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9日 星期三

[去吧] 阿嬤



老爸的房子在田園中央,田園在桃園深處,
高鐵站附近。雖然是開疆闢土的事業,卻
門庭清閒得幾乎算是隱居了。借住過幾天
的妹妹帶我走馬看花,途中被她客居時愛
不釋手的電毯黏住,好不容易才掙扎脫身。
她欣喜的指出這棟房子的女主人熱愛粉紅
色蕾絲,然後表演每個晚上被棉被的蕾絲
花邊搔得鼻癢的豬樣。三樓是列祖列宗。
我們只向阿嬤舉炷清香,練習用破爛生鏽
的台語,對阿嬤啦咧。我說,阿嬤我很想
你耶。但其實我怕阿嬤根本不記得我了?
過世的前幾年,我們已經很少回舊家看她。
據父親轉述,她的大腦已經開始失智,到
了時間座標無可定錨,停留在過去時光的
靜蟄狀態,甚至對早已離婚多年的母親哀
訴:阿華、是不是妳不想跟我住所以才搬
出去……?我媽曾經說過,她很幸運在這
段不幸的婚姻裡,能有這麼有智慧的婆婆,
讓婆媳關係從來不是問題。最後一次見到
還清醒著的阿嬤,她已經縮成小小癟癟的,
像女童,細長的手腳弓著躺在醫院床上。
雙眼望向我,有一層霧翳,淡得快失去顏
色。爸提醒阿嬤:媽,小亦來看妳了。我
忘了阿嬤喊了我沒有,還是只是跟著我爸
困惑的重複我的姓名?後來阿嬤合衣躺在
老家一樓客廳,爸輕摸她的臉,喊:媽,
小亦來送妳了。阿嬤走得太安詳了,讓我
真的以為她會應我爸的叫喚,朦朧的睜眼
起身。已經不是媳婦的我媽在歸途上說,
你爸在摸阿嬤的臉叫她的時候,我很難過。
因為以前我也常常這樣摸她的臉,喊她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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