我不想侈言也不想代言什麼共同體,號召成為一個更好的什麼什麼家國。只想走回外婆身邊,只想讓自己的生活像個人一點(小自人行道,大到交通權)。
先承認我有一個具有身體的人的極限,我只能並只願關懷到身邊具體的人事物這麼一點點,這就是我的探照範圍。不去向「中央」的象徵物,學院,裡的人念那些有口無心的阿彌陀佛。要做中學,要去交友,去經歷,去深切的愛和生氣。
想在這短短的一生,鮮活爽辣的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