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微微發光體
例行ㄎㄧㄤ孩留校,繼續沒帶字典寫不出生詞,叫他用電腦查但要加寫十遍。我就在夕陽漸漸西移的教室等他。準備下班的雯師經過,看到我木然滑youtube,敲敲我桌旁窗戶,順著我手指,才看到ㄎㄧㄤ孩。雯師於是走進來聊天,陪我打發時間。
本來畢業班都要準備表演,但今年她不是黔驢技窮,而是壓根想不出這一批羊隻能變出什麼戲法。
本來英語課已經有很完整的劇碼,非常精彩,但男主角的爸爸拒絕他公開演出有同性婚姻意涵的角色。我必須壓抑我的激動,對雯師說:看來要教育的是他們家。
這在馬祖,民風保守,又一脈單傳。看來還是得那聰明、早熟,也因而必然辛苦的小男生,自己去和家裡長期抗戰。
分別前我說畢業當天我訂好機票,典禮結束晚上就溜回臺灣過端午連假。她睜大眼睛:怎麼可以?欸!當天晚上有畢業餐會耶!
「蛤!?我不知道啊!可以不參加嗎?」
『不准!你是畢業班導師耶?你給我改機票時間!』
「現在已經沒有航班了啦!......好啦我看看。」
『第一班啊!』
「還有耶!」
『改!你要是敢放我一個人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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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回家打了兩場鬥陣,九點半到阿姐指定的山隴城廣場集合。問問學長搭第一班船去莒光,最後一班回來,剛好在山隴,原班人馬就到維也納感受第一次馬祖聲色場所之旅,開放式卡啦OK,我連在臺灣都沒試過。這裡雞犬相聞嘛,大家都認識,全島一命,即使在觥籌交錯的場合也能認出熟人,比如我剛接麥克風前去大唱,陶醉忘我到第二首才發現第一排沙發是我低年級課後留班,二年級的小妹妹。害我與她尷尬互看,想必她已經端詳我全曲已久。
散場後走回馬高,離開街燈探照範圍,校園一片漆黑。走愈深,星星就一顆一顆浮現。最後是一整片奢侈的星空,連接更深邃的海,和遠方地平線的燈光。
繁星背後的光斑隱隱約約,似曾相識。是去年夏天,在臺東舊香蘭海岸看見的銀河。那時我的生命還沒有馬祖的成分,身心還沒有變成馬祖的形狀呢。
人類好渺小,待在一條旋轉的銀河臂上眺望,以為收盡銀河全景,其實只是極度有限的視野。但是生命又好巨大,包納不同的事物在經驗中翻騰,形變。每一次又躍遷成不同的我,進入截然不同的次元。
步上通往宿舍的斜坡,竟然有一點落淚的衝動呢。這萬物萌動的季節,校園繼瓢蟲、毛蟲、蛾,正掀起蝴蝶潮。連醜陋的毛蟲都勇敢破蛹、化蝶了,時間無論你堅毅與否都會過去。此刻的我仍然不知未來何去何從,但生命中有這一刻,就有滿足的感受。雖然那滿足裡還是缺憾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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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語無倫次在愛馬祖了。作為一隻過境的候鳥,的確是比較有條件經營這份,因為必將離開、在時限之前擠兌出的眷戀。
更重要的意義是,經歷了「錯把外婆的故鄉當故鄉,這裡不是我的家」、到發展出自己的人際與生活,是去除浪漫、再家鄉化的過程。沒想到這舉步維艱,能短短一年在我身上發生。當然啦,這裡還有很多地方我沒去過、很多秘密我未知悉,畢竟人家都在認真上班,構思折磨孩童的奇技淫巧,也被他們折磨嘛。但誰也割不走我身上這名叫馬祖的形狀了。記憶是最珍貴的事物。海水退去,沙灘上留下一點一點的發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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