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5日 星期三

最後一顆智齒:#48




早診來看楊醫師,她又回到初見面的衣冠楚楚,閃閃動人。

然而她拔了我三顆牙,掛號單和處方箋都沒有她的全名。全冒名頂替賴醫師啦、張醫師啦。

可以這樣隱姓埋名,隨手拂去皇后的貞操嗎?

這次麻醉打得深入地心。作為半年三顆牙的老資格,我很瞭。

所以鑽機在嘴裡嘰嘰歪歪,最後楊醫師幾乎是趴在我身上撬它個齒齦分離的時候,真心無感。

幸福的、陶醉的、自得的無感。

虎口捏得都比人口痛。

讚嘆麻醉!讚嘆醫學!恍惚還能享受遠方傳來的古典樂。

大功告成,她說:不縫也可以啦。血差不多停了。就是洞大了點。

比起第一次被懷疑以人參長期滋補、漁陽顰鼓動地來的血量,這次洞如其人,毫不羞赧,大開大闔:人家可不是第一次!

最後楊醫師:還是縫好了啦。

不縫則已,一縫驚人,縫了兩針。幾乎要編織出一件針織衫。

又云:也可以不縫的啦。

到底?to縫 or not to縫,that's a question.

牙根相黏,糾結成麻花狀。裝什麼害羞忸怩的少女?尺寸分明是彪形大漢!

「很大顆喔。」楊醫讚美。

竟然在牙肉底下養了這具彪形大漢一整個時代,跨越整個後青春,直達輕熟齡,當真是十年樹牙。

這一年來,帶著陸續零落的它們四處旅行。遠自連江縣,近在天龍國。像糖果屋的小孩,不偏不倚記錄我的路徑:人在哪,齒留在哪。拔後不理者也。

我在想,我們這些失根的漢人沒得紋面、無從狩獵,耆老也顛三倒四不成體統,共同體早已潰散。

唯有齒與骨的孑遺不滅,標誌了你的來歷,與來自叢林的大猿是同一物種。

拔智齒是現代部落的成年禮。今天本宮一十八歲。

口腔終於又回到嬰孩般開闊,天圓地方得何其純愛。

還是那句老話:Like a Vir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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