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回應《屄夢》評鑑:馬祖黃山料的不同意見書




很感謝評審們的評語,最主要是他們一年前准許我獲得補助,怎樣都是要飲水思源的。

提出的評語直截了當,不拐彎抹角,我很喜歡。收到當下只有興奮,因為許多點可以展開討論。

先說重複再三。這個我知悉。因為想收錄散落四界的幾篇得獎作,但正如長久以來文壇對文學獎的批評,為了公允起見,文學獎採用科舉以降的糊名制,也就是舶來理論所說的新批評,除去寫作者所有個人資訊,讓評審就稿論稿。

所以每篇作品裡我都必須重新自我介紹一次,自以為是台灣電影;也必須把議題來龍去脈敷衍一遍。為了供應新批評式閱讀,單獨成篇時尚稱無礙,但蒐羅成冊就顯累贅了。

不過文章前後相依,如果要刪除各篇中的自我介紹、馬祖成分,結構恐傷筋動骨,環環相扣的前後文亦將失所附麗。

所以猶豫之後,還是先照單全收,之後若有幸得出版,再交由專業編輯指點迷津。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不斷提及同樣的事,很可能就是作者的「傷害核心」。這樣夫子自道當起解經人來有點噁心,不過確實在成冊後的重讀裡,我發現黏黐黐、甩不開,化身祥林嫂一講再講絮絮叨叨的,確實就是評審委員說的國家認同。

不能說我想挑戰它,我沒那麼自不量力。不過有個中國辯手舉過例子,我很喜歡。他說面對很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你怎麼辦?面對櫥窗裡漂亮到不行的名牌包,但你買不起,你怎麼辦?

我告訴你,你就罵它!

真是如獲天啟。這就是人類需要「貶低」行為的心理動機啊:你有所渴望,你無能為力。

所以面對神聖、巨大的事物,眾人的信仰,我惡人無膽不敢罵,但我質疑它,我嘲弄它。我笑它。

大概整本書都可以聽到我隱隱約約閃動的銀鈴般笑聲悠揚迴盪。

還有原本想寫外婆,但我對她了解實在太少,所以後來都在寫家母。既可憐她是瘋婆子,又想知道她如何成為了瘋婆子,再順便笑她當了瘋婆子。可謂一唱三嘆。

瘋婆子的生成,據我不負責任的猜測,也許是一種「戰地政務的繼續效力」。外在軍管的刀火燙傷落幕,內在心理的疤痕組織才要開始抽痛。

評審還說我「部分論述過於情緒化」,我同意。事實上,這乃是我有意為之。我些微的刻意不收斂歇斯底里。

AI幫我復盤,說得很好:「長期以來,離島的論述權往往掌握在『外來觀看者』或『被規訓的在地者』手中。前者追求浪漫化,後者追求和諧感。」

前者如林瑋嬪,後者可能是黃開洋,畢竟雖然他馬祖福州泥沙俱下一鍋亂燉而親手成ㄆㄨㄣ,但同時他的「謹小慎微」也絕不敢提出什麼破天荒的見解。

這兩者我都想同時刺破。

我不敢自居馬祖人,就說是曾經短暫住在島上的馬祖後裔好了,是有情緒的,有喜怒哀樂,有嚎啕與咆哮。

換言之,有聲音的。我不是被學者用大理論壓馴的死物,也不是被溫暖靈性聖手給搓湯圓掉的粉齏。

文學,尤其是散文,正是「一個主體在說話」——「是在說話」。

我刻意要嘈雜,要釋放聲音和憤怒,這就是在說:馬祖是有主張的。

不是說我個人代表馬祖,而是馬祖不是上述只能悲哀的落入AI統整的,要嘛浪漫要嘛和諧。像我爸媽輩渡海到台灣工廠,當一具具從戰地政務走出來的馴順的勞動身體。

我向來就認為,你若真的淪肌浹髓一人一事一物一地,你就不可能只有一種情緒,例如心悅臣服,例如感恩戴德。

這也是為什麼劉宏文老師、謝昭華老師、陳翠玲老師筆下的馬祖如此吸引我,讓我感到真實。因為他們不是從空中鳥瞰島嶼藍晒圖,而僅能抽象的讚美、愛戴:「對台灣這個土地的關懷,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我會說愛是很強烈的。」

蹲伏下來細察土地花草樹木,但又維持一個反身(reflexivity)的距離:劉宏文對戰地的批判、謝昭華對戰爭的哲思、陳翠玲對島嶼破碎生活實況的揭露,不讓島輕易滑入耽溺的粉紅濾鏡。

我18歲時沒有填文學院,就是深知自己濫情理盲基因作祟,家母看社會新聞都會拭淚,「瘋瘋癲癲的我好害怕」(大S語),想狠狠用社會科學構框之、規訓之、予以河道疏浚之。

20年工程下來,小有所成。那些炙燒告白、因信稱義的,在我看來,很不好意思的,都有種塑料(抱歉我必須使用中國用語來強化)虛假感。

評審的提醒是對的,要我記得拿本名友人的授權,要不就改用代號。評審是替我著想,畢竟他們不知道我和朋友的關係,說不定真的有人很機歪不准我將其名諱油墨成冊--跩個屁啊,我補一句。

但我忍不住想起很多作品,尤其是散文,在那邊硬要姑隱其名:P縣H市L君,配合已經很矯揉造作的敘事腔調,我就油然升起一股反胃(因為胃不好)。

他們根本不是為了要去識別化,常常嘛都呼之欲出,你知我知,卻在那邊佯裝無知,自以為故弄玄虛,文學那味兒(ver)zer一下就上來啦:「我覺得他們好虛偽喔,明明就是那個樣子,可是還是要死不承認。」(林韋伶語,2010年9月28日《康熙來了》)

最後是「知識僅占極小」,或許我該模仿林瑋嬪教授說一聲:這真令我驚訝!

畢竟我請AI整理了一下,即使排除掉台灣行人交通的非虛構專章,寫馬祖的部分起碼就有戰地史與戰地政務研究,閩東語與語言學觀察,社會學與人口遷移研究(移民潮、戰地規訓、童養媳婚),地理學與島嶼空間觀念……

被它整理出來,我才發現這本散文集可真硬。但我想我有努力化百煉鋼為繞指柔了,看起來都優美的鎔鑄在我情緒化的鬼哭狼嚎裡--

唉呀,這該不會就是評審以為「知識僅占極小」的理由吧?因為把這些鋒利的知識枝椏藏得太好,就誤認全書是我個人的顱內高潮了。

我想這還是要回到評審本身對於文體的想像:是不是習於認定某種形式外觀,才稱為知識?這部分AI檢討得很好,就不多談了。

而且要是劉亦的文章知識含量低,那台灣還能有幾位知識含量高呢?馬祖黃山料當非浪得虛名!又,那麼「知識」誰讀得懂?(家父語,評價世界名著《小島說話》)

雖然洋洋灑灑不同意見書彷彿在對評審開砲,但絕非如此。不是我對他錯氣噗噗,有些純粹是看到黑影忍不住大做文章,被評審拋玉引磚。就聊聊嘛。這也是自由奔騰的文學最迷人的所在。至少比fxckin' boring法釋義學魅力八億倍。

寧可寫這篇也不想讀書=即使可能換得期末考的不利益。但讀多讀少好像也考得差不多爛,所以還是先寫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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