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道濟群生錄》:凡夫俗子的第一要務



大概是前十五回時,我是這樣看待這本書:

看到眾多書友對文宣頗有微詞,我也不禁想來錦上添花的附和一下:確實是過譽,確實是謬讚了。我想,要論光怪陸離、顛三倒四,九把刀說不定都有本事比張萬康還語出驚人,還幼稚無稽,還發浪淫蕩。有些章節(回?)根本就(只)是動漫文字化而已,還忽然插入的令人十分驚駭,不知所以。我突然想到,九把刀(可能有人會對我不停相提並論兩者而感到憤怒吧)也有一本病榻文學《媽,親一下》,只不知表現如何。王德威在序裡表示,《道濟群生錄》對死亡沒有嚴肅的探究,只是對生老病死的嬉笑怒罵和揭露現代醫病系統何其荒謬。我想到過去敬愛的曉風奶奶一言,成為日後我對老病、乃至死亡的註腳。她說:凡夫俗子的第一要務,就是好好活著。看張爸幾乎頑固的求活--活合該是生物的本分、纏綿病榻時卻也是本事--活著本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死就是最好的理由。死亡讓所有的堂皇都成為教條,死亡是終極的無意義。要抵抗死亡作為意義的黑洞,最好的方式就只是好好活著。光是這樣,就能彌補、或說忽略,張萬康在這陪同著現實人生的爸爸、以小說代替故事裡的萬康和爸爸,征此一役/疫的路途上,放出來各式各樣哭笑不得的冒煙彩彈;那些插科打諢忽然都附著了意義、突然都可以原諒。畢竟面對死亡,還有什麼能比岔題、屁話、把病症當電動打……還舉重若輕的方式?

不過如果九把刀《媽,親一下》也做到這些的話--因為的確也滿像個合理到不行的藉口。如果憑藉著抵禦死亡的母題就能進行超展開和低級垃圾話(=滿紙荒唐言?)的操作,讓明明是廢鐵的東西在病床的燈光下都閃耀成黃金,那顯然就只是我不願意承認這個當代小說家系列竟然收了一本差不多是網路文學程度的作品,此為「相對論」的「(嚴肅/大眾)比較文學」說;就「絕對論」而言(如果真有這種東西的話),亦即「文學價值/美學階序」,那麼,這種書寫死亡的方式又要怎麼勝過那些堅忍於嚴肅思考的作家?--那無疑就令人懷疑張萬康的特殊和偉大(「唯一級」?),還有系列主編王德威是否失手、又標準何在了。

把整本書都讀完之後,我有點不同的想法。我依然不敢妄言這是「劈開華文小說的新局」,可是卻不會再把它與九把刀並列了。收於書末的最後一篇評論點出關鍵,這其實是一本「療癒」之書。第九回時,萬爸已逝、結局早定,張萬康卻繼續向後十一回攻堅。我想提的倒不是很厲害沒錯的無斷裂感,而是結局既定,作者寫來則有餘裕氣定神閒、拈花一笑了。當然,不應據此推論後事的兵荒馬亂對作者並未造成影響,又或父親的逝世終於只是成全了兒子的一次書寫。而是,無論現實世界再怎麼兵戎倥傯,也不復父親仍在世時的提心吊膽、七上八下了,於是後來的書寫,全真的變成了療癒,作家兒子對自己的療癒。把醫病結構的人世不公寫下(雖然不為個人私怨,卻是為經驗分享)、把父親病情的一波三折寫下、最重要的,召來滿天諸佛,大舉唇槍舌戰、政變陰謀、激鬥病魔,流血漂杵,最後還讓神佛下凡,渡化了被作者魂兮歸來的張爸,讓他頑石點頭,重返天庭。對於面對「生」之戰役已落敗的兒子,這個書寫的姿態不就是父親起身後,在父離座的缺席裡尋父的渴盼?而且還要付諸文字才能說服自己,父親真的被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給接走,有病無痛,回歸樂土了。其中的細膩與深情,令人動容。

最後再就情節論,我真的極愛十七、十八回,雖然是從抗癌病榻外延出來的平行世界,但不知怎的作者像爆了氣,諸神佛的言行法相都極為真切--雖然此「真」也無從判斷,頂多說這個世界較之「下面」那個真實人境,毫不失之具體,甚至尤有過之--慈悲與冷酷,智慧與算計,好一掛仙佛百衲,端得是亂針刺繡,卻綿裡藏針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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