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說他做了一個夢。
他說:「我們正搬進一幢老舊公寓的一間房,牆面的白漆已經斑駁。我的雙腳正對著電視,
左邊是那種老式的脫漆泛鏽的暗紅鏤門(但因鏽蝕得太嚴重,顏色已脫落無幾),透過門上
的紗(紗門紗窗那種,攔截覆滿了陳年的沉厚塵灰)可以看見在蒼白燈光下這層的公共空間
(挺寬的走廊,和幾乎正對著門的下樓階梯。灰舊的磨石地還敷了積水一樣泛著油光)。他
要我先睡(他似乎還在樓下整理一些東西,也或許是跟衰老的管理員爺爺詢問著什麼套著交
情吧),於是我便睡在還散放凌亂著的房裡的雙人床墊上。」
「臥榻朦朧間,突然聽到電視開了。我抓了遙控器按掉,沒隔多久竟然又聽到電視的聲音。
恐懼其實來得比想像緩慢,麻顫從頭皮開始,順著脊背爬佈周身。」
「我所記得的下一個畫面是,他抱著我(或是摟著我的肩膀?忘了)。他的那個眼神如此篤
定,幾乎可以從他的瞳孔裡洞見這世界殘餘的一切溫暖,好像就無言但卻溫柔的說著,『不
要怕。』(又似乎帶著那麼一點客氣的問候?『還好嗎?』)可是關於他的輪廓是我在夢醒
後才納悶且訝詫:怎麼會是他?他在現實生活中不過是一個好友的同學罷了,與我根本無直
接關係,甚至根本不認識我。我卻在醒轉後牢牢的記住了他那雙在惡夢中最逼近、清晰的恐
懼裡,給予的豐沛的愛和巨大真實的救贖。甚至在現在的這幾天後,他的臉孔輪廓已經漸漸
像宣紙上的水墨一樣暈散渲染開來(往後的不過是用一遍遍的回想,去力抗暈糊的夢中回憶
之忘卻、去收斂那張漫漶的臉面)裡,卻獨獨記下他篤定、誠懇,與我長久對望的,那雙眼。」
「後來呢?」
「後來沒怎樣,就我們並陳(還是有抱著?忘了)睡去,我感到不斷有人在點我背部,彷彿
在喚醒我那樣。」
「結果你被喚醒了?」
「對啊,我大概是醒在黑夜的中間,窗外還是墨色濃闃,靜謐寂寥。跟其他無數個夜晚一樣,
仍然只有我被遺留在這張雙人床上,一個人夜半驚醒。解個手後我轉個身就又投入無數個還
正在等待著我的下一個夢裡去了。但我就沒怎麼把它記住了。」
(他說:「我說這個故事的目的只是想說,夢境真的會憑空創造一些莫名的情感。從那之後
我終於知道我那個朋友為什麼在當時,也會瘋魔般的對他眩惑著迷了--該不會他在我們的
夢裡都灑置了一些蠱惑的種籽?那,又為什麼是偏選那個夜晚發芽抽長?為什麼不是那時候、
我們還踏在同一條走廊近得幾次擦肩而過的時候?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真的懷
念他在我的夢裡柔和得幾乎要失去輪廓的那副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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