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對《鹽田兒女》感情矛盾:
好像在看民視八點檔,明明愛得死去活來,卻被父母之命拆散;所有觀眾都知道苗頭不對,只有角色懵然不知,走進必然的悲劇。
不知是要替他們生氣還難過,角色或者作者?
但它確實又這麼臺灣。鹽田場景,臺語對白。愛戀的描寫固然八股,卻不可否認這八股其來有自。也因壓抑,後來的飛蛾撲火,既合理也保留震撼。
可是那臺灣性糾纏種種身不由己:傳統、貧窮--及它們帶來的終生苦果--明顯讓人窒息,是即便離主角兩三個世代的我,也永遠想抗拒、逃走的東西。
前兩天洗手時(又來),發覺我身上「臺灣性」很稀薄。雖然家父是地道的閩南農家子弟,我卻臺語爛到曾被誤認外省後代;最鍾愛當代都會女作家,無感於各式鄉土文學,對臺灣自然風物的描繪常常想略過(很過分嗎)。
是後來的雞排+珍珠奶茶、吊嘎+藍白拖...等等定義不斷擴充的後繼臺灣性,逐漸被我這個世代發明,才勉為包含其中,得到了久盼的救贖。
七堵那天,我說「哪裡人」對我是艱難的問題。它是指:我爸媽現址?我爸媽故鄉?我的出生地?還是我的認同?--我住了中壢桃園15年,但完全沒有感覺,生活就是三點一線:家裡學校補習班。
到臺北,大概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到第一次站起來觀望世界,泰半知識、人格、社群在此鑄成,遂一直認為我是臺北人。但這個臺北確實是非常都會感,也許真的是天龍國的。
直到回馬祖,又察覺體內湧現的馬祖性。比如耽於看海,可以不那麼塑膠的生活,開始叫得出花和樹的姓名,和有一個地方......如此值得我掛心。
當整個年輕世代大幅轉向臺灣認同,我很慶幸我在行列其中。可是後來,我又感到對檯面上的論述不是那麼心悅誠服。
不過共同體本該如此,總有東西吵來吵去,往好處想這就是民主,熱鬧活潑;往壞處想,這就是一個分裂國家,從頭到尾。不幸的是旁邊有尊巨靈,血盆大口伺機而動。
等於我們必然會吵,但沒什麼餘裕試錯,會被吃掉。
臺灣性的稀薄疑似也跟sexual orientation有關。gay畢竟在都市比較好隱身,也比較好出櫃,能刷取大量認同,長出自己。可是也有gay寫出本土又犀利的作品,真讓人越來越不好說。
很粗略的重讀《鹽田兒女》,感到對它欲拒還迎的糾結,跟我對臺灣治絲益棼的感情,像不小心能重合的疊圖一樣,煩惱裡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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