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嚴前的歷史好像異星球的事。難怪國中生會覺得太陽花跟野百合差不多遙遠,都是一些花蕊啊,和一群大學生吵吵鬧鬧。
比如余光中在台灣流行音樂史上的評價,有可能和他在文學史上的臭名昭著不同。他以留洋學人之姿,幫迷惘的台灣學子背書:搖滾不是魔鬼的步伐,是淨化的純真。
雖有狗屁不通之嫌,但仍大大鼓舞了當時的青年聽眾,畢竟「熱門歌曲」aka西洋流行歌長時間走在次文化的刀鋒上,隨時會被道德糾察隊aka戒嚴警察開刀,比如拿樂手頭髮太長來取(滋)締(事),充當競爭唱片行的犬牙。
想到國中訓導主任在司令台上誇誇其談「不剪髮會臭,影響同學」就好笑。幸好幾年後就證明他和其餘如是想的師長都站在時間的輸送帶上,準備被攪成漿。替戒嚴傳統找解嚴藉口,也是辛苦了。
說到犬牙,回來提打手專業戶余光中。風向雞余老,當時尚是玉樹臨風的中堅學人,自然好安全地避開搖滾樂中反戰、性、藥物的部分,只強調其「自然質樸的氣質」,立論也難逃想用搖滾樂來樹立詩壇名聲的企圖。
畢竟他的主張,粗暴來說就是「能欣賞歌詞才是夠格的樂迷」。
他要寫一部搖滾樂專書的宏願也言猶在耳,結果推說太忙不了了之。
不過民歌時代在這推波助瀾下,也總算登上舞台。
民歌還是跟世界局勢有關:中蘇交惡,美國盤算可聯中制蘇,遂和共產中國眉來眼去,對以自由中國之名孤懸海島的官民是何等不可承受之重。外交背叛帶來的認同危機,導致原本「崇洋」的聽眾青年開始思考該「唱自己的歌」。
但這「自己」,可想而知,還是「中國」(為主。也有重唱台語歌、原住民語歌的嘗試),還是質樸溫潤的那個版本。
「民歌」一詞也引發論戰,有人認為民歌應該是民謠,是人人都會唱但不知作者何人那種古曲,不是這些年輕人刷刷吉他彈彈唱唱的新歌,何況它們聽起來根本還是西洋流行歌。
此時又是余光中跳出來提醒:所以中國和民歌中間,還夾了「現代」二字呀?現代民歌和民歌是不一樣的。
不過替「民歌」澄清、作社會說服,或者用我們熟悉的話說,爭奪詮釋權的序幕才剛剛升起。
關鍵性的歷史事件出現時,大部分人懵然不知,只是無端捲入,以為是啊、我本來就該這樣生活、那樣喜惡。當家母頭頂雞窩頭唱著蔡琴,她早就是更大的歷史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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