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2日 星期一

《亞細亞的孤兒》:台灣人的精神原鄉?

用滑鼠翻《亞細亞的孤兒》,在想老師是不是別有用心,知道課程前進至此,正好也是苦楝花開的季節?

文學充滿神的疊印,百年前胡太明前去拜師啟蒙的季節,正是茶園新綠,流蘇瀉地,此時此刻。

黃錦樹曰,「時間本身的微妙:無限重折疊的同時性。」

多年後重讀《亞細亞的孤兒》才發現台灣真是寶島,物產豐隆,百花迭放,水果攤上從西瓜換成柿子說明季節更替,孩童胡太明的偷竊列表更是四季流轉:春有桃李,夏天龍眼,秋季番石榴柚子柿子,冬天蜜橘。讀了都垂涎滿地。

在肥皂帶來文明的香氣前,還用木浪子、茶子洗衣,山茶洗臉。放在今天,統統是可以高額兌現,放在誠品裡賣的文創商品。

讓我想到赴馬生活的一年,日記裡也是充滿花和香味。冬天蕭索,但一入春,先是海桐,整條山線飄香,機車要騎得夠快才能擺脫,「海桐結束後,是忍冬、梔子。」還有《鬼滅之刃》抗擊惡鬼的紫藤花氣味竟如此濃郁,排隊放小朋友下課的月橘=百里香也偷偷綻放,夏夜暗香浮動。

才發現人在台北能活得多塑膠,只要使用貨幣就能換得物質和勞務,吃進去的、拉出來的,都不必在乎它們哪裡來哪裡去。

不說懸浮得離地,也至少是絕緣地活著。

百年前的台灣也能用身體--色聲香味觸法--來感知時光流轉,季節遞嬗,好生羨慕。對照組或許是胡太明眼裡的東京:「嘈雜、忙亂、人多、車輛也多。(中略)是一個容易使人神經疲勞的都市。」這就是如今我眼裡的台北。

亞細亞的孤兒也太好看了,是標準的就文學美學來論稍嫌乏味,「困在一個枯燥的寫實裡」,但貨真價實寫給台灣人的記憶之書。

彼時台灣人的世界很遼闊。雖然被殖民者欺負,又受中國人懷疑,但仍兩岸三地跑透透,先到日本讀書,回台灣失業,再赴中國工作,捲入戰局又逃回台灣。說逼哀也是啦。

這些有機會一路受教育的戰前菁英,至少能言:台灣語、日本語、中國語。

賴香吟的改寫?重寫?選擇的時間段饒富深意。為什麼是篇首,祖父和胡太明初登場,明媚的台灣春天,新綠的台灣山丘?不曾涉入太明離台留日以後的時間。

不要說因為只有三篇的篇幅!一,像我看《KANO》的感覺:九局下半,兩好三壞,能不能讓時間停在此刻?往後是太明的長成與世故、決戰期的破壞、然後——瘋癲。

《亞細亞的孤兒》時間沒有進入戰後,如果有,我猜胡太明要再瘋一次。

這樣回頭看,那新綠的山丘彷彿所有台灣人集體的精神原鄉:殖民還鞭長莫及,現代化尚未如火如荼,更不用說戰爭及其後。古代的亡魂可以偏安一隅。

二,賴香吟赴日的筆記有種恐怖的空景。明明事情發生了,卻要若無其事。我(很僭越地猜),她會不會也想讓時間停在胡太明離開的前一刻,青春戀情還像霧中風景,台灣記憶皆是史前時代。她也想留在精神的原鄉。

按照某個說法,故鄉不是地理性、而是時間性的。天下之大,沒有一處可以降落,四野八荒俱是貧瘠的此時此刻。

但幸運的是,(哆啦A夢道具音效)她有文學,我們有文學!根本是時光機。沿著文學——文學史上溯,就是進入台灣人的集體潛意識,共同資料庫,看看射入胡太明瞳孔的光。

也許我們真的能回到那個茶曲從遠方傳來、陽光自樹隙篩落,溫暖慈悲智慧的祖父笑吟吟,牽著我們的手走進山丘拜師,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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