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向北方，及其離散

我真的很喜歡〈飄向北方〉。

黃明志承繼了他的華人前輩，繼續訴說離散的故事。整首歌是華語而非馬來語，就已經是黃錦樹手筆下端詳甲骨文，從中原南下依然回望著文化祖國的「微細的一線香」。

畢竟華語的主要市場在哪？不在南方，不在他的家鄉馬來西亞。

就我印象，黃明志好像也是第一位不用「來臺發展」，單槍匹馬就逆勢反攻的流行樂創作者。這意味著來臺靠行不再是大馬華人唯一的路了。

但同時他，也是我、和我室友偉哥的世代，要面對的，也是假共產中國崛起，所坍塌出的巨大磁吸。

偽正統的中華民國不再是海外華人對「中國」唯一想像的對象了，門戶開放和經濟暴漲，在「華僑」的爭奪上取得銀彈和話語權，共和國成為勢必的選項。

在歌裡，鄉愁化為兩股，一股是近的、具體的家鄉：椰子樹搖晃的南洋；另一股是遙遠的、自身所屬的華人社群小心翼翼傳遞的文化鄉愁（高聳古老的城牆），卻在眼前分崩離析的現實（擋不住憂傷）。

這條飄向北方的路徑又只是黃明志專屬嗎？當然不，還有更多同時代沿著同一條路徑，失意醉倒在胡同陋巷，誓言要衣錦還鄉卻讓霧霾猖狂看不清前方的南方華人。

臺灣人何嘗不是，陷溺而乾涸在北上廣深的灘塗之上的有多少。

但後面還有更宏大的指涉：整個海外華人在歷史上，為了求知、為了發財、為了尋根，而北上，尋找他們幻夢中的中國的有多少？

但幻夢不致破碎，未曾一個個墜落進淵面黑暗的又有多少？

就像朱宥勳的〈墨色格子〉，和失蹤的弟弟紙上對弈十幾年，發現費盡心機、縱橫移動的每一子，都是早已被下過千百回的古老棋譜「橘中秘」。

我們這看來風雲變幻的世局、個人輕靈飄逸的流動，都只不過是歷史巨靈手下粗糙的複寫。你只是因循先祖的路徑，無止境的輪迴而已。

大馬華人我上次查到，好像有700多萬人，卻每個時代都在出這種閃閃發光的天才，到底How！

啊靠，以前嘲笑過王力宏鐵定不知道自己在唱三小，但我現在想，這也是黃明志有心的安排，除了市場需求，也考量到王力宏華裔美籍的身分。

所以就算王力宏根本搞不懂，他還是很稱職的扮演了黃明志無法演繹的另一條離散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